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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臣子之道 你要反吗! ...

  •   温月惭从凤禧宫走出时,淡淡的日影晃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睫轻轻扇了扇,转而低垂下去。

      筠湘将她送到门口,便在门内顿住步子:“娘娘说,银台日后若是得空,可常来凤禧宫坐坐。”

      光影在温月惭脸上变幻了一遭,她没有回应筠湘,却在筠湘的注视下转过身,沿着宫道徐徐离去了。

      午后阳光正烈,泼洒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一丝温度。

      她拐入廊道,眼前倏尔暗了暗。

      脚下的青砖是上午时候走过的,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上,又像是走在刀尖上;明明脚下是实的,却总觉得下一步会踩空。

      她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廖菘吐出的字字句句不停挑动着她的神经,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

      “我来告诉你养心殿的规矩是什么。”

      女人指尖冰凉的触感残留在颊边,让她遍体生寒。

      “陛下力排众议用了你,这是施恩;蓝澄柠死了,你要闭嘴,这是收债。”

      温月惭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喉咙,压制住了她眼底的潮意;她稳着身形,如行尸走肉一般往前挪动着,一步步迈下台阶。

      眼角忽而闪过一抹橙红,温月惭僵硬地抬起眼,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稳稳立在她下方的月台上。

      似是听到了她的动静,那身影转了过来。

      “你来了。“

      蒋文宪目光沉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温月惭有些惨白的脸,犹疑了一番,才张开了口。

      空气凝滞着,温月惭的眼睛像是一汪幽深的古潭,死寂,没有波澜。

      半晌,她再次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下来,避开了蒋文宪的目光,与他擦肩。

      一只大手箍住了她的手臂。

      “蓝澄柠,到底是怎么没的。“

      蒋文宪嗓音暗哑,温月惭听了这句话,鼻腔中却溢出了一声冷冷的笑。

      “被畜生,咬死了。”

      说罢,她正欲离开,蒋文宪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他死死盯着温月惭的发顶:“你怎么了?”

      温月惭不答。

      他咬着牙:“什么表情?廖菘请你,是喝茶,还是喝的断头酒?”

      “茶。”

      温月惭抬起面无表情的脸,和他对视。

      “喝完,才知道是断头酒。”

      她的神情让蒋文宪感到诧异,他从中看不到一丝生机,这不禁让他慌乱。

      “温月惭,你不查了?”

      这话一下子激红了温月惭的眼角,她低下头去掩饰:“你想怎么查?”

      蒋文宪不可置信:“蓝澄柠死了!她的死有蹊跷,你不知道吗?你明明知道!”

      “我亲手给她收的尸,蓝老大人亲自拜的我,我闯过京都府,试图去求过陛下,我知道她死了,我亲眼看到的!我知道,不用你一遍遍地告诉我!”

      她压抑不住,几乎是吼了出来,蒋文宪握着她手臂的手又用了几分力道,他放低声音。

      “我告诉过你,不要让我发现你有背誓之行。”

      温月惭笑了起来,她的肩膀耸动着,泪珠滑出眼角,一路向下,从鼻尖滴落下来。

      “不是的,蒋文宪,不是的。”

      她笑得厉害,断断续续,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

      她声音很轻:“我太蠢了,不知天高地厚,我现在站在这里,祈求有一个人能告诉我,我究竟是谁,我还能做到哪一步;我以为我走的是对的路,我以为,至少…天不绝我,是我太天真,你也太天真。”

      “云来水井边残留的药粉里,有一味龙鳞髓。”

      她退开一步,擦去脸上的泪痕,迎着蒋文宪惊愕的目光,缓缓开口。

      “这一切,只是一桩生意;只有你,只有我,把这当成公道。”

      月台上,秋风急急地吹着,从两人身前穿过,吹干了温月惭脸上的泪痕,却更显得彼此之间再无话可说。

      “温银台。”

      一道含笑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份沉默,温月惭扭头看去,顾兰安一身石青色暗花缎常服,腰间坠着三指见方的香包,正大步朝她走来。

      温月惭收敛了神色,抬手揖礼:“二殿下。”

      “还是这么客气。”

      他颔首:“今日进宫是为何,钦案还有什么说法吗?”

      温月惭收回手:“是还有些细账要核,陛下与阁老们正在议。”

      顾兰安观察着她的神情,眼中却有些深意;他微微笑了笑:“陛下曾经赞过你,说你办事细致,不留死角。”

      最后四个字一出,温月惭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顾兰安放慢了语调:“即是这么信任,怎么,没让银台一同入殿议事吗?”

      温月惭还未答话,他又接着道:“是因为鹰愁涧那事吧。”

      他说出来,也不再去看温月惭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天边,仿佛在怀念一个故友。

      “蓝澄柠,本宫记得,年初她在国公府闹了一场,又有击鼓鸣冤的胆魄,实为诸事之始……说起来,本宫是很欣赏她的,只是,可惜了。”

      他看上去似乎很遗憾,温月惭戒备地抬起眼:“殿下真是好记性。”

      “不是好记性。”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落在温月惭身上。

      “有些人,就是忘不了。”

      “小姐!”

