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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手 ...

  •   金焕虽受伤不轻,但依仗黑沙堡马贼的指引,仍纠合起十余残部奔窜出盘羊坡下。沈雁宾混战中发现了他的踪影,立即率众追击,山间形势曲迂复杂,他将近黄昏才彻底咬住这伙败敌的尾巴并一举包围。
      对比凌晨的凶险,之后一战可谓之轻松。狼牙士兵人数偏少,且金焕见手下连续被斩已然生胆怯,何况此次押运失败,恐怕返回安庆国处也必遭重处,只得带头弃械投降。沈雁宾深恨金焕杀害端木尚礼,原本一心斩之,但如今狼牙军密讯必须从其口中掏出,所以强压愤概,仅吩咐将人绑牢实了作罢。
      金焕而今功败垂成又被粗暴对待,一口气也着实咽不下,嘴上仍凶恶叫骂:“臭小子,老子已经降了,干嘛还绑人!我们安统领可还在跟你们谈换俘的事,我也是他麾下大将,要不小心给伤了,你们的人就没脑袋回……”
      而沈雁宾忆及东居延海的旧仇,又想自己今日的不得已之举皆是拜这刁滑的狼牙校尉所赐,看似缺少情绪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去:“如果安庆国胆敢妄动,我先教你知道没胳膊腿是什么滋味!”
      话音刚落,玄甲青年出手如电,拿住了金焕的肩膀,猝然发力一错。狼牙军官登感一道错筋断骨的剧痛闪电般自下而上窜起,臂膀同时失力,忍不住爆发出一声震动耳鼓的惨叫。周围本在骚动的叛军俘虏见此状况,皆猛地一激灵,个个垂首闭口不再附和闹事。
      金焕缓过一口气后,脑门上已挂满豆大汗珠,脸庞也扭曲到久久无法平复。他恐惧又错愕地瞟了沈雁宾一眼,但见这名苍云士兵目神利剑也似,且凛寒刺骨。但不知为何冰层底下又似有一股压抑的火焰燃烧,仿佛时刻都要喷射出来,将人烧灼成灰。
      这小子想杀我,而且真敢干,哪怕不能真动手也不会让我好过。
      金焕脑中的念头这么一划而过,于是后面的话他赶紧咽了回去,脑袋也略低几分。沈雁宾依旧在注视他,周身引而不发的杀气却渐渐淡了。
      金焕见敌人明显无取命意图,求生之心更盛,沈雁宾例行询问,他迫不及待抛出筹码:“我知道安统领如何刺探到你们军情!”
      这一句刚罢,沈雁宾颜色微变,莫说方止的盘羊坡大战,就是更早先不少疑惑蹊跷的答案也都归因在金焕的答案中。
      金焕身旁同样被反缚的军官石失芬惶恐地张望过来,前者此刻根本顾不上部下,急急忙忙地补充:“你只要肯把我送到更安全的地方,见到你们柳将军,我自然会说出来。”
      狼牙军没有选择穿越干旱戈壁,没有在羌河河道曲迂行进,而是突然地出现在阴风峡的关隘。这行动既大胆也不乏狡猾,其间细节疑惑更是甚多,一切谜团的解答或许真应在金焕身上。
      沈雁宾望望渐黯的天空,再环顾周边纵横的沟壑,知道按现在的情况日落前决计无法返回驻地,今夜只能露宿于这片谷地。此时最该重视的绝不是自己的旧恨,反应当是保全金焕的性命。
      他没再犹豫,手势一变,对金焕的胳膊改抓为托,同时又在肩窝一按。又是一道凄厉惨叫伴随着关节啪地轻轻一响,金焕脱臼的手臂便复了位。沈雁宾甩开俘虏,冲同伴一甩下巴:“等会儿生一堆火,把他单独押那边,你们八人分成两组,今晚就在边上轮流值守。”
      其余战俘给剥下甲胄,就着他们身上扒下的革带绑成一串,并驱赶到容易监视的空地中央。沈雁宾监督着做完这些事,便远离中间那团热力渐起的光亮,坐到人群的边缘默默。
      他心口闷闷地,仿佛一直压着重负,可胜利分明该使自己喜悦。但孤独也始终能令思想中的一切纠结瞬间明晰,寻思一晌,沈雁宾确定了苦闷的根源。
      情急之下,他牵头执行了那一玉石俱焚的计划。尽管理由看起来那么合理,甚至算是判断无误,否则己方会付出更沉重的代价。然而落岩下地狱一般的景象,青年已经无法从脑海里抹除,他想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但下一刻又悲哀地质问难道抉择只能如此。
      不止这些,沈雁宾还想知道狄一兮如今会怎样看待自己,这也是极其重要的问题。纷乱之间,狄一兮的内心想法自然无所见得,但他却清楚这一做法必然给了彼此原本稳固的关系上沉痛一击。
      龟裂已然出现,何时将走向彻底的崩坏?
