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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瑶芳,葬礼,边缘(番外篇) Gif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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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出生在北方小县城的女孩,你被母亲教导的自信,明艳,甚至有些张扬。
但是在你未满十五岁的某一天,母亲抛下你和两个不满六七岁的妹妹远走他乡。
你不怪你的母亲,因为你有一个酗酒赌博的烂人父亲,只要他在地下赌场赌输了钱便把怒气像刚烧开的开水一样泼在你们母女四个身上。
他会怨母亲生不出男孩,怨母亲饭烧的太慢,怨你们三个孩子是不带把的赔钱货,独独不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和懒惰。
母亲不说话,只是又跪在冰冷的瓷砖上,搂起两个泪痕未干的妹妹念起了童话故事。
仙女教母,仙女教母,来带木樨和娘子一起去宫殿里吧,但是不要落下那只水晶鞋。
到后来你才知道,母亲是被迫嫁人的大学生,为了换取了3万元的彩礼给自己的弟弟买房子凑首付,她就像赛猪节上嘴里衔着水果的祭品,父亲、弟弟、自己的丈夫都坐在宴席上打算将她吃干抹净。她只能默默的把垫在桌子腿的硬皮书抽出,为三个女儿讲述着阉割过的浪漫文学作品,剩下的她只能狠狠地揉进柴米油盐里,然后和自己恨了16年的男人一起将其吞进肚。
母亲逃走的晚上很平常,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淌着水,她像是她经常讲的童话故事一样,在厨房里消失了,甚至没有汽水瓶掉在地上的声音。
午夜时分从赌场回来后,父亲疯了,他提着一把生锈的菜刀胡乱地挥舞着,你只能像母亲安抚你和妹妹一样紧紧地搂着她们俩,你看着屋里残败的一切,自己的影子打在墙上,长长的,遮住了两个妹妹。
父亲发疯的结局就是要将两个妹妹暂送到镇上奶奶家寄养,而考上高中的你面临着辍学的可能。
正好没钱了,父亲说,你现在嫁人能填上娶你娘的窟窿。
你把两个妹妹推到身后,平生第一次反抗这位暴君:从电视柜旁抄起了一把榔头。
你声嘶力竭地控诉着父亲的暴行,直到嗓子疼痛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心脏像是要自己切开皮肤组织跳出来。
最后父亲跌坐在椅子上,妥协了。
“两个小妮如果可以读到大学,就读,我不会给她们卖了还钱。”父亲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后咳嗽一声。
你算一下养我们花了多少钱吧,你说,我上到大学就勤工俭学,我和妹妹的钱都早日还你,这样我们都不欠了,你也没有资格编排我们的人生。
你重重地把榔头摔在瓷砖地板上。
在临近高中开学的时候,小姑听说了这事,便掏出了一千三百块钱为你租下了实验中学旁的一间二居室,又多给了七百元生活费。
尽管她一再强调自己不需要还,你还是默默地用彩色记号笔在小姑送来的和妹妹的合照背面记了下来。
两千元,原来改变自己未来只需要这些。你当时真的这么想。
你越发沉默寡言,甚至在教室里时不时会低下头自言自语,有时会低笑出声。
繁重的学业、身边同学的差距和金钱开支的负担使你几乎喘不过气,两个妹妹也时不时会拨通你的电话哭诉奶奶虐待她们,不给她们饭吃。
你在无数个深夜里倚在窗台边,想象自己会飞,眼睛会变成蓝色的花。
在学校里因为优异的成绩和沉默孤僻的性格使你受到了霸凌,你早已对和父亲一样的中年男班主任失望,每次看见他就感觉在他周围闻到了父亲身上劣质的香烟和永远也散不掉的廉价酒精气味。
只是同班也在受欺凌的一个女生让你想到了快要枯萎的洋桔梗,使你不由得多看她几眼,也仅此而已。
弱者是不配同情别人的。
你用力捶打了一下自己的头,强行把思绪拉回,将语文书摊开接着看。
在一个初夏的夜晚,你在公告栏上看到了楼下新开的奶茶店的招聘广告,月薪3100元,这个价格甚至可以趁早开始还钱,攒够了钱甚至可以把妹妹们接到家里,她们可以继续念书。
你闭上眼睛,幻想着自己以后可以穿上一身不是别人施舍的衣服,夜晚时在家附近的步行街吃夜宵。
那就退学吧,你下定了决心。
如果可以用我换来我妈妈留在这个世上两个最亲最亲的人的幸福,我怎样都无所谓。
你穿上了校服(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穿它),在校园里往返于各办公室时又遇见那少女,她正被几个高大的高年级学生围在墙边,看上去孤立无援。
反正都要走了,你想。便占着人高马大上去呵斥了几句,那些高年级生作鸟兽散。
“谢谢你。”那少女只是垂下眼眸低声道谢,临走时又顿住脚步加上了一句。
“我叫于媤鸣,有缘再见。”
自此,你们有了交集,你却仅仅以为这是这段关系的尾声。
直到你在奶茶店工作时频繁的遇见于媤鸣,她每天都会垂着头来奶茶店点一杯加了脆啵啵的百香果绿茶,然后在休息区坐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鼓起勇气添加了你的wchat好友。
你注意到她的生日,不远了,就在几天后你想。