      台下有唤道,温月惭循声看去,青栀领着小猫,正一步步走上月台。

      “我在金銮殿下等您,久久等不来,听见这头有动静,就来看看,竟还真是您。”

      小猫的前腿还有些跛,但是还是努力地朝温月惭奔过来,在她脚下转了一圈,轻轻蹭了蹭她的腿。

      温月惭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顾兰安看着它,眼中却闪过一丝厌恶,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他腰间的香包微微晃动,散发出阵阵淡淡的香气。

      小猫靠在温月惭脚边,正舒服地眯眼,可是耳朵却突然微微动了动。

      秋风止不住地吹,风声给远处的人声和车马声都蒙上了一层厚被;这片空间不算拥挤,却无端让人喘不过气。

      香气在狂乱的风中被卷得愈发浓郁,钻进小猫的鼻子中。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味道。

      周遭顿时冷了下来,巨石,车马,鲜血,奔腾不息地河流替代了精致的墙瓦,小猫低吼了一声,露出了利爪。

      温月惭觉察到了一丝异常:“小猫?”

      话音刚落,小猫猛地朝着顾兰安扑了出去。

      周遭响起一阵惊呼,温月惭一惊,顾不得许多,她将顾兰安撞开,拦在小猫面前,它的头颅狠狠撞上她的身躯,温月惭咬牙忍下,跪下身将它搂住。

      她听着怀中野兽不时发出的低吼,感受着它身躯的颤抖和想要撞出去的蛮力;她见惯了小猫温和的样子,可是此刻,一切又回到了在颍国公府见到小猫的那天。

      它是一头野兽,有獠牙利爪,撕咬是它的天性,刀和鞭子都驯服不了它。

      “护驾!”

      顾兰安身边的人冲了上来,将有些发懵的顾兰安往后拉,月台上顿时一片混乱。

      小猫呲着牙,一双青绿的眼睛里布满了杀意。

      蒋文宪守在温月惭身边,看着她怀里那只猞猁的反应,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畜生。”

      顾兰安终于回了神,低声骂道。

      这骂声被温月惨和蒋文宪听得很清楚。

      温月惭给小猫顺毛的手顿了一顿。

      是什么让小猫发了狂?

      它一惊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疯狂的模样,是什么刺激了它?它感知到了什么,才会突然想要置顾兰安于死地?

      一缕淡香穿过她的发,绕上她的鼻尖。

      香……

      崔道全在京都府对她说的话涌入脑海,温月惭的瞳孔猛地一缩。

      客栈内水井周围有异香,查验后发现是石缝里残存的粉末气味……

      小猫还在撞着她的肩膀,想要挣脱出去,温月惭手上又紧了紧。

      客栈内带着异香的粉末,鹰愁涧边莫名发狂的马,还有,那一味——龙鳞髓。

      蒋文宪不理会顾兰安的叫喊,他的目光落在小猫身上,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慢慢扭过头,看向了顾兰安腰间挂着的那枚香包。

      “它敢伤本宫。”

      顾兰安怨毒地盯着那双青绿的眼睛。

      他的声音拉回了温月惭的思绪,所有之前零散的,没有头绪的线索,在此刻犹如一个个拼图,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

      她的手从小猫背上抚过,双眼中的死寂终于被打破,酝酿起风暴一般的杀意。

      “来人啊!”

      顾兰安扬声道:“捉了它!”

      温月惭听见了那些犹豫的脚步声,还有顾兰安的咆哮。

      她直起脊背,垂下眼睛,抚摸着小猫炸起的皮毛。

      “愣着做什么!本宫要把这畜生碎尸万段,剥皮抽筋!给本宫——”

      话未说完,温月惭动了。

      她的脖颈抬起,午后的阳光刚巧落在她转过的半张脸上,她的眼神像是万丈冰渊底下透上来的一线光,直直地刺向他。

      内侍拔出了刀,齐齐向小猫围了上来。

      蒋文宪从温月惭的眼神中得到了某种答案,温月惭偏头的瞬间,他像是得到了信号,毫不犹豫地拔出了绣春刀,刀锋横在了为首内侍的身前。

      一切静止了。

      顾兰安诧异地看着站在温月惭身前,握着刀的蒋文宪,他的目光下移,借着一片寒光将温月惭眼底的情绪看得更加清楚。

      她看上去,和她怀里那东西一样。

      冰冷,锋利,他从未在温月惭脸上见到过这样的情绪,仿佛有什么蛰伏在她眼睛的最深处,正静静,静静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抬眼,张口,声音有些发抖。

      “蒋文宪,你要反吗?!”

      “臣不敢。”

      蒋文宪的刀没有放下。

      “野兽凶猛,臣恐殿下受伤,拔刀相护,是为——”

      “臣子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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