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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山巅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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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山巅上又在发生什么呢?
山巅,风最急最冷的地方。
山上有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枝叶如伞盖的树,当然是梨树。此刻反季节的梨花正兀自开得繁复,在树下平整的地面上堆积出一层层厚厚的香雪。
两位当世绝佳的剑客在此决战,另一位顶尖的剑客在树上观望,他们都穿得很白,雪一样的白,梨花一样的白,若不是他们乌黑的发,他们恐怕都会融进这漫天飞花里。
云出岫拿出了两个小凳子,她一个,另一个原本是给孙秀青的,但孙秀青已想不起‘坐’这个动作。
孙秀青很紧张,此情此景,谁又敢说比她更紧张?
场地上的两人已经摆出架势,孙秀青抿起唇,安静地注视着。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都握着自己的剑,谁也没有说话,谁都不用说话。他们的目光相撞,还未拔剑,空气中已有金戈交接的铮铮声。
是谁先拔出的剑?是谁先出的手?
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看清,因为此时忽然刮起一阵风,一阵不合时宜、不解风情的大风。这风是那么的大,大到带动海潮汹涌,用嘈杂连叠的海浪声塞满众人的耳朵。大到将人的发髻扯乱,让一缕缕、一条条发丝模糊人的视线。大到将地面上堆积的所有梨花瓣都吹了起来,使得狂白乱舞成香阵……
听不清,看不明,花影、剑影、人影交错,迷乱人的眼睛。
所有人都尽力睁大眼睛,尽力辨明声音,谁都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口责骂起碍事的梨花,怪罪起不懂事的风。
“花有什么错呢?风有什么错呢?”孙秀青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不禁轻声呢喃。
飞花也迷乱了她的眼睛,她用手按住额头将所有碎发都抹到后面,努力去看清。
而云出岫……她在吃瓜,吃一块红润、绵密、汁水丰沛的瓜,一口一口啃着,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坐在另一个小凳子上,自然地朝云出岫伸出手。
云出岫眼睛都没转一下,便掏出一块大西瓜给了对方。
宫九小口咬了一块,慢吞吞咽下,又拿着西瓜慢吞吞开口,“你觉得谁会赢?”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其中也包括孙秀青与陆小凤。他们一个更加紧张,近乎屏息地等待云出岫的回答。
另一个则快速靠了过来,不客气的问:“还有吗?给我也来一块。”
“有的哦。”云出岫说着,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然后她手中出现了一把刀,半空中也莫名出现一颗油亮光滑的大西瓜。云出岫捏着刀,刷刷几下便将大西瓜分成好几分,然后她甩了甩西瓜刀上的汁水,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笑眯眯地说,“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保熟哦,不甜不要钱——甜也不要钱。”
陆小凤笑了,弯腰拿起地上的瓜。这是一个紧张的时刻,但并不妨碍他暂时吃一口西瓜,他咬了一口,感叹:“真甜啊。”
在这个西瓜还很原生态没有经过科技改良的时代,这样的皮薄肉甜还没有籽的西瓜便是连皇帝都吃不到的,所以又有谁能拒绝在如此紧张刺激的时刻来上一牙西瓜呢?
于是地上还剩下的西瓜,就这样被几个嘴馋的江湖人无声又默契地拿走分食了。
只有孙秀青还惦记着宫九刚才的问题,她在云出岫吃完一牙西瓜后,声音极轻极轻地问:“你觉得谁会赢?”
不过这话一问出口,孙秀青便意识到自己不该问。她的心一下子更乱了,忍不住想若是正在比斗的两人听见了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为后面的答案分心?会不会……会不会引出什么意外?
