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回廊》苔榆

1、安宁医院（1）

　　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直接钻进脑海，机械、漠然，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

　　【欢迎来到"回廊"，新访客。您当前所在区域：安宁医院。】
　　【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则，这是您存活的基础。】
　　【规则一：医护人员身穿白色制服。若您看见身穿深色制服的医护人员，请不要与他们对视，不要与他们交谈，并立即前往最近的护士站。】
　　【规则二：病房是安全的。但请确保您进入的病房门牌号不含数字"4"。】
　　【规则三：夜间22:00至次日凌晨6:00，请确保您所在的房间灯光常亮。若灯光熄灭，请保持绝对安静，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您的床位，直至灯光恢复。】
　　【规则四：医院广播有时会播放舒缓音乐。若您听到音乐变调或夹杂哭泣声，请立即用任何方式刺破您的耳膜。】
　　【规则五：需要帮助时，可寻求佩戴红色工牌的医生。但请注意，本院所有医生工牌均为蓝色。】
　　【祝您就诊愉快。】

　　谢逢渊猛地睁开眼。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腐朽甜腻感直冲鼻腔。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长椅上，身处一条光线惨白的走廊。墙壁是褪色的苍白，绿色墙裙的下缘布满磨损和污渍。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鸣，光线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将他的影子在磨石地板上拉长又缩短。

　　走廊向两端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无数扇一模一样的浅绿色房门排列两侧，门上小小的观察窗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不是幻觉。

　　他清晰地记得前一秒自己还在公寓里调试一段总也跑不通的代码，指尖还残留着键盘的触感。没有预兆，没有选择，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从现实世界中拽了出来，扔进了这个诡异的空间。

　　"回廊"？安宁医院？

　　那几条规则自动在他脑中回放，每一条都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和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他迅速压下本能升起的惊悸，视线快速扫过环境。走廊里不止他一个人。加上他，总共八个人分散地站着或坐着，脸上混杂着茫然、惊恐和难以置信。

　　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年轻男人猛地跳起来，大喊："谁在恶作剧？这是什么地方？摄像头藏在哪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引发了细微的回音。

　　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地摸索着全身，似乎想找手机。一对年轻情侣紧紧靠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其他人。

　　还有一个人。

　　谢逢渊的目光定格在离他最远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靠墙站着，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腕表。他的容貌极其出色，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似乎比谢逢渊更早醒来，正在冷静地观察着环境，也包括……谢逢渊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谢逢渊立刻感到一种近乎锋锐的审视，仿佛自己的一切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内心却微微一凛。

　　这个人，很危险。而且，极其聪明。

　　"恶作剧？我看是绑架！"快递员还在嚷嚷，试图去推旁边的门，门却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响起。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干练西装套裙的女人，她脸色虽然也不好看，但眼神相对镇定，"还没发现吗？我们可能……摊上超自然事件了。"

　　她的话让气氛更加凝固。

　　"什么……什么意思？"女学生带着哭腔问。

　　"意思就是，那些规则很可能是真的。"黑衣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他的眼神一样，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违反它们，大概会死。"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快要冻住。

　　"你、你怎么知道？"中年男人颤声问。

　　男人没回答，只是用下巴微微指了指走廊尽头。

　　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众人这才注意到，在惨白灯光与深重阴影的交界处，地上似乎躺着一团模糊的、颜色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旧衣服。

　　但谢逢渊的眼力极好。他看清了。

　　那不是衣服。

　　那是一具扭曲变形、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揉碎了的……人体。暗红色的液体正缓慢地从那团东西下面蔓延开来，在磨石地板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污迹。

　　"呕——"女学生第一个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那对情侣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谢逢渊的胃部也一阵翻搅，但他强行控制住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具尸体上，大脑飞速运转。尸体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某种制服的碎片，颜色很深。

　　深色制服……规则一……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看来已经有人用生命验证了规则的可靠性。"黑衣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结果。"不想变成那样，就管好自己。"

　　"你他妈是谁啊？说得轻巧！"快递员被恐惧攫住，转而变得愤怒，朝着黑衣男人吼道。

　　"裴界。"男人报出名字，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对方一个，"至于身份，和你们一样，暂时是困在这里的可怜虫。"他的语气里可听不出半点"可怜"的意味。

　　"裴…裴先生，"西装女人试图冷静下来，"你看过规则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找。"裴界言简意赅，"找安全的病房，找护士站，或者……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红色工牌'。"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祈祷广播里的音乐别走调。"

　　他的毒舌在此刻显得格外刺人，但也奇异地让几个人从纯粹的恐慌中拉回了一丝理智——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分头找还是……"中年男人问，声音依旧发颤。

　　"随便。"裴界显得毫无兴趣，"个人建议，别离太远，死的时候好歹有人能收尸，或者……成为预警。"