      沈雁宾摇了摇头,抛开那些愚蠢的预想,虽然信心远无面对过去那些纠结时强大,他也绝不会在开头便认输。
      西面隐约传过一阵骚动,引起了所有士兵的警觉,但与随后被哨兵引来露营地的那支兵马方一照面,众人皆放下了心。这是从盘羊坡驻地赶来支援的同伴,很巧的是带队者正是狄一兮。
      狄一兮已从哨卫那里了解了大致始末,目光甫一落在沈雁宾的面庞上,嘴角自然而然噙了一缕微笑:“沈副尉,干得不坏嘛。”
      或许是错觉,沈雁宾总觉得他的笑容虽熟悉,情绪亦平和,但远不及过往和煦亲切。不过他的注意力还需要花在更加重要的方面,因此迅速甩掉了沮丧,问道:“骆参将那边还好吗?”
      狄一兮颔首:“局面压制住了,恶人谷的支援及时赶到,狼牙军运送军械的车队也给落石埋了七七八八,不然我不敢轻易跑这么远出来寻人。正巧你们还逮住金焕,我们这一来,押送俘虏回去的路上能帮忙搭一把手。”
      沈雁宾彻底松懈下心情,终露出一点灿亮笑意:“金焕招认说清楚内奸的身份,等押回大营让柳将军审问出结果,就能一举解决掉那隐藏的大患。”
      狄一兮谛听之下反无喜色,更没有对沈雁宾殷切的目光有所回应:“结果得等,而且……真假短时难辩,我真希望……罢了。”
      沈雁宾发现他面色有异,放下的心再度悬起来,也大感纳闷:“狄校尉,哪里还有不妥吗?”
      狄一兮忽然走近几步,低声说:“何清曜手下的那名女刺客,在我要斩杀姬鹿的一刻出手夺了人逃走,并且姬鹿还叫她……叫她护送自己找到金焕。”
      他的脸变得有些苍白,沈雁宾没再追问,而是说:“金焕的嘴很严,我先前逼问好几回,这家伙咬死非要见到柳将军才肯吐实。”
      “无妨,反正快马回去也就两三天。”
      狄一兮停顿一下:“戚晟没事,潜伏的其他人已经……到时候顺便也把这孩子送回大营去吧,他受的惊吓不小,得找个安全地方好生休息一阵。”
      沈雁宾一怔,转瞬静静地点头。
      狄一兮不再说与当时情况相关的言语,两边做过一番交接,各按分派值守的就位。到了沈雁宾被替换下去休息的时辰,他却没有选择去篝火旁取暖安眠,而是迟疑又踌躇地慢慢步往狄一兮的所在。
      冷风丝溜溜地吹过,乱卷起地面的沙石,细微且低弱的碰响在宁谧的山谷中被放到格外大,更何况是脚步声。火堆边的狄一兮在双方尚有十来步距离的时候便回过头,他大致清楚沈雁宾的来意,向旁边的两名同伴耳语几句,对方很快起身离开。
      夜空深邃,点点星辰在漆黑纱幕后闪烁,狄一兮那双茶褐的瞳子里也有焰焰的火光跃动:“怎么就站在那边不动了?”
