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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解脱   “茵茵 ...

  •   “茵茵……” 曹离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了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呼唤,凝聚了毕生的爱恋、滔天的痛苦与永恒的诀别,“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曹离的动作,快如惊雷乍现,却又带着一种凝固时空般的沉重与滞涩感!
      仿佛每一个细微的轨迹,都承载着山岳般的重量!
      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灌注了全身的力道与绝望,猛地一送!
      剑锋撕裂凝固的空气,划出一道冰冷、决绝、精准到毫巅的直线寒芒!目标,直指华茵心口!
      “噗嗤——!”
      那是一声轻微却沉闷得令人窒息的钝响。
      那是锋锐的金属刺破褴褛囚衣、穿透皮肉、直抵心脏的声音!
      细微,却如同九天惊雷,在曹离自己的心腔中轰然炸响!
      华茵单薄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瞳孔在瞬间急剧放大,清晰地、无比清晰地映出了曹离那张痛不欲生、近在咫尺、写满绝望与毁灭的脸庞!
      没有预料中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只有一股奇异的、瞬间席卷全身的冰冷感,如同坠入无底寒潭。
      紧接着,是意识被迅速抽离的虚无,和席卷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身体的感觉在飞速消散。
      她的目光,似乎想努力地、最后再聚焦一次,想将这张铭刻了半生悲欢的脸庞,最后一次烙入即将消散的灵魂深处。
      她想再开口叫一声“阿离”。
      然而,视线迅速地模糊、涣散……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几下,最终,那空洞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人世的光,彻底地、永远地熄灭了。
      她的头,无力地、软软地歪向一边,靠在了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身体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如同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沿着石壁缓缓滑落。
      鲜血,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鲜血,从心口那致命的、狰狞的创口处,如同泉涌般汩汩而出!
      鲜血迅速浸透了破败的囚衣,在玄色的地面上洇开一片不断扩大的、刺目的猩红!
      也顺着那冰冷光滑的剑刃,蜿蜒而下,染红了曹离紧握剑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温热的、粘稠的触感,如同地狱最深处的岩浆,狠狠烙印在他的皮肤上,瞬间灼穿了皮肉,直抵灵魂!
      整个牢房,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那柄贯穿了心口的利剑,剑尖兀自凝聚着粘稠的、温热的血珠,一滴,一滴,沉重地、清晰地砸落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
      “嗒……嗒……嗒……”
      每一声,都如同丧钟,敲打在曹离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上。
      他的手,依旧死死地、如同焊铸般握着冰冷的剑柄。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灰般的惨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剑身传来的、生命迅速流逝的细微震颤,那微弱的搏动如同濒死的蝶翼,最终彻底归于沉寂。他能感受到怀中那具躯体由尚存一丝温热,到彻底冰冷僵硬的全过程。
      巨大的冲击和灭顶的绝望,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冰封的石像,只有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神经质地颤抖着,带动着那柄沾满爱妻鲜血的凶器,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
      “哐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他终于承受不住这亲手执刑、葬送挚爱的万钧之重!
      五指猛地松开!
      长剑失去了唯一的支撑,随着华茵滑落的身体一同歪倒。
      沉重的乌木剑柄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回响。
      那柄沾染了主人心爱之人滚烫鲜血的凶器,就那样冰冷地、讽刺地斜插在她已然冰冷的心口,剑身兀自闪烁着幽寒的光芒,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间最残酷的裁决。
      曹离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
      他直挺挺地、如同断折的枯木般,重重地跪倒在华茵尚存一丝余温的尸身前。
      双膝砸地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咆哮,没有恸哭。
      只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柄由他亲手刺入、此刻仍微微颤动着最后余音的剑,盯着那不断扩散、刺目得灼伤灵魂的猩红。
      时间,仿佛被这巨大的悲怆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他才像一头被彻底撕碎、碾碎了五脏六腑的濒死野兽,从喉咙最深处,从灵魂最黑暗的裂隙中,挤压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破碎到不成任何语调的、无声的嘶嚎!
      那声音没有出口,只在胸腔内疯狂冲撞、撕裂,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他猛地俯下身,伸出剧烈颤抖的双臂,不顾那冰冷的、可能割伤自己的剑锋,不顾那满手粘稠温热的、属于爱妻的鲜血,将华茵冰冷、瘦小、轻若无物的身体,连同那柄贯穿了她、也贯穿了他自己灵魂的罪孽之剑,一起紧紧地、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拥入怀中!
      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再不分离!
