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冬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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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了作战中心。一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地方，藏在市区边缘某栋不起眼的楼里。他被带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几个人。常伟思，一个看起来很沉稳的将军。还有一个叼着烟的男人，坐在角落，眯着眼看他。
那是他第一次见史强。
后来他回想那次见面，能想起来的细节不多。常伟思说了很多，关于三体，关于ETO，关于智子。他听得半懂不懂，脑子里还在想那串消失的数字。但有一件事他记住了。
那个叼着烟的男人，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很奇怪。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审视，带着好奇，带着“这人是不是有病”的怀疑。那个男人看他，就像看一个正常人。
就像看任何一个走进这间会议室的人。
散会之后，汪淼站在门口等车。天已经黑了，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点了一根烟。
那男人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给我一根。
汪淼递给他。他点上，抽了一口，吐出烟雾。
我叫史强。刑警。
汪淼说，我知道，刚才介绍了。
史强没接话。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的路灯。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眼睛，还跳吗？
汪淼愣了一下。他以为刚才会上没人信他的话。常伟思很客气，但那种客气就是不信。其他人更明显，有一个甚至当着他的面翻了白眼。
史强没看他，还在看路灯。
停了。汪淼说。
那不挺好。
汪淼没说话。他想说不好。想说不跳比跳更可怕，因为跳的时候你至少知道它在，现在它没了，你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但他没说。
史强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后来汪淼才知道，那天史强是故意的。
他在会上看见汪淼那副样子——苍白的脸，发直的眼光，说话时偶尔停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就知道这人快绷不住了。所以他跟出来，站在旁边，抽了一根烟，说了几句话。
没什么用。但至少让他知道，有人信他。
这是史强后来自己说的。汪淼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快绷不住了。史强说，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什么人要崩我看一眼就知道。
汪淼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
史强说，说了有用吗？你就想有个人站旁边，抽根烟，不说话。我说多了你更烦。
汪淼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作战中心的会越开越频。
ETO，降临派，拯救派，三体游戏，智子。这些词汪淼以前从没听过，现在天天在耳朵里转。他渐渐弄明白了——有一个叫三体的外星文明，正在往地球来的路上。有一群地球人，觉得三体来了是好事，帮着他们做事。还有一颗叫智子的东西，已经到了，能看见一切，能干扰一切。
智子锁死了人类的基础科学。
这句话是申玉菲说的。后来汪淼在作战中心又听很多人说过。锁死是什么意思？就是你再怎么研究，也研究不出新东西。粒子对撞机永远得不到真实的数据，物理学永远停在原地。你只能吃老本，吃到老本吃完的那一天。
汪淼想，那还有几十年，也许上百年。
有人告诉他，对于人类文明来说，上百年就是一眨眼。
他想起自己以前做研究的时候，有时候为了一组数据熬几个月，熬出来之后兴奋得睡不着。现在那些数据还有什么意义？都是老本。都是别人已经吃过的东西。
那天开会，有人提了一个问题：如果基础科学被锁死，那我们这几百年干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等着。
等什么？等死？
没人接话。
史强坐在角落，叼着没点的烟，忽然开口：等机会。
所有人看他。他眯着眼，说，你们搞科学的，老想着一步登天。登不了天就觉得没路走了。我们当刑警的，盯一个案子有时候盯好几年，什么进展都没有，也得盯。盯到哪天算哪天。万一哪天开个口子呢。
汪淼看着他。
史强没看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打火机。
那天晚上，汪淼失眠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一直在想史强那句话。盯到哪天算哪天。万一哪天开个口子呢。
他不觉得自己能等到开口子的那天。但他忽然发现，等着这件事本身，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人等。
ETO的核弹女孩被抓那天，汪淼在作战中心。
他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女孩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她身上绑着炸弹，说如果三体人不来，她就引爆。
史强在现场。汪淼从监控里能看见他，站在人群边缘，叼着烟，眯着眼，看那个女孩。
后来他进去了。一个人，没带枪。和那个女孩谈了很久。谈了什么汪淼不知道，但最后那个女孩解了炸弹，被带走了。
史强出来的时候，汪淼站在门口等他。
你怎么做到的。
史强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
跟她说了点实话。
什么实话。
史强没回答。他点了根新烟，抽了一口，说，你知道那些玩命的人最怕什么吗？
汪淼摇头。
最怕没人理她。史强说。她绑炸弹站那儿，喊了半天，没人搭理她。她就开始慌。我一进去，她先骂我，骂了半天，我还是不说话。她就更慌。后来我跟她说，你炸吧，炸完就没人听你说话了。
汪淼愣住。
她就哭了。史强吐了口烟。她就是想让人听她说话。
汪淼沉默了很久。他想说这不是实话，这是心理战术。但他没说。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史强说的是真的。那个女孩，那些ETO的人，也许还有他自己——都想让人听自己说话。
你听了吗。
听了。史强说。听完告诉她，你说完了，现在该我了。
汪淼看着他。
史强没看他，看着远处。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但她把炸弹解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烧烤。
史强点的，说这家羊肉串不错。汪淼坐在油腻的小桌前，看着炭火冒烟，听着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忽然觉得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看一个绑着炸弹的女孩。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羊肉串端上来。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哪天真的炸了。
史强看了他一眼。怕有用吗？
汪淼没说话。
羊肉串端上来了。史强拿了几串递给他，自己也开始吃。吃了几口，他忽然说，我盯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死人，你知道我学会什么？
什么。
学会不提前害怕。史强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该死的时候躲不掉，不该死的时候怕也没用。与其提前怕，不如到时候再说。
汪淼想反驳，想说这不是一回事。但他没说。他拿起羊肉串，咬了一口。有点咸，有点辣，但挺香。
那之后，汪淼和史强见面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在作战中心的走廊里，史强扔个纸团砸他脑袋。有时候是散会后站在门口抽烟，随便聊几句。有时候是半夜，汪淼失眠，给史强发短信。史强不回，但第二天准会在老时间老地方等他——那家烧烤摊。
他们聊的东西很杂。案子，会议，天气，吃的。史强有时候说儿子，说那小子又考砸了。汪淼有时候说女儿，说她在学钢琴。没人聊倒计时，没人聊三体，没人聊智子锁死了什么。
但汪淼知道那些东西都在。它们沉在海底，他们浮在水面。不碰，不代表不存在。
有一次史强忽然问他，你信命吗？
汪淼想了想，说不信。
史强说，我也不信。但有时候吧，你碰到一些人，就觉得好像就该碰着。
汪淼看着他。
史强没看他，低头翻着烤串。我当刑警这些年，搭档换了好几个。有的是调走的，有的是死的。后来我就不换搭档了，一个人干。省事。
汪淼等着他说下去。
史强把烤串翻完，抬头看他。但你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该我管。
汪淼愣了一下。
史强站起来，去结账。回来的时候拍了他一下肩膀，走了。
汪淼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年冬天，常伟思宣布了面壁计划。
冬眠。让人类进入低温休眠，跳过中间的几百年，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醒来。面壁者们选择了这条路。他们把自己封存起来，去面对那个未知的结局。
汪淼坐在会议室里，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冬眠。
他查了很多资料。技术上可行，但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最早那批志愿者，有百分之三十再也没醒过来。有的是设备故障，有的是身体排斥，有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死了。
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他冬眠，醒来的时候也许是一百年后，两百年后。那时候三体舰队可能到了，人类可能赢了，也可能输了。他可以直接看到结局。
如果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变呢？如果人类还在挣扎，三体舰队还在路上，智子还在锁死一切呢？
那他怎么办？再冬眠一次？
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冬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