      沈雁宾说不清此刻的潮思中涌动着的究竟是脆弱,是空虚,或是寂寞,或许都是,更或许不仅仅拘泥在这些杂乱的念想里。又可能它们是某种动力所延生出的一小部分,不但迥异于自己的真实所望,甚至是在起到相反的作用。
      于是他深吸了几口气,凭借在反复挣扎中淬炼出的坚定勇气提出愿望:“守笃,我能……能坐到你身边陪着守夜吗?”
      狄一兮沉默注视他一晌,沈雁宾在那两道好似平淡的目光下却一阵心颤,可他终归没退却,也坚持了最初的信心。
      “当然行啊”,狄一兮终于开口,笑容含着真实的欢迎:“不然让你白跑一趟了。”
      两人肩并肩地坐着,很久没再说话,直至沈雁宾第三次向不算太旺盛的火堆里丢进一小段干枯的荆棘,狄一兮骤然问:“你发愣都多久了,还不敢对我说想说的?”
      沈雁宾的手停下,眼睛并没有离开摇曳起落的火焰:“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从此讨厌我,再也不会喜欢我。”
      狄一兮下意识摇了一下头,但没有讲出所以。显然沈雁宾自己都不明白再往后该继续哪样话题,就那样呆呆地伸着手,等感觉到肌肤上愈加增重的灼烫后才慌忙缩回来。
      “我啊,总是……”
      这次出声的是狄一兮,他的神色半见自嘲,半见苦涩:“我打小认定自己无所不能,哪怕曾经受挫,还是觉得迟早会有这么一日。直到这两三年间真正吃过数不清的苦头磋磨,终于肯收敛一点,结果……结果上次跟你吹牛一高兴,又做起英雄豪杰的春秋大梦。”
      沈雁宾默默搓了一会儿手,才出了声:“但没有一个人是无所不能的,我们都不例外。”
      对于早先战事的回想,搅乱了狄一兮看似平复的一颗心,连声音都轻轻颤着:“我老想救很多人,最后却一个没救到,唯一活下来的戚晟……都是旁人舍命保护。”
      其实你所做的一直很好,为什么这样贬低自己?
      沈雁宾很想说出来,表示异议以及安慰。可他十分清楚狄一兮心上的负担来自哪里,一方面是萧敬暄,一方面却是自己。
      于是他只好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忧愁与悲伤,仿若两只游走的毒蛇,在思域的大海中翻搅啃噬,疼痛足够深刻,也足够持久。
      狄一兮轻声问,不带谴责的意味:“雁宾,你动手的一刹那,心里想的是什么?”
      沈雁宾这次的回答却相当迅速:“我想到了爹爹。”
      提及生父后,玄甲青年不安的神色立即平缓下来,深抒愁怀或独自感伤的心情统统远离开了。
      这一点仿若无边的讯息,也让狄一兮暂时舍弃了沉溺的伤痛,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看过来。沈雁宾深深吸入一口寒冷的山岚,以此平息骤然翻云覆雨的记忆之海:“阿爹生前是他们营里最英勇无畏的士兵之一,交战时倘若遇上很多旁人难以决断的时刻,阿爹都能轻而易举做出决定,结果一定是最好的那个。而且不止沙场上如此,平时解决家中邻里的麻烦,他也是这样做的。”
      “我真羡慕爹爹果断利落的样子,我打小就……老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犹豫很久,拖到不能再拖了才勉强去做,还往往给办砸了。有一次又成这般糟糕状况,我忍不住哭起鼻子,阿爹便来安慰我,听完始末竟哈哈大笑。”
      想起来这段往事,沈雁宾犹自忍不住还想笑:“我不由恼得忘了哭闹,结果爹一瞅我发呆的样子,反倒笑得更开心,都不知乐什么。见我真快生气了,他才说:‘傻儿子,你这毛病就叫瞻前顾后。其实哪来那么多好想的?如果不知道对错就罢了,既然清楚,就选对的做呗!’”
