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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人千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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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丹水一刻也不敢停,顺着楼梯一口气跑上了五楼,听着身后凌乱的脚步声,估摸着那人身体素质也没有多好,但一直向上跑最终一定会被抓到,谁知道到底是断条手断条腿,还是连着项上人头一起搬家呢。于是云丹水又有了个大胆的决定,她脚步一转,向着另一端的楼梯口跑去,幸而得见向下的楼梯。为了不发出声音,她抱着一侧的扶手直接向下滑,那脚步声停了,身后人一定发现她不见了。就这样滑下三楼,在三楼又转回原来的那一侧楼梯,那人紧紧听着她的动静,寻觅她的踪影,此时也有些晕头转向,因为云丹水没有看到他,所以以为他被甩掉了,可是又听不见声音,因而十分迟疑。
云丹水再次换到另一侧,打算向上走一层,静观其变,然而伏在楼梯上那具头身分离的尸体却让她寸步难行,血花喷溅在周围,尸体的血或许还是温热的。
浓重的血腥气充盈在云丹水的鼻腔,让她有些作呕。
“蹬—蹬—”楼上的男人鞋跟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那人的眼眸隐藏在朦胧夜色里,让人看不真切。一滴血跟随着男人低垂的目光,从斧头边缘滴下。
“嘀嗒——”血液在云丹水的眼皮上安家,惊得她抬手猛然一抹,将那一滴血抹成一道流血的伤疤,跟着她一起冲下一楼。
下到一楼,云丹水从右侧绕过去打算再溜那小黑一轮,小黑倒是没有被她的小小玩笑激怒,毕竟刚刚斧头才见了血。
又是一轮,云丹水带着那小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处兜圈子,自己累得腿似灌了铅,肺像要被吹爆了的气球,针扎似的疼。又来到一楼右侧的走廊,她想加速穿过再冲上楼去,旁边却突然被人打开,云丹水被拦腰拉进去,门又被悄悄关上。门缝中光影几变化,听着脚步渐远的方向,原来她刚刚在和那个危险人物相向而行。
眼珠一转,原来这里是放清扫用具的小隔间,空间非常狭窄,两个人挤在里面根本舒展不开。那双温暖的手,这才放开,当云丹水转过头时,背后却什么都没有。
门外却传来窗户被推拉的声音,云丹水往门外瞄,同样什么都没有,总归没有恶意。
当神经过于紧绷,反而不能思考,那个斧头怪人随时都可能杀个回马枪,楼内必然是不能再待了,云丹水蹑手蹑脚地从窗户里窜出去,落在泥土地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当当敲响空气,必然是刚刚开窗的声音被他听到了,当次之时,云丹水忽然听到了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循着声源,江若旅站在美术馆馆顶挥舞着双臂,叫她过去。
她毫不犹豫,一个鲤鱼跃龙门又从窗户翻回去了,那江若旅轻轻瘦瘦,脸色苍白无匹,现下倒是中气十足、又唱又跳了。将窗户锁好,确保不会有人能在外面打开它,云丹水又来到了正门。
正门正对着美术馆馆顶,因此她清晰地看到那“江若旅”脸上的紧张神色不再,被笑容取代,它仍然呼唤着云丹水的名字。声音又多了一道,变成了双重奏,人影也多了一道,变成了二人转。声音增加一道、增加一道、增加一道,整个世界都被这种名为“云丹水”的嗡鸣灌满,变得令人烦躁。
它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开心、越来越大......从美术馆膨胀到教学楼,那江若旅的笑容里藏着的血盆大口就贴近在云丹水眼前的玻璃上,云丹水丝毫不畏惧这种会现原形的小可爱,于是她走上前在玻璃上哈口气,画了个悲伤哭泣的圆圆笑脸,又仔细观察起“江若旅”的大眼睛,发现它的下眼睑睫毛根侧藏着一颗小痣。
不知是不是馋这个在玻璃橱窗里展示的美味小蛋糕,“江若旅”们口中留下粘稠的透明液体,顺着玻璃门流淌,或是直接滴落在地上。