她看着云出岫,看着这个外表看起来明显比她小太多的女童,神色慌乱迷茫,带着几分隐晦的恳求。
“安啦~”云出岫在她的注视下笑弯了眼睛,又摸出一牙西瓜递给孙秀青,“我保证,你所担心的事情绝不会发生。”
孙秀青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这个小女孩,她只是接过西瓜,愣愣地咬了一口。甜蜜又不厚重的汁水滑进她食道,她垂下眼,轻声:“真甜啊。”
是和陆小凤一样的话,她的心古怪的安宁了下来。
其实孙秀青的担心是不必的,因为此刻正在打斗的两个人已全神贯注,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心里、他们的脑子里都全然已是对方,是对方的剑,对方的身法。周遭的一切声音,与身侧漫天飞舞的梨花对于他们而言都已不存在,他们已将自己的神魂都托付于手中剑。他们已非陌生的对手,他们已经经历过一场决战,甚至已经将对方的招式烂熟于心。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大概猜到这场决战的胜负。
这里不是紫禁之巅,现在的叶孤城也非过去的叶孤城,他过去的身份已随着过去那把剑一同埋入黄土。而一同被埋入黄土的,还有他那功败垂成的野心,还有那令他不得不死的失败。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一无所有之后,叶孤城对剑道反而有了更深的领悟。他的剑法依然那么空灵流转,却不再是轻飘无凭的风,而像是水,源远流长、静水流深……
可以说,他的剑从无情变成有情。
就像当初紫禁之巅一样,西门吹雪是以死也无谓的决心迎战的。他其实知道,他的剑道已不如曾经的纯粹,那紫禁之巅上牵绊着他的一切,如今依然缠缚在他的剑上,令他生感情、生迟疑、生迷惑。
于是,在叶孤城挥出第一剑时,在西门吹雪感受到他已全然不同的剑心时,西门吹雪便确定自己几乎已是输了。但明了归明了,即使知道必败的结局,西门吹雪依然想要继续打下去,不顾一切,拼尽全力的打下去。甚至他的战意反而更加热烈,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他的剑是杀人的剑,出之必见血。别人的血可以,自己的血亦可为之流淌。
“风停了。”有人轻声开口,是云出岫。
风停了,海面稍微静了,漫天乱舞的梨花白悄然垂落,将这场打斗的胜负揭晓。
西门吹雪的剑还是慢了一步,他的剑擦过叶孤城脖颈,叶孤城的剑一分不差地抵在他心口。
西门吹雪的剑是杀人的剑,叶孤城曾经的剑也是杀人的剑,可现在的叶孤城不是。所以叶孤城收住了剑,稳稳地收住了剑,那剑刺破了西门吹雪的衣服,但却只在他心口的皮肤上留下一点,浅浅的、鲜艳的红。当叶孤城收回剑,将长剑归入剑鞘后,那点红色在西门吹雪衣料上微微晕开,仿佛是美人面上的朱砂痣。
“……”西门吹雪沉默,全然的沉默。他已出了很多汗,让他的身体开始发冷,他低头看着衣服上那一点血色,将左手放了上去。然后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依然剧烈跳动的,好像要从皮肉下钻出来的心脏。
他输了,却没有死。
他还活着,但他已经输了,毫无疑问地输了。
为什么呢?
迷惘之中,有人取走了西门吹雪的剑,是叶孤城。
西门吹雪半回过神,注视着叶孤城的动作,作为胜利者,叶孤城可以取走他的剑,这毫无疑问。他沉默的看着,看着叶孤城轻轻吹落剑上的血珠,看着叶孤城走了几步弯下身拿起乌鞘,看着他的剑再次回到黑色剑鞘中。
这一次,在这把剑的归鞘入鞘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死亡。
“你的剑。”叶孤城的声音平静低沉,他将乌鞘剑还给了西门吹雪,强硬的塞回到西门吹雪手上。
随即叶孤城走向云出岫,云出岫已经伸出手,叶孤城半蹲下来,也伸出手掌轻轻与之击掌。
“好耶,我们是冠军!”云出岫好似读不懂此时肃穆的空气,她欢呼一声,声音既活泼又雀跃。
紧接着,又响起了鼓掌声,陆小凤的鼓掌声。
“好!”陆小凤发自内心地喝彩一声,“这绝对是我见过最精彩的一战。”
说话间,他走近盯着乌鞘剑出神的西门吹雪,声音又低了一些,但依旧是笑着问:“你说是不是,西门?”
“……”是吗?西门吹雪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他几乎感受不到心口的疼痛,他有些怀疑那一点微小的伤口是否已经愈合。
为什么呢?西门吹雪所疑惑的并不是自己的输,而是叶孤城的胜,是叶孤城收住的那一剑。
他为何能收住?为何要收住?
西门吹雪暂时还想不明白,他只是睁开眼睛,在陆小凤担忧的眼神中,缓缓:“是的。”
“这是精彩的一战。”
而另一边,云出岫看着叶孤城颈侧正汩汩冒血的伤口,以夸张的语气说:“哎呀,我们亲爱的管家受了好重的伤,不管怎么想都得吃一大堆好吃的东西补补。你等着,,我这就发消息告诉军爷,让他给你做鸭血粉丝汤、毛血旺、东北血肠!”
叶孤城:“是你自己想吃吧。”
“嘻嘻。”云出岫毫不心虚地笑了两声,用小粉扇子朝叶孤城扇了扇,一阵花香过后,叶孤城脖颈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当当当,妙手仁心秀大夫,扇子一挥痛痛飞飞~”
便就在这个时候,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孙秀青走向了云出岫,她没有走向自己的丈夫,她走向了云出岫。她的眼睛很亮,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的亮,她在目睹丈夫的失败,在目睹一场绝佳的打斗后,在看到一位顶尖剑客的迷惘之后,站到云出岫面前。
她说:“云姑娘,请与我一战。”
“诶?”云出岫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笑,“好啊,等我切个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