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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面修罗   雪停时 ...

  •   雪停时,何羡愉才踏进何府。

      狐裘一掼,她捧着滚茶连灌三盏,寒气从骨缝里往外冒。青枝连忙把她按进锦被,又添了一条毯子。

      “事儿办妥了?”何羡愉哑着嗓子问。

      “妥妥的。”青枝笑里带着机伶,“官道上接回了梁公子,棺材也是檀木的,昨夜更深人静,从小角门进的府,这会儿停在后院,一点风没透。”

      “明儿请个风水先生,挑块好地。”

      何羡愉手指开始把玩着玉瓷茶盏,心里却想着楼舜止今日的行为。陈铎的伞,怕是遮不住了。

      青枝捧着手炉去小厨房熬药。何羡愉则是靠在床柱,仰着头思绪飘散。

      青州的灾难本来是可避免的。

      据她所知,青州这些年虽然水患不断,可易子而食这般大灾景象前所未有。朝廷前些年就让工部的人重点修筑东边临海三洲的水利工程。工部侍郎杨恕兼河道总理去年就上书让户部拨款维修青州临海的那些河堤闸坝,还是一笔巨款。

      杨恕曾去过一趟青州,亲自勘察,还调动了军队、民夫及地方衙门协同施工,只不过当时工部尚书突发恶疾,朝廷急诏回京让他处理皇陵维修的事宜,修缮河道的事情就落到了青州总督陈铎的头上。

      今年夏末,弥河水泛滥决堤,冲毁了青州田埂大片稻谷,朝廷看到折子就让户部拨了赈灾银。

      看来陈铎是一口吞了,这一大笔收入不会撑死他。朝廷怪罪下来就推给老天,再坚硬的河堤也抵不过天灾人祸。河道再怎么泛滥,也淹不死自己这些当官的。

      可陈铎怎么也没想到一群书呆子这么不怕死,都说书生误国,书生也误了他。

      何羡愉捏紧杯口,她让人查了梁载言,回阳书院大弟子,脊背清直,清风朗月,一百多人里挑一的俊彦,文章更是惊才绝艳。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已经中了解元,若是挨到明年春闱,三元及第定是板上钉钉。

      那样的人本该站在高处,睥睨众生,称得一句少年英才,可结局却叫人看了唏嘘不已。傍晚,何羡愉闷得慌,拉着青枝上街。日头已沉到皇城屋脊以下,灰白的天光仍映出茶楼的轮廓。

      楼里人满为患,她随手包下二楼雅座。楼下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成鼓点,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个个脸红脖子粗。

      何羡愉招手叫小厮,问:“今儿讲的是哪一出?”

      小厮提着壶,脚往楼下挪,嘴快得像倒豆子:“午时,玉面修罗血衣上殿,圣上当场吐血……”

      话没说完,人已经钻进人堆。

      何羡愉被勾了魂,也跟着倚栏往下听。

      说书先生嗓子劈了叉,仍不减声势:

      “诸位看官,那青州赈银被贪得只剩渣滓,眼看就要被‘圆’过去。午门外,雪未化,风如刀。忽听铁靴踏地‘咔咔’作响,一队锦衣卫押出一条血路。

      为首那人,正是人称‘玉面修罗’的裴忌。他左臂缠着崩裂的伤口,右手高举一卷血书——

      那血书,是青州十万百姓咬指所书,字字如刀,句句带火。

      裴忌一步步踏上丹陛,雪与血在他脚下碎裂。

      殿门大开,金吾卫欲拦,被他一眼钉在原地——那眼神,像刚从地狱里凿出来,寒得人骨髓结冰。

      他单膝跪地,却脊背笔直,声如裂石:

      ‘臣裴忌,代青州万民叩阙!’

      血书展开,‘若朝廷犹以陈为可宥,则是纵一贼而弃万民;万民既无生理,势必揭竿为盗!彼时虽悔,亦将何及!’

      每一个字,都蘸着人血,震得龙椅上的皇帝唇角渗出一丝鲜红。

      金殿鸦雀无声,只余血滴落地的轻响——哒、哒、哒。

      天子怒极,一口血喷在龙案,朱笔滚落,染红了‘青州赈银’四字。

      说到此处,满堂哗然。

      何羡愉手里磕着瓜子儿,这裴忌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虽替狗贼卖命,但也算有点良心在。

      一旁的看客大冬天摇着他那折扇,与旁边的小二道:“传闻这玉面修罗性子复杂,阴晴不定,使的都是雷霆手段。不过但身世却说起来简单,上京人都知道他无父无母,先从军,后进锦衣卫。八年时间,从校尉爬到指挥使,全是真刀真枪换的。世人说他暴戾恣睢,雷霆手段,可死在他刀下的人,没一个是冤的。”

      何羡愉给他抓了一把瓜子,问道:“照你这么说还是个忠肝义胆的好汉?”