　　他这话让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又跌回冰点。

　　谢逢渊一直沉默地听着。他在观察裴界，这个人冷静得近乎异常，对死亡和恐惧缺乏最基本的共情，思维却直接锐利。他不是在安抚团队，更像是在观察一群小白鼠在应激反应下的表现。

　　但不可否认，他的思路是正确的。

　　生存是第一要务。

　　谢逢渊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像是刻意模仿着普通人的紧张。他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下意识的习惯性小动作——然后朝着与尸体相反的方向走去，开始仔细观察那些门牌号。

　　201, 202, 203… 305, 306…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带"4"的数字，无论是尾数还是层数。规则二：确保进入的病房门牌号不含数字"4"。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动了起来，但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具尸体和走廊深处更浓郁的黑暗。快递员和中年男人一组，西装女人和女学生一组，那对情侣自成一组，都开始紧张地查看门牌号。裴界则依旧靠在墙上，似乎并不急于行动，目光偶尔扫过忙碌的众人，最后更多是落在谢逢渊的背影上。

　　谢逢渊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更加专注于眼前的门牌。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过目不忘，很快就在脑中构建出了这一小段走廊的门牌号分布图。

　　"这里！317！没有4！"那对情侣中的男生突然压低声音喊道，语气带着一丝惊喜。他试着转动门把手，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更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某种老旧床单的霉味从门内涌出。

　　门内是标准的三人间病房布局，三张铁架床，白色的床单看起来还算干净，床头柜老旧，灯光同样是惨白色的荧光灯。

　　几人犹豫着，不敢第一个进去。

　　"规则说病房是安全的。"西装女人提醒道，"但前提是没'4'。"

　　"也许……这里是安全的？"女生怯生生地说。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嗒…嗒…嗒…

　　像是某种硬底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均匀，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感，正由远及近。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声音……是从那边来的……"女学生颤抖地指着尸体和黑暗的方向。

　　裴界终于站直了身体，脸色微沉："看来'安全时间'结束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谢逢渊瞳孔微缩，他猛地看向317病房内部——灯光是亮着的。规则三：夜间确保灯光常亮。现在无法确定时间，但黑暗降临，脚步声逼近，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进去！快！"他第一次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恐惧压倒了一切。情侣第一个冲了进去，西装女人拉着女学生紧随其后，中年男人和快递员也慌不择路地挤进门。

　　谢逢渊落在最后，在他踏入病房的瞬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裴界并没有急着进来，他正凝神望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侧脸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得惊人。然后，他才迅速后退，闪身进了317病房，并反手轻轻关上了门，但没有完全锁死，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

　　"你干嘛不锁死！"快递员紧张地低吼。

　　"留条缝，观察。"裴界冷淡地回答，视线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病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嗒…嗒…嗒…

　　脚步声在门外经过，异常清晰。

　　透过门缝，谢逢渊和裴界几乎同时看到了——

　　一双擦得锃亮、却样式古老的黑色皮鞋，以及一截深蓝色的、笔挺的裤腿。

　　深色制服！

　　规则一：若看见身穿深色制服的医护人员，请不要与他们对视，不要与他们交谈，并立即前往最近的护士站。

　　门外的东西，绝对不是穿着白色制服的正常医护人员。

　　那脚步声在317门口似乎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秒。

　　病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谢逢渊的手悄然握紧，指尖冰凉。裴界透过门缝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凝重。

　　好在，那停顿只是刹那。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向前，不紧不慢，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病房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走、走了吗？"中年男人瘫坐在地上，虚脱般地问。

　　没人回答。

　　谢逢渊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注意到裴界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刚才……"谢逢渊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它的脚步声，在经过门口时，好像……少了半拍。"

　　不是停顿，而是节奏韵律上微乎其微的缺失，仿佛计算精密的程序中突然出现的一个极小误差，不仔细感知根本无法察觉。

　　裴界倏地转头看向他，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探究。

　　"你听出来了？"

　　谢逢渊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内心却再次警惕起来，这个人对细节的捕捉能力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就在这时，病房内的灯光，毫无预兆地，猛地闪烁起来！

　　滋啦——滋啦——

　　明灭不定光线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扭曲。

　　"灯！灯怎么了！"女学生尖叫起来，又被西装女人死死捂住嘴巴。

　　规则三：若灯光熄灭，请保持绝对安静，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您的床位！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灯光疯狂闪烁了十几秒，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幸运的是，它最终顽强地稳定了下来，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惨白模样。

　　惊魂未定。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情侣中的女生带着哭音问。

　　"显然不是来查房的。"裴界语气讽刺，他走到门边，小心地将门关紧并锁死，"看来'安全'的病房，也只是相对安全。"

　　"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快递员抱着头，蹲在地上，情绪濒临崩溃。

　　"看运气，也看脑子。"裴界毫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