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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拯救 ...


  •   狄一兮闻罢始末良久沉默,以至于何清曜认为他必定被这番突来的变动与茫然的未来冲击得全无招架之力,连神思也跟着停滞了。
      时间过了太久,何清曜已忍耐不了,沉了嗓音催促:“怎么回事,你是蠢的还是吓的,现在还拿不出一个主……”
      狄一兮猛地一抬头,何清曜认着他的眼神看去,霎时眉头拧成一团。
      褐色眼睛里显示着不屑与憎恶,更露着尖锐的锋芒:“原来真是你透露消息给狼牙军,让他们偷袭盘羊坡险些得手,你这该死的奸细!”
      一句话呛得何清曜半晌没能作声,但时间宝贵,他只得硬下心来冷冷说:“别扯,我是找你商量这事吗?我是来找你救人的!”
      “闭嘴!”
      狄一兮的眼神里含着几能割肉出血的凌厉,似乎一言不合马上就会暴起:“你还有脸提救人!要不是你的阴谋算计,会害死我们一干无辜的将士,会连累到师兄现在身陷危境?”
      何清曜难得自知理亏,虽铁青了脸却没敢发作出来。但他究竟素来不是个轻易服软的主,对萧敬暄也罢了,待其他人着实没几分耐心。
      白衣男子冷冷一笑:“我卖了唐军那是事实又如何?无非将计就计罢了。况且不也是我虚与委蛇之后才反间成功,让安庆国自斩大将,倒便宜了你们。”
      这番强词夺理,听得狄一兮一霎间修眉倒竖,血脉贲张。他突地站起,直恨不能立时拔出刀来,与何清曜拼个你死我活。
      何清曜警惕极高,立刻把匕首又往他咽喉上一压,狄一兮刚欲起身的动作就势终止。
      但他非为惧死,而是刹那间冷静下来后再一思量,明白如今冲动是万万不可。萧敬暄的性命尚在岑朗健的掌握之中,后者真实的意图又是以此要挟何清曜。现下真要是与他动起手,惊扰外头巡逻的守卫,何清曜固将被擒,萧敬暄亦定无能幸免地被害。
      二人又僵持片刻,狄一兮最终无可奈何地长叹了口气,松懈下来。
      如果非要将以往的纠葛疑案论个清清楚楚,除了逼使何清曜再度背叛,也会让萧敬暄丧失生机,一切再也不能挽回。
      可他依旧怒气难消,于是冷笑:“你这口气,仿佛自己该是被供起来的大英雄一样,你这种东西……配吗?!”
      何清曜脸上所显现出的神色似乎一点不为他的诘责触动,口气更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你骂也白骂。没错,我不配,但阿暄……他尽心尽力地帮过你们那样多的忙。就算已经称不上英雄人物,你们如今总不该对伸出过援手的伙伴见死不救!”
      狄一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复地深深吸着气。
      “这同样是为了联军的稳定,阿暄尽快安全脱身,恶人谷的人马就能快些平静。何况我也听说了现在东西居延海两边都起战事,你们还是需要得力的帮手。”
      何清曜的语声中萦绕一丝黯然:“他当时的伤势已经不轻,我担心再拖下去,恐怕……”
      事已至此,狄一兮不得不认真考虑他的建议:“可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救人?”
      对方果断回答:“我不能现身,岑朗健和吉兰娜现在忌惮的正是我,毕竟他们不知道我还留着什么撒手锏,短时间内不敢贸然对阿暄下毒手。再说如果你们真得手,我在场难免又惹纠纷。一旦对质,阿暄肯定不愿牵连我,反更成了有嘴说不清。”
      狄一兮细细考量,倒觉他所言有理,虽说不太情愿,还是点头应允:“天一亮我立刻禀报柳将军,请他发兵!”
      “那行,我手下靠得住的那批人最早明儿天亮、最晚晌午就会到,届时一切都好办。不管是接应还是助战,他们全可以轻松应付。”
      狄一兮心里一动,由不住又看他一眼:“兵变的不就是你以前的手下……”
      何清曜哼一声:“那群恶人谷出身的渣滓,我根本看不上,现在这些家伙才是我藏起来的真正精兵。他们的头头石能牙会设法联系上你,事情若成,你到时候直接把阿暄交给石能牙,他自然知道怎么把人给我送回来。”
      狄一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忽然他又觉哪里不对:“何清曜,什么叫交给你、送给你?师兄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物件,将来去向我自然听从他本人的意愿,岂能让你自作主张?”