      “我听不大懂,困惑地问他:可我虽然知道对错的,又为什么会在做事时胡涂起来。阿爹再笑了笑,耐心地接着解释……”
      沈雁宾的声音是轻轻的,可内里分明有一种东西是坚定的:“阿爹说那是因为我缺乏决断的气魄,至于为何缺乏,又是因为我害怕承担责任。”
      他当时年幼,觉着父亲的答案荒唐又好笑,恼火间也就不再去深想。今日机缘到来,重新拾起的那一刻,不但不感好笑,反而为此感伤不已。
      “责任……”
      狄一兮喃喃着,将这个词在唇舌间反复咂摸,豁然之间,他明白了沈雁宾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沈庆周的随口一语,便在当初那名孩童的小小心灵里生下了根。
      沈雁宾垂目望着篝火,忧郁柔缓地覆上乌黑眼眸,恰如蒙了一层薄纱:“破阵营王统领以前说过……世人作恶甚多,当时仍在少林修行的他为保万千性命,反复劝说众生向善,却空见更多人无法回头地走向罪恶。最终他决意以杀止杀,阻止恶业蔓延,为此甘愿自身背负种种杀孽,哪怕来世沦落地狱也无悔无怨。”
      他猛地甩甩头,眼角有一点微光,也有一点坚守:“我在山顶上那个决定……是很艰难,也很残忍,可是……总得有人先站出来,带头承担最重的责任。甚至如果可以的话,一切负累或者罪孽只留给我一个,不需要他人再承受。”
      青年沉重地叹息一声,唇又紧紧抿起,嘴角牵扯出的几道纹路深刻且疲倦。风急急地吹着,他鬓边散乱的发丝瑟瑟乱颤,密集的阴影也急促舞动,像是试图掩盖住眼角眉梢流露的哀愁与颓丧。
      百般滋味同时涌进狄一兮的心头,他非为谴责沈雁宾而发问,可言行在不经意间亦流露出些微的不乐。但细细想来,自己有什么资格来责难沈雁宾,又逼迫他为之辩解?
      毕竟,他和自己一样为此难过,甚至痛苦是翻倍的。毕竟,一切源于不得已,而世间又有太多的不得已。
      “守笃,我知道你其实在担忧什么……”
      狄一兮犹疑半晌,仍转头正视向沈雁宾,那墨黑的大眼睛中闪耀的诚恳依然带着孩子的天真,可渐添入一点点参透人世沸乱的成熟。
      好似融融东风拂过后,莽莽雪原无边无际的白中漏出的一星一星绿意。迟早这般的青绿将缀满原野,直至遍地铺开,如同人的心灵获得实际意义上的成长练达。
      他们再静听一阵战马呜呜的低鸣,沈雁宾又把话接下去:“我毕生都不会遗忘初心,这信念既是父亲和王统领教导我的,也是你期冀我做到的事。”
      狄一兮先恍惚凝想好一阵,兀地又低低笑了,笑意间闪耀出烨烨光彩,唤道:“小沈。”
      沈雁宾本重新埋下头,乍然听见睽违已久的称呼,不由扭转脸看来,目光怔忡得很。
      狄一兮莞尔:“看来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叫你了。”
