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接来电》梢烟

1、序

　　刚入夏那几天，天气还带着点春末的温吞，穿短袖嫌早，套薄外套又觉闷。少年往机场出口走，耳机里的歌切到一半，忽然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嘶鸣打断。

　　是蝉。

　　他淡淡瞥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边听歌边拖着行李箱，滚轮碾过机场大厅光洁的地砖，发出规律的轻响。

　　“小辞。”

　　忽然有人喊他，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他抬头寻找，在攒动的人影里看见了熟悉的人，对方穿着件浅灰色T恤，正朝他挥手。

　　“怎么来了，接我？”他摘下一边耳机，声音带着点微哑。

　　对方接过他的行李箱，指尖触到箱体。

　　“连声爸都不叫了？”他挑眉，声音里裹着笑，视线扫过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在国外才待几年，倒把头发养长了，遮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少年扯了扯耳机线，把另一边耳机也摘下来，露出清瘦的下颌线：“那边热，懒得剪。”

　　说话间，那些蝉像是被这对话惊动，又开始叫，像根被绷紧的弦，倒显出几分执拗的清亮。

　　“蝉都叫了。”对方拎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步子放得缓，特意等他跟上。

　　“你走的时候是深秋，云城的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哪有这么热闹的声响。”

　　少年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肩膀线条比前几年他离开时宽了点，背影也显得更厚实些。他忽然想起，以前父亲也曾这样撑着伞在楼下等他，声音从伞下漫出来：

　　“等毕业了或者想这边了就回来，在那边多听你妈妈和外公外婆的话，记得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上车。”季涛拉开副驾车门，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少年坐进副驾，鼻尖立刻钻进一缕熟悉的柠檬香——是香薰的味道。他忍不住笑着打趣：“季涛同志，怎么还用柠檬味啊？”

　　引擎启动的瞬间，蝉鸣恰好又响起来，像是在应和这声提问。

　　季涛没回答，只从方向盘上抬眼，透过挡风玻璃望了望天。

　　少年转头看向窗外，机场高速旁的梧桐树还是像以前一样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这次回国当交换生，能待多久？”季涛目视着前方，忽然开口问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一年。”少年顿了顿，补充道，“高三上学期就回去。”

　　季涛点了点头，过了会儿才说：“也好，能在家待上一个年头。”

　　“对了，你还记得对门的程叔叔吗？他现在在一中当教导主任，你去了学校，有什么事可以找他照应着。

　　“楠楠也在一中，跟你同级。”

　　“那小屁孩竟然进了云城一中？”少年挑了下眉。

　　程楠楠是他的发小，两人从小关系就好，经常互相串门，两家人也相处得十分融洽。

　　车缓缓开进市中心，街景渐渐熟悉起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云城一中门口。

　　“到了。”季涛熄了火，指了指不远处的校门。棕红色的校门漆得崭新，门楣上“云城第一中学”几个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进去别惹事。”季涛侧过身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叮嘱。

　　“程叔叔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办公室找白老师，他会带你去教室。”

　　少年推开车门，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校门往里望，点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季涛坐在车里没动，看着他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忽然又开口：“行李我先帮你拿回家，放你房间里。你要是想住宿舍，晚上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再给你送过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学记得回家吃饭。”

　　说完，车子缓缓开走，留下少年一个人。

　　他背着包走进校园，干净的黑T恤在刚下课的人群中十分显眼。顺着学校路标走向办公楼。

　　刚踏上没几级台阶，就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少年疑惑抬头，只见那人跟自己差不多大，眼神落寞，像是刚哭过。对方见撞到了人，说了句“抱歉”，便侧身下楼了。

　　“……”

　　他没多想，却淡淡记住了对方的脸。

　　上了二楼拐弯，看见办公室，他礼貌地敲了敲门。

　　“老师好。”

　　那位白老师闻声抬头，站起身招手让他进来。

　　季越辞听名以为人家是女老师，结果来了一看竟然男老师。

　　“你就是季越辞同学吧？这会刚下课。”白老师看了眼手表，“下节是我的课，到时候我带你去教室。”

　　季越辞点了点头。

　　很快上课铃响了，季越辞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十分热闹的教室。

　　后排还在滔滔不绝地聊天，丝毫没注意后门班主任已经杀了过来。

　　“小道消息，交换生已经到学校了。”一位浅灰色头发的男生开口道。

　　前桌两人和邻桌都凑了过来。

　　“长得好不好看啊，不会是女生吧。”前桌女生扶了扶眼镜。

　　“我猜是男生，还是特别帅的那种！”
　　同桌高大个浅黄毛猜道。

　　浅灰男生伸出食指在空中对着女生挥了挥，肯定了高大个的猜疑。

　　女生似乎有点失望，默默转回头去。

　　邻桌刚要开口，突然觉得背后一凉，悄悄转过头看向后门。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浅灰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直接把嘴闭上了。