      话声甫落,何清曜就感觉到气氛又开始不对,冷森森地说:“到底是他自己真正的意愿,还是你们以前总千方百计灌进他脑子里的馊主意?他不跟着我赶快逃离是非之地,留下来想等着掉脑袋吗?!”
      他这一番振振有词,传进狄一兮的耳朵里,更叫心中的无名火狂蹿,语声则变得很冷:“照你的安排难道还会好吗,现在又怎么出的事?于情于理我必请兵救人,但你……往后少来指手画脚,眼下你根本没讲话的资格!”
      碧瞳眯了一眯,冷锐如两点利锥,要依着何清曜素日的个性,真恨不能当场就给狄一兮来个厉害的。只是看他眼前的这副形样,倒着实是因关心萧敬暄所发的激愤之言,一时又叫自己撒不出火。
      但他动气不小,自然不欲便宜放过了狄一兮:“你小子最好收敛些,别以为这阵确实是我在求你,就敢跟大爷的面前翘起尾巴来。人,你必须帮忙全须全尾地捞出来,再妥妥当当交回我这里。阿暄要少了一根头发丝,你就等着老子从你相好的小白脸开始砍到你祖宗十八代。还有跟着你一起撺掇阿暄、让他三番两次放弃原有安排的那位老姐,一样不会有好果子给她吃!”
      霎时如一股子冷风穿心直入,狄一兮脸色透青,没想到何清曜竟敢牵扯到无关者的身上:“你……你居然……你真他妈是个混蛋!”
      何清曜给了他些颜色,瞅见此刻反应,心头畅快了不少,居然又乐滋滋似地接口:“对呀,我就是一个六亲不认的大混蛋,没事最好少招惹。反正你们是阿暄的亲戚又不是我的亲戚,下起手来才不怕什么顾忌的。”
      狄一兮听见那低沉的格格怪笑,牙关紧紧咬起,恨声回语:“你这无耻下作的家伙,不是因为你跟狼牙密谋,师兄岂能遭遇这么大的祸事?而且师兄早告诉我,你们之间已再无瓜葛,手别伸太长!”
      仿佛一大口的苦酒猛然灌进到喉咙里,化成了一团团灼热的烈火。前所未有的愤怒、悔恨与愧疚同时震动着何清曜,他的心腹都被那肆意蔓延的火焰烧得极痛,却无力嘶吼或咆哮,灰心、倦怠和相伴的痛苦填充满了胸臆。
      狄一兮觉察他的变化,立即补上一击,嘲笑道:“你又当师兄是何等的性子,由得无关者左右自己?”
      不过即使如此,何清曜仍不会对狄一兮口上服软,反而冷冷笑过后绿眼内狠厉的凶光更涨:“就算他之前告诉你的不假,但那又怎样?他将来不乐意,也管不了我想干点别的。”
      狄一兮呼吸又急又沉,显然正极力压抑怒气,何清曜对此反应不屑一顾,反倒感觉好笑。
      自从离开主营,他一直不想正视这件事,因为稍稍记忆起来就令人烦乱愤怒。然而此刻因为狄一兮的直言无忌,反倒迫使自己重新面对了这个问题。
      困境是在地下盘虬乱长的树根,时间拖得越久越难收拾,早早发掘出来连根铲除,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错综复杂的心态略略理顺,何清曜的面上随即现出了松快愉悦的笑容,甚至还含蓄着隐隐的傲慢:“我和阿暄闹成怎样都没外人的相干,他冲我撒气就算了,你说的什么全是狗屁。要找老子的茬,有本事救出人再说!记着,到时候又敢糊弄他留下,往后留心自己的脑袋!我走喽,小师弟!”