你心疼地看着她过长的刘海掩盖住的伤疤,又在她的饮品里多加了一勺脆啵啵。
你没法保护她,你恨,就像现在无法保护自己的妹妹一样。
你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帮助于媤鸣摆平一些麻烦,即使自己每次都因为对方人多而伤得很重,哪怕只是摇奶茶这种小体力活也会牵连到身上新新旧旧的伤疤。
她还是那么阴沉,但脸上的伤疤少了很多。
到了她生日当天的凌晨,你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卡片机,那是母亲留给你唯一的物品,你摁开相册,看着那些你儿时拍摄的模糊不堪的母亲的照片,闭上眼,一下又一下删除了她的微笑。
你不能怀念过去,过去是一颗会把你舌头割出鲜血的硬糖。
你一直磨蹭傍晚,直到夜色彻底蒙住这座城市,你才穿着奶茶店制服拎着一个植物奶油的水果蛋糕和两杯加满了小料的百香果绿茶匆匆走向一段距离公园河堤很近的废弃铁轨。
她果然在那,你并不意外,因为于媤鸣的朋友圈里只有一张从铁轨往下俯视整个河堤的照片。
她见你来感到很意外,但也只是低下头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也没有说什么,坐在铁轨上扎开奶茶的封口递给于媤鸣,后者愣了一下便接住,两人就这样靠在生锈的栏杆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奶茶,沉默地插上蜡烛。
于媤鸣像是突然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地向你诉说,她的父母离婚早,母亲在离婚后去了国外发展,现在正在抢夺她的抚养权,父亲多病,现在在医院里躺着。你点点头,告诉了于媤鸣你的家事,父亲,妹妹,离开的母亲。
她沉默地坐在那里,蜡油滴在蛋糕上也没有去管,她又说,自己可能很快就走了,去国外,一个没有泠冽寒风的城市。
她顿了顿,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这是私奔吗?你笑,但是于媤鸣却没有笑,你逐渐收敛住笑容,沉默了,你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不行。
你又笑着摇了摇头,眼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我有两个妹妹,她们是我的一切,你现在也是。
于媤鸣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淡淡地嚼着嘴里的脆啵啵,咽下后在你的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我祝你以后永远幸福,她第一次对你露出微笑。
拍张照吧,媤鸣,看镜头。
你笑,其实泪水已经模糊掉你看到的一切,路灯的光也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光圈。
她有些错愕,还是看向了镜头,在闪光灯照射下用手指蘸上了点蛋糕上的奶油抿进嘴里,又切了一块递给你。
她又说了什么,你忘了,你只是吃下一勺蛋糕。
后来她就没有再来奶茶店,甚至没有再找你寻求过帮助。
果然,还是因为我的话生气了,你想。
手中捶打柠檬片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直到在这个夏天蝉叫不太大声的一个半夜,你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于媤鸣发来的短信:“教学楼后,速来,我要走了,翻墙进。”
你几乎是想要飞进校园,你想给她一个拥抱,你仅仅只花了三分钟就决定了装束:校服。因为这是你唯一一件还算好看得体的衣服。
你又在文化宫花坛里扯下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
但是等你赶到,看到的却是她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你也忘了发生了什么,只是嘶吼着扑向为首狞笑的那人,你认识她,你用尽全身力气把拳头挥向她,也不去管被各种武器所击打的伤痛。
你只知道,一个即将脱离噩梦般地狱的,你所爱着的女孩就这样死了,死在了他人捏造的罪名之中。
你恨,恨意穿透了身体,血液全部涌向了头顶。
一阵又一阵的钝痛袭来,你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那些施暴者趁机逃走了。还能走路吗,你命令着自己站了起来,鲜血嘀嗒嘀嗒地打在地上,你抱起于媤鸣的尸体。
走,媤鸣,我带你回家去。
你知道自己也会死,但是你好像也不怕了,两个妹妹怎么办,你不敢想,脑子一片混乱,好像只能支撑你的身体前进了。
你倒在河堤上,没有走到铁轨上,你想起于媤鸣没有说出的话:卧轨的人被列车碾过的声音是再见妈妈。
再见,妈妈,我回家了。
你像抱着一团冰,但还是尽力露出了笑容。
我想拯救你。
你嘶哑着对于媤鸣说。
我想再吃一个你的生日蛋糕。
你流下一滴泪。
谢谢你,于媤鸣。
你的痛觉在一瞬间消失了,随后只是听到了一声鸡啼,转而是汽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