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溯洄：陈东父母之死 ...
-
番外：溯洄
真相是在一个极普通的下午浮出水面的。
“我是东风市交警支队事故科的民警。关于您父母十六年前的交通事故，有新的线索需要您配合调查。”一通电话打破了平静。
会议室的声音瞬间退去。
陈东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林德注意到他的异常，轻轻按住他的手臂。陈东没有回答电话，只是看着林德，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茫然的脆弱。
那是林德第一次在陈东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坚强，而是一个突然被抛回十六年前的、十岁的小男孩。
他们当天下午就回了东风市。
交警支队事故科的接待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民警调出了一份泛黄的卷宗。封面上的编号已经褪色，但“□□、王秀英”这两个名字依然清晰。
“上个月我们清理积案时，发现一个疑点。”老民警翻开卷宗，“肇事司机当年说是疲劳驾驶，判了三年。但最近我们抓获了一个诈骗团伙，其中一名成员为了立功减刑，供出十六年前的一件事——他说他曾经帮人‘处理过麻烦’，对方姓陈，是个做小生意的。”
老民警顿了顿，看向陈东：“他指认的人，是你舅舅□□。”
陈东没有说话。他的脸很平静，但林德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轻微发抖。
“我们重新调查了那起事故。”老民警继续说，“当年肇事的货车司机出狱后一直在老家务农，这次我们找到他，他承认了——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有人出五万块钱，让他撞一辆银灰色轿车，制造刹车失灵的事故。付款人，就是你舅舅。”
整个接待室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
陈东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卷宗上那两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父母那么年轻，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母亲扎着马尾辫，笑得毫无防备。
他们死的时候，和现在的他差不多大。
林德握住了他的手。
“证据确凿吗？”林德问。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眶已经红了。
“有转账记录，有同伙证言，肇事司机也愿意出庭作证。”老民警说，“检察院已经批捕了。我们通知您来，是想问——您要出庭吗？如果您愿意，可以在法庭上发言。”
陈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久到老民警开始收拾卷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去。”他说。
庭审安排在两周后。
那两周，陈东没有哭过一次。他照常工作，照常开会，照常和林德一起喂猫、做饭、散步。他平静得过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德没有问他好不好。因为他知道答案——不好，怎么可能好。
他只是每晚都握着陈东的手入睡，让陈东知道他在这里，一直都在。
庭审那天，陈东见到了十六年未见的舅舅。
舅舅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穿着囚服坐在被告席上，像一片枯叶。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向陈东。
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十六年前，□□因生意失败、债台高筑，觊觎妹妹妹夫留下的遗产和保险金。他找到货车司机王某，以五万元为报酬，策划了那场“意外事故”。事后他成功成为陈东的监护人，陆续侵吞了大部分财产。
铁证如山，舅舅没有翻供。
轮到受害者家属发言时，陈东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法庭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他。
陈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铁皮盒子，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这是我爸妈的结婚照。”他的声音很稳，“我妈穿着租来的婚纱，我爸借了同事的西装。他们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欠了一屁股债，但笑得特别开心。”
他把照片转过来，对着被告席。
“舅舅，你认识这个人吗？她是你的亲妹妹。小时候你发烧，是她背着你去医院，守了你三天三夜。你结婚时没钱摆酒，是她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嫁妆钱给了你。”
舅舅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还有这个人，我的爸爸。”陈东换了一张照片，“他叫你大哥，每年过年都给你送年货。你生意失败，他借给你八万块，没要借条，没催你还过。”
陈东停顿了一下。
“你不是为了钱杀他们。”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是为了钱，杀了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
舅舅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
“小东，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我天天被债主追，走投无路...我以为拿那笔钱周转一下，以后赚了钱再还给你们...”
“那你后来还了吗？”陈东问。
舅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没有。”陈东替他说完，“你把钱拿去投资，亏光了。然后又盯上我父母留给我的那笔钱。十六年，你从来没有想过补偿，只想着怎么再捞一笔。”
他收好照片，放回铁盒。
“我不原谅你。”他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是为了惩罚你，是为了对得起我爸妈——他们把我生下来，不是为了让我原谅杀了他们的人。”
他转身回到座位，坐下。
林德握住他的手。这一次，陈东没有强忍，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判决下来那天，陈东去了一趟墓园。
清明刚过，墓园里还残留着祭扫的痕迹。他父母的墓碑并排立着，碑前的菊花已经枯萎，新的花束还没有换上。
陈东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尘。
“爸，妈。”他说，“凶手抓到了，会判很多年。你们可以安心了。”
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他。
“我过得很好。”他在碑前坐下，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母亲的墓碑上，“考上了大学，做了喜欢的研究，还开了一家公司。你们留下来的钱，我捐给了儿童助学基金，用你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
“还有，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林德的合影，樱花树下，两人并肩站着，笑得很开心，“他叫林德，是个特别好的人。很聪明，很善良，对我很好。我们已经在一起六年了，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他把照片给父母看。
“他爸爸妈妈对我也很好，总叫我去家里吃饭。妈，他妈妈包的饺子和你包的一个味，韭菜鸡蛋馅的。”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很想你们。”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但你们不用挂念我。我已经不是十岁的小孩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而且我现在有很多人爱——有林德，有他的家人，有朋友们，有我们的公司...我不是一个人了。”
他站起身，把新买的雏菊放在碑前。
“下次我带林德一起来。”他说，“他有点害羞，但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
离开墓园时，林德等在门口。
他没有问陈东说了什么，只是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两人的无名指上，各有一枚铂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回家吗？”林德问。
“嗯，回家。”陈东握紧他的手。
他们并肩走在墓园外的林荫道上，梧桐叶沙沙作响，春天快过去了，夏天就要来。
陈东忽然停下脚步。
“林德。”
“嗯？”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陪我回来，谢谢你这六年...谢谢你还在。”
林德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闪动。他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应该的，只是伸手抱住了陈东。
在暮春的风里，在两个时空间辗转了无数日夜的灵魂，终于在此刻完整地、坦然地、深深地拥抱。
“我会一直都在。”林德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少个时空，我都会找到你，陪着你。”
陈东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十六年了。
从十岁到二十六岁，从孤儿到有家，从不敢期待爱到拥有最珍贵的爱。
这条回家的路，他走了很久。
但终于，他走到了。
---后记
三个月后，舅舅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
陈东没有出席宣判，他在大学实验室里做了一整天的实验。林德陪着他，两人谁都没有提开庭的事，只是安静地记录数据、调试仪器。
晚上回家时，陈东打开小黑市的铁盒，把法院的判决书放了进去。
盒子里的东西已经很多了——雪花、煤炭、手绘地图、糖画小鸟、省科技厅的通知函、公司的营业执照、第一笔订单的合同、两枚戒指、父母的结婚照复印件，还有十六年前车祸案的判决书。
一个时代结束了。
陈东合上盒子，把它放回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林德在厨房煮面，橘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空气里有葱花的香味，和家的味道。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小黑市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陪他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男孩，会陪他走过往后余生所有的风雪。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失去的一切，会在另一个人那里重新得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春天会来，花会开，爱会穿越时空，抵达所有需要光亮的角落。
但没关系。
现在他知道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