      颈上的凉意瞬时撤走,狄一兮刚解禁制,立刻追着对那一道正往帐门外飘的模糊形影来上一脚。只可惜何清曜动作实在太快,终归踢了个空。
      吉兰娜非常清楚地知道何萧二人与狄一兮之间微妙的关系,因此她也很可能在联军大营外守株待兔。何清曜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未敢过久停留于附近,天亮前便藏进五十里外弱水边的一小片胡杨林中。
      赶路花费的时间不是太长,等候的青绿树林相比其他干涸区域也算清凉幽静,但何清曜却在这里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尽管从黄罗岗那些马贼的闲谈中可知,萧敬暄的处境目前还不算太糟糕,可照岑朗健的阴毒,势必不会让落入手中的旧仇好过太久。需要耗费极大的努力,何清曜才能勉强把思绪自那些极易发生的可怖景象间转移出来。除寄希望于萧敬暄暂时保持的隐忍,以及未必降临的运气,他对此再无他法。
      何清曜开始默默咒骂起身边的一切,该死的树林,该死的戈壁,该死的唐人,这些东西统统都不该存在。毫无意义又漫无目的的诅咒持续好一会儿,才被一声隼唳所打断。
      棕白羽毛的海东青箭一般掠入树林,准确停在主人抬起迎接的手臂上,何清曜自语:“到了……”
      百余骁骑疾驰而来,带起后方的沙尘黄雾也似腾散,朝阳明辉洒落之下颇有风雨雷电之势。为首的黑袍男人先在林中转绕一番,停在空旷处后沉吟,背后倏然一声抛出:“真是你们。”
      黑袍男人霎时扭头,他的年纪约摸五旬左右,黑脸高颧,暗绿深目中神光如鹰。手托猎隼、步出树影的何清曜朝对方微微一笑:“石能牙,虽然你这拨人的价钱蛮贵,还得必须四百个一起雇了,但办起事确实利索。”
      “因为我还得找雇主讨钱,不会眼看着你被外人杀死。”
      石能牙一面说,一面缓缓伸出一只手:“小子,赶紧上来吧,这里还不够安全。”
      马队一路策骑如飞,石能牙说话也快如蹄响,他讲唐语总半夹生,很快换回胡语:“事情太突然了,我只能带一百二十人先赶过来。你在海东青捎来的信里提到的那处秘密营地,我留下十来人悄悄在外边盯梢,一旦有变故很快就能知道。”
      何清曜点点头,悻悻想着莫说诺盘陁那胆小鬼,连曹阿了这般表面忠诚的莽汉看到自己如今的窘困处境,未必不会背叛。但这四五十人终究算是他压箱底的家底儿了,看紧点总归以后有地方能用上。
      石能牙本石国人,后于大食从军十余年,历练得骁勇果敢,精擅搏杀。他现今不止是丝路上名头颇响的商队护卫头领,本身也经营买卖,所以很快交待起何清曜另外关心的一桩事:“七天前我在黑水城收到萨格哈拉克捎回的信,你那批货已经顺利送到疏勒的庄子,被他交给了管家米勿染。”
      实在是这段接连倒霉的时间内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想到多年辛苦攒下的积蓄终于安全,何清曜嘿嘿笑了几声:“好好好,这下我才敢真的舒口气了。”
      “正巧你不管唐人内斗的事了,往后也用不着留在黑戈壁。我看最好尽快赶去疏勒,方便今年秋天翻越葱岭。”
      何清曜竟没如预想地那样附和,石能牙甚是迷惑:“难道还有别的麻烦?”
      “是”,何清曜坦率承认,话里微现涩味:“我想多带一个人走,可他现在被对头抓走,这时不好办……”
      石能牙沉默一阵,忽然问:“美人吗?”
      何清曜甚感意外,啧舌问:“石能牙,你怎么猜中的?”
      石能牙的鼻孔里似叹息又似嘲讽地哼了一声:“你父亲生前总爱这样,你这儿子有样学样倒正常。当然比起你父亲,你未来的境况好得多,毕竟家里后院还没有像塔拉夫人这号的凶悍角色。”
      石能牙的眼中,何窣干此生应付诸事大多精明强干,唯独在色这一字上屡栽跟斗。并且更叫人羞于出口的是,他尤其钟情于拥有成熟风韵的已婚或寡居的美妇,而那些女子见他富有英俊,大都一拍即合。可何窣干的妻子白塔拉偏生是世间数一数二的泼悍妒妇,且又心细如发,夫妇为揭穿的艳事时常在公开场合激烈扭打,看得一群围观路人啧啧称奇。
      “我才不像我爹那个生冷不忌的老色鬼!还有我娘只是脾气大些,哪算的了泼妇?”