“丑”云丹水淡淡的说出让小可爱破防的话,说完之后小可爱就开始疯狂撞击玻璃门。待一把斧头从那群小可爱中间挥向玻璃门,她终于安心下来,刚刚她就有猜测,那黑影没有循着动静追出来,反而是对面楼上出现了一个虚假的同伴,她就在想是否黑影已经离开了教学楼,当她来到大厅,发现那堵幻象所化的墙已经消失不见了,这种猜测的可靠性进一步得到验证。不过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为什么在楼内他的动作非常缓慢,到了楼外反而能先她一步到达楼顶,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黑脸男已经被关在楼外了。更重要的是,淅淅沥沥,玻璃门外,开始下雨了。
此时夜已深,于是云丹水不再管外面的小鱼撞缸,靠着墙,抱起手,就这样闭上眼睡觉了。
呼——湿润的风拂过女孩的脸颊,云丹水犹豫一下还是睁开眼,一个深红色的面具自门外闪过,留下的气味被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点铁锈味。云丹水克制着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视野范围,将视线投向门外。
此时乌云已散,她感受不到一丝凉意,门外洒满银色月光,灌木丛清晰可见。空地上,上了黑漆的面具架散发着沉重的气息,她思绪一转,原来是那些面具夺了人脸,那时招摇撞骗。
起风了。
“咚-咚-咚”原是一枝月季被风推着撞上了玻璃,风未停,一点花汁晕染开,渐渐地那红越来越刺眼了,月季花彻底被揉碎了。“咚——咚——”那红色的面具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前,就着那汁水,随着扣响玻璃窗,空洞的眼睛闪着银色的光亮,似在直勾勾地盯着门内的人。
云丹水不知为何起了探究之意,望向它空洞处的黑色漩涡。这样极致迷乱的黑,让她想起了回到小区前一晚做的梦,她看到了莹润无限的白,那真是个奇怪的梦啊,梦里什么意象都没有,只有白,散发着柔润光彩的白,无限延伸、膨胀、明明前方是一片白茫茫,她偏觉得这白是圆的,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真是个奇怪的梦啊。“哐当—”锁掉在了地上。
天上的月亮仍然慷慨的将银光洒向大地,无论是哪个世界。云丹水站在台阶下,黑影站在她面前,斧头在她脚边。
黑影摘掉了脸,月光下,云丹水终于看清,那就是画上的那副面具,他侧过身,将那副就面具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上,拿起了木架上的另一个面具换上,刚刚好让人看不见他裸露的真实面容。接着,新脸男扭头看过来,明明面具上都是刻画好的固定表情,云丹水却领悟了他的意思,他在说,“这个怎么样”。
她不知道怎样的回答才算得上是标准的正确答案,然而望着面前的躯干、衣料、影子融为一体、黑的纯然的高大身影,她想,一点其他的颜色在他身上都会打破这座黑的和谐,于是,云丹水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那身影顿了顿,没有之前追着她的戏弄与戾气,只有一片黑的宁静和与之俱来的压抑。他又换了一副面具,仍然将旧的面具挂回架子上,似乎是为了留待某天使用。当他望向她,她仍然摇了摇头。
这场默剧里没人觉得急迫,即使是当换上最后一个面具仍被否定待之的黑影。小黑没有停下,似乎是想再来一轮,循环放映这场月、风与墨色的老电影。“砰砰—”接近压抑之源,心跳又加重了,云丹水想要按住黑影的手,却穿过了他,他的手就是流淌着的夜色,看得见、摸不着。云丹水有点意料之内的意外,想要捡起地上的斧头,然而手却再一次穿过了斧柄,斧柄也是黑色的,那原以为是金属的部分,闪烁着熟悉的银色光芒。是了,夜色与月光,总是在一处的。
云丹水于是直起身,站在原地,用他们总能相互理解的目光,看向黑影,看向斧头,看向那些面具。
黑影几乎没有动作,他在迟疑、他在害怕,他最终还是那样做了——黑影举起斧头,月光劈开了一个个哭泣、沉默、微笑、大笑的面具,直到只剩下他脸上的最后一个。
斧头垂落在他身侧,月色朦胧。云丹水不急不缓,轻轻摘下了最后一个,她当然能拿到,伪装不属于夜色与月光。
那一刻、那一瞬间,不知道还有什么更为精确的计时单位能够刻画的时间的那一片,她看到了他,一片和谐的寂静的黑色,她被吸引了。
当她醒来,已经是晨曦时刻,玻璃门虚掩着,她靠在墙角,抬起手看到了手腕上黑色编绳、银色环扣、系着一黑色方片的手链,这是第二个“核”。
云丹水站起身来,推开门,去找剩下的两个人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