      他抱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都灌注进去。
      脸颊紧紧贴着她冰冷枯槁、毫无生气的面颊,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水,一滴一滴都大颗大颗砸落,落在她冰冷的肌肤上,冲刷着那些干涸的血泪痕迹,与新鲜的、温热的、来自她心脏的生命之血混溶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也洗刷不尽这滔天的罪孽与绝望。
      “茵茵……茵茵……” 他一遍遍、如同魔怔般、破碎地呼唤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同砂纸在朽木上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唤都带着剜心剔骨的剧痛,“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无能,是我护不住你,是我亲手用这柄剑葬了你……”
      温热的泪与冰冷的尸体,粘稠的血与绝望的心,形成了这世间最残酷、最讽刺的对比。
      他感受着她生命的彻底流逝,感受着怀中躯体的温度一点点消失殆尽,变得和他此刻的心一样,冰冷、坚硬、再无一丝生机。
      那柄剑,贯穿了她的心脏,也如同贯穿了他自己的灵魂,留下了一个永世无法愈合的、汩汩流血的空洞。
      牢门外,阿煜依旧背对着这人间惨剧。他挺拔的身躯绷得如同一张拉至极限、即将断裂的强弓。
      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突,仿佛要将那精钢刀柄生生捏碎!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的震惊,几乎要破眶而出!
      里面那无声的、足以撕裂寰宇的悲恸,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击着他的背脊。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腰间的佩刀,握得更紧,紧到指缝间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传来了杂乱的、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仓惶的脚步声,以及狱卒小心翼翼、带着剧烈颤抖的、如同蚊蚋般的声音:
      “大…大人,时辰……时辰快到了,囚……囚车……已在外面候……候着了。”
      这声音如同丧钟,将沉浸在无边痛苦中的曹离猛地惊醒!
      他拥抱着尸身的双臂,骤然一僵!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空洞得如同万丈深渊的眼睛,越过阿煜僵硬的背影,望向牢门之外的方向。
      那深渊之中,翻涌着足以焚毁九天的痛苦、足以淹没世界的绝望,以及……一种经历了极致的毁灭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他低下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怀中那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死寂面容,看了一眼那柄刺目的、象征着终结的凶器。
      然后,他极其轻柔地,如同对待一个沉睡的、易碎的梦,小心翼翼地将华茵冰冷的身体平放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的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缓缓抚过那冰冷刺骨的乌木剑柄,最终,坚定地、如同握住自己最后的命运般,紧紧握住了它。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带着血肉被强行分离的粘滞声响。
      他手腕沉稳,将那柄浸透了华茵生命之血的冰冷长剑,从她心口缓缓地、一寸寸地拔了出来。
      剑身离体的瞬间,带出一股暗红的、带着最后一丝温热的血泉,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
      曹离看也没看那狰狞可怖、汩汩冒血的创口,仿佛那伤口是开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只是用另一只干净些的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拢了拢被鲜血浸透、紧贴在身上的褴褛囚衣,试图盖住那致命的伤痕,给她最后一点微薄的“体面”。
      他站起身。
      手中紧握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
      粘稠的血珠顺着寒光凛冽的剑锋,无声地滑落,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下摆,晕开一片片更深的、如同墨色深渊般的暗痕。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抹刺目的猩红和永远失去生息的挚爱,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扇隔绝生死、也隔绝了他所有光明的牢门。
      步伐沉重而稳定,背脊挺得笔直。
      手中那柄兀自滴落着爱妻鲜血的长剑,不再仅仅是凶器,而是他为自己加冕的、染血的权杖,是他亲手斩断红尘、踏入复仇炼狱的通行证。
      当他一步跨出那象征死亡的铁槛时,阿煜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瞬间钉在曹离脸上,落在那柄滴血的剑上。
      当看清那张曾经权倾朝野、此刻却只剩下无边死寂与荒芜的灰败面容时,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那张脸上,再无半分属于“人”的温度,只剩下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死气。
      唯有那双深渊般的眼眸最深处,跳跃着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而那柄染血的剑,便是这火焰最直接、最残酷的具象!
      “大人……” 阿煜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滞重。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位永远冷静自持的暗卫声音里,听出了如此清晰的波澜。
      曹离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空洞地、穿透了阿煜,穿透了幽深的冗道,直直投向那冗道尽头隐约透来的、象征着西市刑场方向的、惨淡而冰冷的天光。
      那光,不是希望,而是行刑的信号。
      他抬起手,动作随意得近乎冷漠,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将那柄剑刃犹带温热血迹的长剑,随意地、准确地插回腰间的乌沉剑鞘。
      “锵。” 一声轻响,如同合上了地狱的大门。
      他的声音嘶哑,平静得如同冻结的寒潭,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生机、碾碎一切软弱的决绝,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冗道中:
      “备车。”
      “去刑场。”
      “本相……要亲自监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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