      何清曜丝毫不遮掩地嚷嚷完,石能牙不紧不慢地说:“你除了模样和对相好的太挑剔相貌,其他的方面确实不像你父亲。他说过,三个儿子里你是最蠢笨也最不让他放心的那个。”
      他此时侧过头,面上的表情极为认真,说的也是真心话。何清曜只好翻个白眼,不予计较:“应该有两拨人还在到处逮我,我得稍微躲几天。”
      石能牙懂他的意思:“你是雇主,你的事当然是我的事。”
      何清曜掏出萧敬暄赠送的那枚鎏金杏叶,默默地掂在掌心,感受着它的分量,再过半晌方向前递去:“你亲自在唐军大营附近守着,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等那人获救,你带上这东西悄悄找到一个名字叫做狄一兮的校尉。后头的事情,你就听狄一兮的安排。”
      石能牙接过杏叶,何清曜又琢磨片刻:“恶人谷营地那边也要私下联络上,不能让岑朗健先下手搞乱了。刑肃是知道我和阿暄底细的,说不定能帮忙,但先要试探一下……”
      他骤然感觉心头一阵发闷,话竟一时间接不下去。萧敬暄的安危,自己当然要的是时时在顾全之中,可未来的发展真能如预料一般吗?
      甚至就像狄一兮说的一样,哪怕前面一切顺利,之后萧敬暄还会允许自己被他影响吗?
      石能牙没催促他,至多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好奇。何清曜深深吸了一口气,果断排除了突兀的干扰,重新开始吩咐事宜。
      “吉兰娜和塔克族人厮混在一处,又跟另一个对头暗地联手,这次让我吃了个大亏。她现在肯定是最用心查我踪迹的人,不过这样也好,比起我来,她弄出来的动静更多更大,反容易暴露自己……”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石能牙到底露出点惊讶,但又迅速变回了然:“那女人吗?不算意外,我以前提醒了你,她一日不死就将是你面临最大的风险。”
      何清曜默默听下去,一回忆那天的惊险,他简直难以忍下胸中这口怨气,可最终不过一声低喟:“我偶尔会糊涂。”
      石能牙无意深究:“你准备怎么对付她?”
      何清曜对此心里已无犹豫,很快给出肯定的答案:“到处弄出些动静,就让吉兰娜以为是我做的,别太刻意。”
      石能牙颔首,这次没再说什么。
      何清曜冷冷一哼,顺势将升起的烦愁尽数压下:“离开中原之前,我是该跟她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何清曜与石能牙纵马驰骋之际,狄一兮也终于寻得单独面见柳裕衡的机会。他踏入军帐后一声不吭,面露难为迟疑之色。柳裕衡忖度他的来意,以为是心忧萧敬暄的生死,反做宽慰:“守笃,虽然暂无发现,但也是好事……”
      狄一兮慢慢摇头,柳裕衡正疑惑间,他骤然屈膝跪下:“属下请将军恕罪!”
      柳裕衡不明所以,忙下地欲扶人,可狄一兮的下一句顿时让那双探出的手中途止住。
      “柳将军,我已知晓师兄的下落,请您……”
      褐色眼睛里交织着无比的不安与惶然:“请您即刻发兵救援!”
      柳裕衡没再有扶持的举动,审慎俯视对方一晌问:“你这数日都未出军营,从何探知萧敬暄现在身处何地?”
      狄一兮权衡一夜后,早就决定不做隐瞒。他轻轻吸一口气,先调伏心中波涛,再将昨夜经历合盘拖出,只隐瞒了少许尴尬的细节。柳裕衡看神色倾听得甚为仔细,可狄一兮言毕久久,他仍无表示。
      狄一兮犹自忐忑,刚想再开口,柳裕衡忽然出声:“如此说来,此番事因他们在恶人谷内的过往恩怨所起,一切意外都是岑朗健挟私报复所为。”
      狄一兮怔了怔,好一会才顿首,柳裕衡接着又问:“他身边人手不多,根基也不够稳固,所以你以为此时发兵救人必胜?”
      “是。”
      “守笃,可是这些都是在你假设何清曜所叙为真的前提下,如果他口中所出皆是谎言,如果黄罗岗另有埋伏……又将如何?”
      狄一兮脸上的错愕十分明显,柳裕衡喟叹:“事情尚未明朗以前,我也不敢妄自猜测。但萧敬暄与何清曜素来并非友爱,二人过去时有冲突,后者又方因泄密被逐。所以他的话……真能信吗?”