      沈雁宾低低应了,奔涌的心潮虽难言喻,可胸中块垒亦在慢慢地被眼前笑容所遣散。然而正当他想笑一笑,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清晨山下尸横满地的一幕,一张张尽为鲜血覆盖的面孔纷纷掠过眼前。这一条条间接因他陷入死地的生命,最后时刻的表情是如此的痛苦且不甘。
      一颗滚烫晶莹的泪珠沉沉地砸在沈雁宾颤抖的手上,旁观的狄一兮先是略略错愕,之后稍露惶惑,最终却无言地搭住他的手。
      “我见过太多的袍泽牺牲在眼前,却从没料到……有朝一日会亲手夺走他们的性命。”
      一团本该模糊于烟尘飞沙的记忆,从此深深镌刻在沈雁宾的心底。泪水漫过眼睫,滑过脸庞、颈子,一颗接一颗滚落着,仿佛是自血肉的刻痕间淋淋漓漓流下的朱红。
      狄一兮一直看着,看着他的坦白与倔强,看着他的痛楚与伤怀。那一滴滴泪也坠上自己的手背,灼热又沉重,含泪的眼睛返照水光,却拥有火一般的色彩,明亮且脆弱。
      “雁宾,这确实不该怪你……”
      沈雁宾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连倒映出的星辉与火焰都是朦胧。但随着狄一兮言语的继续,星星微微的亮逐渐穿透了雾气,一丝丝照入现实。
      狄一兮喟叹:“凡尘种种,能够周全的时刻实在稀少。只要救赎的本心不曾蒙尘,清楚将来必须担负的使命,这样……也是正道。”
      细弱却清晰的光终于完全浸抹过沈雁宾的眼睛,也完全浸抹过他的脸颊,哽噎的喉头终于迸出一点声音,真挚亦坚毅:“我不会……不会忘了这些,也谢谢你今晚说的话。”
      狄一兮攥了攥他的手,唇角微微扬起:“没什么,一些闲话罢了。你可别再哭了,要是被个好事的看见,又传去常纪凌这饶舌的家伙耳朵里,不知他嘴里还会冒出哪些不靠谱的。”
      沈雁宾不吱声,脸却慢慢变得热烘烘。他很想装出闲适的神气,从容地应对一番,终归仍只讷讷一阵。狄一兮则瞧见他的面颊红了起来,心底不免窃窃发笑,刚盘算开个玩笑,远处陡地爆发出几声怒吼与惨叫,四野震荡——
      “小心,有贼人!”
      两人刹那间转神,抄上兵刃霍地跃起,直奔喧嚣起处。那厢十余条惨白影子与士兵纠斗一处,身形步法俱如鬼魅飘忽。狄一兮与沈雁宾刚到,其中三人同时和身扑上,当头便劈,刃声撕空厉啸。沈雁宾举盾一格,激鸣直刺耳鼓,双足深深碾入沙土!转眼间他暴然虎吼,玄盾冲岳之劲一掀,力道直震上天,袭击者竟横七竖八摔倒一地。
      狄一兮身子一蹿奔杀过来,甫掠进战团,银枪一线飒然直奔要害。浓重的沉沉黑暗之间,枪花点点,火星溜溜,照出鬼影幢幢。
      敌我双方层层密密卷成一团,杀意凛烈,前后左右,蓬沙飞血。激战时久,突袭者本不多,又添几人受伤,渐见拙态,而官军重围则有四合的势头。首领的一人怪啸数声,其余的白衣人立即后撤,身法飘忽疾速,似狂风间一抹飞絮。
      一些大胆的狼牙兵趁乱跟着往外逃,沈雁宾飞起一脚,踹翻试图冲出包围的一个,一足踏紧后喝道:“先把这群俘虏看紧!”