      那看客也不客气,结果瓜子就磕,边磕边回道:“可以这么说,但手段是真的狠辣,官场的‘鬼见愁’,那些大臣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

      “听起来凶神恶煞的,这么凶有人要吗?”何羡愉有重新抓了一把瓜子儿放看客手里。

      看客摆摆手,示意不要了。他说:“听说有个未婚妻,可惜啊,生死两茫茫,八年前就阴阳两隔了。裴忌守节八年,念念不忘,至今未娶。”

      “是个痴情种啊,如此情深义重,怕不是那姑娘去了,他才变得这样阴鸷狠厉的。”何羡愉自个磕着,瓜子皮吐了一地,小二拿着扫把,用幽怨的眼神看着何羡愉。

      楼下哗然骂着狗官,何羡愉附和这哗然,拍栏大喊了一句:“死贪官,就应该千刀万剐!”

      楼下千百嗓子齐声炸响:“千刀万剐!”

      声浪掀得茶盏里的茶水都起了涟漪。

      夜色渐浓,东街两侧,商铺按坊巷次序提前上板,门板外贴着“夜巡官押”封条,封条上钤着巡城御史的朱印。

      何羡愉的马车滚过何府前的青石板,门口灯火比往常多出数倍,人影憧憧,新搬来的紫檀屏风、鎏金铜炉在风里泛着暖光。

      丫鬟们左右搀着一位白发老妇,她拄漆金拐杖,脚步却急,眼看就要自己下阶。小丫鬟慌得直拦:“老祖宗,雪滑!”

      何羡愉笑着抢步上前,一手扶住老人臂弯:“干爹不是说明儿才到?您倒先偷跑。

      常兰笑得皱纹都开花:“一日不见我孙女,心里跟猫抓似的。”她抬手抚去何羡愉肩上的雪,皱皱巴巴的皮裹着弯曲变形的指骨。

      旁边的老嬷嬷插嘴:“姑娘不知,老夫人一路催马夫快鞭,都没歇脚。”

      何羡愉挽紧常兰的胳膊,将头靠在常兰肩膀:“孙女也惦记着祖母。”

      这时间溜得真快。

      三年一晃,京都皆知何羡愉是国师膝下“掌上珠”。只不过她自己嫌国师府太大,另置小宅。常兰在扬州礼佛就多待了两日,回来见孙女搬到了这里,干脆把行李也一并搬来。

      灯火下,常兰忽然抓住何羡愉的左手,倒吸一口凉气,心疼极了:“这手……哪个杀千刀的干的!”

      刀口已经结痂,却仍显得狰狞。何羡愉用右手斟了盏热茶塞进老人掌心:“祖母宽心,已经没事了,干爹说我今年犯太岁,给我驱了邪,往后都会平平安安的。”

      常兰捧着那只手,像捧着脆瓷,嘴里念佛不止。

      听老嬷嬷说常兰连夜赶路,还没怎么进食。厨房内,何羡愉单手揉着面,老嬷嬷本想代劳,何羡愉婉拒了,说常兰爱吃她做的阳春面。

      老嬷嬷在旁边打着下手,她跟常兰最久,常兰的苦她都知晓。看着受伤还忙前忙后的何羡愉,不禁红了眼眶。

      她说:“老太太如今是真真好了,儿子孝顺,孙女也孝顺。”说着往炉子里添了一把柴,继续道:“老太太一家都是良善之辈,正因这份良善才有了今天的大人。那时老太太家境贫寒,又中年丧夫,独自抚养两个孩子,还要赡养八十岁的老母。老太太听说寺庙晨钟暮鼓,米粮有定额,就将大人送去当了和尚,让他拿着寺庙的米粮稠粥回来养一家子。”

      锅里水沸了,她起身净手,帮何羡愉搓面下锅。

      何羡愉问:“后来呢?”

      嬷嬷:“后来啊,那真的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当年陛下被前太子党的朝臣追杀,一路逃到雍州北边,藏到了一座寺庙里,刚好遇到了还是和尚的大人。那日,大人饿得眼昏,偷入香积厨,舀了一碗稠粥,转身却撞见被人追杀的陛下。粥洒在了地上,他咬牙把人藏进空米瓮,自己却挨了二十香板。”

      何羡愉放了菜叶进去,她说:“这一藏,便藏出了陛下改国号后“潜邸旧恩”的朱笔御札。”

      嬷嬷点点头,蹲下继续看着火候,看着那摇曳的火光,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可惜,老太太心里始终有个结。老太太的幺女早逝,那个时候老太太没日没夜绣帕子出去换银钱治老母亲的病,不久老母亲好了,可幺女的病一直拖着,夭折了。”

      更深漏断。

      常兰用完膳睡下后,何羡愉给她点了一炷安神香。青枝轻声进来,压声音提醒道:“小姐,快子时了。”

      何羡愉点头,让青枝守着常兰,自己换了一身夜行黑衣,悄然出府。她翻身上马,玄狐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直奔京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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