　　“你，叶恒阳，下课来我办公室。”白老师又看向高大个，“你也是，我来帮你们治一治嘴巴和你们头上那些毛。”

　　叶恒阳心想完蛋了，站起身低着头。

　　不过他偷偷看了一眼白老师身后的少年，嘴角动了动。

　　季越辞不明所以看了眼叶恒阳。

　　白老师引着他走向前门，让季越辞做个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季越辞。”

　　话音刚落，叶恒阳率先鼓掌，讲台下的掌声才热烈起来。

　　白老师轻瞥了一眼他，开了口：“季同学这两个学期作为交换生在我们班学习，大家以后都要好好相处。”他顿了顿，看向叶恒阳旁边的靠窗空位，“祁欲遇又没来？”

　　高大个抢先一步回答。
　　“他说他家里有点事，请了假，我忘了和你说。”

　　白老师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季越辞。
　　“你去他旁边的空位吧，不要碰他东西就行。”

　　季越辞点了点头，走向后排。

　　“好了，正式上课。”

　　在上课期间，叶恒阳一直不断看向季越辞，让他感觉不自在。

　　一张纸条突然递了过来。

　　是叶恒阳写的。

　　[同学，呃…我叫叶恒阳，看你长的很好看，没忍住看了很多次，先说声对不起啊。]

　　季越辞笑了一下，回道。

　　[没事，你也很好看。]

　　叶恒阳接到纸条，低头笑了一下。

　　不过还是被眼尖的白老师看见了，出声提醒：“某些人不要去打扰人家交换生啊。”

　　叶恒阳瞬间坐直身子。
　　好在他没有继续打犹季越辞，直接下课跟着高大个被带到了办公室去。

　　季越辞下课后在打量着这个环境，比他在国外好多了。

　　就是身边有点空，显得他孤零零。

　　他看向旁边祁欲遇的桌子，落灰的课本，一支漏墨的水性笔，还有发下来从未动过的试卷被胡乱塞进桌肚。

　　看上去特别乱。

　　有轻微强迫症的季越辞忍着没有动手去整理。

　　从办公室一跳一跳回来的叶恒阳看见这情景，边走边说道：“他老不来上课，我们都习惯了。”

　　季越辞扭头，见是他，询问道：“他…有多少天没来了。”

　　“昨天到是来了，趁白志才下班没上晚自习又走了。”

　　白志才，就是刚刚的白老师。

　　叶恒阳拉开椅子坐下，继续说道。
　　“他家境也不太好，我们这几个跟他关系好的去过他家，唉…提了感觉会让你觉得有点不舒服。”说着说着手搭在高大个的肩膀上。

　　高大个回头，对着季越辞打了声招呼。
　　“你好呀，我叫乔彦。”

　　季越辞浅笑，点了点头。

　　“那…季同学，如果有什么事或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们。”
　　“以后都是朋友了。”

　　季越辞回道：“好。”

　　回国交的第一个…不…两个新朋友。

　　他觉得没这么孤单了。

　　不过，他倒是很好奇那个祁欲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等到临近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程楠楠来找季越辞。

　　“小笨辞！”

　　季越辞听见有人喊他，抬头闻声顺看向后门口。

　　“楠楠？”他起身走过去。

　　目绪了一切的叶恒阳视线跟着他移动。

　　程楠楠拉着季越辞去走廊上，看见周围没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有点作贼心虚…

　　他其实是在躲一个男生，怕他又来纠缠自己。

　　“小笨辞，你怎么来一中了啊，刚我臭老爹来跟我说你来做交换生。”

　　程楠楠开口说道，说完还看了看周围。

　　只有路过的学生，没有纠缠自己的男生。

　　季越辞看出来了一丝不对劲，眯了眯眼，说：“我来了你还不开心？怎么？在躲人啊。”

　　“男的女的？”
　　他凑近了些。

　　程楠楠刚要开口，突然视线移向季越辞身后，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等季越辞扭过头去看了一下回来，他已经开溜了。

　　“喂！臭屁楠！”

　　季越辞喊了喊程楠楠，但见一个身材特好的男生，走过他身边时，瞥了一眼他，然后向着逃跑的程楠楠走去。

　　突然觉得更不对劲了。

　　“他…是…”

　　gay吗？

　　不会吧，应该不会。

　　脑海中的想法让他说不出口，只能转身回到教室。

　　路过叶恒阳时，看了一眼。

　　他和乔彦在扳手腕，本很正常的一个动作。

　　却在乔彦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叶恒阳的脸时，季越辞顿间停下脚步愣住。

　　不…不不不不不不。

　　这两不是…

　　绝对不是……

　　乔彦看见了季越辞，手紧张收了回来。

　　他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只见刚刚愣住的少年抬脚走向自己位置，坐下进入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