      狄一兮的眼中陡然兴起惊惧之色,这回答比问责自己玩忽职守之罪更难以接受:“柳将军,何清曜这次冒着身陷囹圄的风险独自潜入,真意足可见一斑。而且他说的确实是实情,属下能保证……”
      “你怎能保证?”
      柳裕衡的语声不高也不急,却直听得狄一兮汗如雨下:“昭武九姓胡既然无利不为,萧敬暄获救于何清曜又究竟有何利可言?你便不想,万一他只是想借唐军之手为自己报这一箭之仇,只用萧敬暄的安危煽动你罢了?”
      “柳将军!”
      柳裕衡面对下方两道错乱惊慌的目光,摇了摇头:“守笃,如果何清曜所讲均属实,那这里面你定有还瞒着我的隐情。”
      狄一兮闻言愣愣,他既不想因私涉公,也不想萧敬暄深藏的隐秘宣于外人,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觉得……柴火刚升起那阵,突然窜出来的浓烟会不会有些古怪?”
      “……是太怪,到处干得快把人烤熟,哪里捡得到湿柴?附近据说有官军的营寨呢,别一不小心……”
      先问话的男人干瘦的脸上仿佛罩了冰,作出一片冷笑:“那柴火既不湿,焰头也小,这样大的烟气更像被动了手脚。看来首领说的没错,路上确实要防着他些。”
      答话的魁梧汉子诧异地看同伴一眼:“你说谁?”
      干瘦男子横目:“还有哪个?!”
      “你是指……凌郎君?这……这怎么可能,他跟首领可是过命的义兄弟啊!”
      “嘘,声音放小点!”
      “怎么回事?首领以前凡事都听凌郎君的,现在突然就……我都没看出来他们哪里没对。”
      干瘦男子低声呵斥:“你这猪脑子看的出来才有鬼!过去那些天他们已经有些不对付,临行首领特意把我悄悄叫过去,吩咐一定盯牢凌郎君,别让他单独行动,更莫让他和外人搭上线。”
      魁梧汉子眼珠乱转一阵,终于回过味儿:“这哥俩儿不会暗地闹不痛快,要拆伙翻脸了吧?那是该留神,别让我们赔进去。”
      他接受真相很快也并无排斥,因为江湖上人际关系的变化从不取决于血缘或恩义,而要由利益取舍做出最终的决定。
      “你知道就行,待会儿别当着凌郎君在脸上露出来,再说这两兄弟里面的实情未必真到那么糟糕。”
      干瘦男子望了望山顶悬着的红日一轮,慢慢吐出一口气:“凌郎君说只用出来四五天,今儿是第二日了,希望这趟差事别出什么意外,赶紧折回黄罗岗才好。”
      两人踏着碎石一面小声聊天,一面往营地方向走去。当他们的身影逐渐没入山岩投下的阴影里,先前驻足地边上一丛半枯的针茅草忽颤了颤。
      沈雁宾及时拽住了娄徽,没让他冲出草丛:“等下!”
      娄徽依令不动,口吻却仍显焦急:“不趁这两家伙落单拿下,不就……”
      “他们在监视着什么人,我好奇这人的身份。”
      沈雁宾沉吟半晌,才接着讲:“这群人彼此之间似乎在戒备,但又不像完全敌对的,而且……你留意到他们的腰牌没?”
      “腰牌怎么了?等下,那好像是……是恶人谷的令牌!”
      娄徽不由低呼,他方才未及沈雁宾一般觉察入微,但对待任务的仔细还是维持了常态:“好奇怪,这一带根本没恶人兵马的驻地,也没听说他们要从这边借道什么的。”
      “还有那奇怪的浓烟”,沈雁宾轻声说:“难道有人故意引我们过来的?”