      众人只得停下追赶的步伐,沈雁宾随后吩咐轻点人数,狄一兮也来相帮。当他看到姿态扭曲地趴在地上的金焕那一刻,心间忽闪过一丝怪异,急忙过去扳住肩头将人翻过。
      仅扫一眼,狄一兮立刻面色惨白,好半天才颤声:“不好了……”
      沈雁宾听见他语声不对,几个大步赶来,一瞧之下也骇得愣住。
      金焕呆滞地瞪大着眼睛,一道既深又长的刀伤横过他的脖子上,利索地切断了咽喉和要害血脉,此刻人早已气绝。
      沈雁宾缄默许久,围拢的部下们看着上司,表情一样的沮丧失落。再过一会儿,他深深叹口气,带着几分自责说道:“该我亲自守着证人,是我的错。”
      其实防守已十分严密,奈何刺客极擅长暗夜行动,招式亦吊诡,换成别人一样吃亏。不过看护证人不利,究竟属于重大失误,总应由身为队正的他在诸位统领面前承担起过错。
      狄一兮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什么好,注视面前耸耸欲熄的火堆,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突然他低低叫了一声:“这伙人的身手……好像是地下异族那一路的。”
      沈雁宾诧然,目光与狄一兮一触,骤然记起几月前在地下古城外遭遇塔克族的景象。由方才交手者相似的招数来看,应当是出自同源。更重要的是,之后不久,他就撞到了行踪鬼祟的何清曜。
      狄一兮和他对视着,显然清楚玄甲青年的想法,口吻缓缓地低沉下去:“这山谷离盘羊坡不算太远,那伙人极可能是跟姬鹿逃走的塔克族人,而且……”
      他稍微走近些,尽量使语声唯有被沈雁宾听见:“那女刺客碰巧也出现,或许……”
      狄一兮没接着说,不过沈雁宾知道后半句必然是——
      或许他们都是被背后同一人指使。
      沈雁宾未打算公开讨论,会意地点点头:“金焕虽被杀,其他俘虏嘴里不准也能打听到有用的话语。”
      狄一兮应一声便走开,领其他人先去救治伤者。清点之后又发现一桩蹊跷,除被杀的金焕之外,狼牙俘虏少了一人,乃是金焕的心腹石失芬。天亮之后,沈雁宾领人上周边再加搜寻,未发现他的尸体或相关的随身物件。
      狄一兮协同沈雁宾押解这那群重要的囚徒返回盘羊坡,骆照光虽责后者疏忽,但考虑实际处境未处罚他。沈雁宾继续留守,狄一兮又待三日方启程归营,萧敬暄则先其一天赶回恶人驻地。
      狄一兮如今心存耿介,赌气未去送别。只是等人一走,他虽因萧敬暄早有筹谋,并不担心何清曜由于阴谋败露会狗急跳墙伤人,然而想到师兄即将面临更棘手的麻烦,又难免忧虑起来。
      骆照光将从俘虏口中审出的零散情报及盘羊坡战况,全数修书报知柳裕衡。因此对狄一兮,老将也预先做出告诫:“往后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少去掺和,这也是为自己好。”
      狄一兮口头答应,心底隐隐感到不妙,回大营后连续几天始终神思恍惚,夜里迟迟难以入眠。第四日夜里好容易早早生出一丝倦意,一团热烘烘还硬到扎手的毛球忽然拱进被窝,给闹醒的狄一兮揉眼坐起,忍下火气揪住那条大尾巴一把拽出来。
      他猜的没错,正是二雁那只狼崽子。小家伙比起刚被捡到的那阵个头大了不少,却不改贴着人睡觉的幼兽习气,但以往营地里它只肯亲近沈雁宾,朝着狄一兮以及旁人多是呲牙咧嘴、呜呜威胁。
      许是多日没看到沈雁宾,惧怕孤单且心感不安的小兽无奈退而求其次,竟到狄一兮这里寻找温暖与庇护。
      如今虽被揪疼,二雁仅仅呜咽两声,再未闹腾,狄一兮不禁嘲笑:“没靠山了,你才想起老子。”
      帐外漏入的一簇光亮里,小兽一改往日凶相,温顺地眨巴眼睛。面对如此的眼神,狄一兮渐又心软,摸摸它的脑袋,压声问:“害怕吗?”
      细细寻思,这话不像对二雁而发,却似在询问数百里外的沈雁宾。蒙昧光亮之下,二雁的瞳子里含蕴的情感,实在像极了那一夜火畔私语时青年的眼神。
      狄一兮低低叹息,抖开被子把二雁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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