      娄徽略作思索:“他们还提到黄罗岗,言下之意好像是那边来的。”
      “黄罗岗距离盘羊坡快九十里了,再说那里一向在黑沙堡的势力之内……”
      沈雁宾越寻思越生疑窦,他无法预料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但直觉让警惕快速提升起来,玄甲青年的眉宇间冰封住了:“待会儿过去千万小心,大伙都不许轻举妄动。”
      天色尚明,一小簇篝火的亮不够显眼,周边围坐的八九人正从火上陶釜里轮流舀出热水,倾入木碗里浸泡炒粟米。早先露面的干瘦男子殷勤地把一碗泡发开的炒粟递给边上一人:“凌郎君,您跑了一整天也累了,先吃点吧。”
      “我不太饿,你们先用。”
      答话的人背对沈雁宾,难以觑见真容,声调听着倒是轻柔斯文,并不像与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终日厮混的角色。他与干瘦男子再推让几回,最后还是接下碗,慢慢舀食起来。
      天完全暗下来后,干瘦男子起身到附近吩咐了几句,便领着三人先去避风的小帐篷里睡了,大概是预备夜半再来替换伙伴。沈雁宾听到鼾声慢慢传出,稍作考虑便拟定好了计划。
      山沟里只隐约有些火光,稍可辨物罢了,四周景象甚为昏黑。值守的人哪怕瞪大了眼睛也一无所获,时间过得渐久反倒越来越倦怠。早间那魁梧汉子小小打着呵欠,再与身旁同伴抱怨:“他们是不是该醒了来换咱们啊?”
      同伴不耐烦回应:“急什么!怎么也要半夜啊,你实在太困了就在我边上眯会儿眼,我过一阵子喊你起来。”
      魁梧汉子含糊道声谢,合衣躺下,熟料刚迷糊过去,旁侧忽有微响。他刚张眼,就瞧数条人影似夜蝠翼空,自侧边的黑暗中陡地拔空而起,转瞬掠到跟前。
      来人身轻如燕,落地无声,然手舞暗芒极速搅动夜风,引出道道惊耳的呼啸,可见兵刃分量极沉。同伴已提刀挥去,击中乌光却闻哗啦啦的连声碎响,明明一把精钢打造、背厚如砧的大砍刀居然断成数截。
      劲风刮面而来,同伴痛呼着被砸倒在地,魁梧汉子抓了□□急撞过来救人。袭击者偏身一闪,晃得覆体甲胄棱棱做响,他似不欲杀伤人命,但足下着力却把一叠石块飞踢而起。碎石散发如雨,分向来人击去,但闻一阵哀嚎。他趁机向前一欺,双手分左右直向前方插了过去!
      迎面而来的两人左边的撞上一面厚如砖墙的长盾,扑了个趔趄。右边的则感肩颈一寒,就被锋利又沉重的长刃压住,立马不敢再动。
      沈雁宾接连得手,再往帐篷那边瞟去一眼。娄徽领人早围了过去,里头的四人醒来也快,为首的干瘦汉子手挥一双短刀,迎头与娄徽撞上,以欺身之势与敌人缠斗。玄盾陌刀虽威猛力重,但过于近身反显出劣势,娄徽被他疾驰如惊电的进攻相逼,连退数步露出空隙。干瘦汉子花步错乱,疾快无比,一刀刁钻穿来,直取娄徽咽喉。
      同僚举刃来救,情不得已间正要一招断那汉子臂膀,忽然手腕一点酸麻,陌刀却滑到一边,斩得地上石块火光乱溅。而那干瘦男子也身形一歪,一头栽倒在地,娄徽赶紧察看,他居然无故晕了过去。
      沈雁宾身在局外,最早瞧出端倪,目光猛地盯住一人,大喝道:“当心他!”
      一众兵士扬刀虎视,只见那从交战开始就保持安静的斯文男子慢慢站起,目光漫然,口吻亦平静:“那位兵士的手臂麻软一刻后即恢复,并无旁碍,各位切勿过忧。”
      现场的乱象于这男子仿佛全无影响,反倒更衬出这份态度的古怪,沈雁宾凝目辨别一阵,忽然感到他略略眼熟。再做思量不由震惊,原来此人是曾在宁寇军戍堡外撞到过的神秘男子。
      他定一定神,一字字问:“这定穴截脉的招式,确实是万花谷所传的花间游心法。你是什么身份?为何同一群来历不明的匪人厮混?”
      斯文男子手抚一管白玉笛,沉默半日才启唇:“我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我能帮你们什么样的大忙,这才是你需要知道的。”
      沈雁宾锁眉看他,一时间猜不透其用心:“是不是能帮我们的忙,这且不提,你先说自己是什么目的。”
      “我想救人。”
      “是谁?”
      斯文男子沉默了,眼里掠过诸多的情绪,其中最明显的则是悲楚。
      “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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