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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龙髓 所以她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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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府衙,午时末。
温月惭的马车停在侧门,她立于门外,两位门吏抬手拦在她身前。
门里忽地抢出一个青色号衣的门吏,见了她,隔着五尺便站定,利落地打了个千儿。
“小的给少保请安,府尹大人已在内已恭候,少保这边请。”
说罢,他侧身让开,手臂朝内虚引着;温月惭面色冷肃,随着他踏入门内,二人没有走仪门,反
穿过一道平日紧闭的边衙小门,踏上一条狭窄而安静的廊庑。
崔道全站在顶箱立柜前,正就着新点的合香翻书;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却故作未曾发觉。
他捧着书,转身踱到榆木平头案前,正要提笔,方才像是才察觉后堂中多了一个人一般。
“啊呀,少保快坐。”
他撂下书册:“这些人好没规矩,也不曾通传……来人啊,看茶!”
温月惭抖了抖袍袖,青栀近前来替她解了披风,又退了下去。
“不知少保今日前来,匆匆忙忙的,恐有不周之处,还望少保莫要见怪。”
崔道全抬起茶盏,用天盖点了点温月惭身侧的高脚花几:“咱们京都府的武夷岩茶,少保,暖暖身子。”
温月惭转身走向一旁的灯挂椅:“我今日来是为请教明府,昨夜鹰愁涧的祸事,宛平县通详中言及‘仓促就道,讵料落石,实属意外横灾’。”
她撩袍坐下:“这个说法,京都府准了?”
崔道全靠着椅背,眯着眼啜了一口盏中茶水,似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豁然开朗。
“是那蓝家的祸事?”
他呵呵一笑:“实不相瞒,他宛平县的通详到此,和少保就是前后脚的事儿,我方才看过。”
他叹了口气:“要我说呢,这蓝家定然是得罪了哪尊菩萨,这桩桩件件的,哎呦呦……别说看了,那都叫人不忍去听,着实是造孽。”
温月惭不语,默默端起了茶盏。
“不过呢——”
崔道全话锋一转:“蓝小姐的尸身也寻人验过了,不曾有受害的痕迹;那鹰愁涧本就险峻非常,出了事,实在是菩萨不睁眼;只可惜蓝大人到了这个岁寿,一双儿女,全都没了。”
“原来如此。”
温月惭放下茶盏:“明府,此案发还重查吧。”
崔道全动作一顿。
“昨夜事发,今晨蓝澄柠的尸身还未寻到,宛平县已然准备依照意外结案;我的人勒令他们小心做事,仔细自己的脑袋。”
她冷笑一声:“未曾料想这世上,还有人有这般不惧死的胆魄。”
崔道全低头磨着盏中的茶沫:“此话怎讲?”
“明府也知道鹰愁涧险峻非常,蓝迋会不知道?蓝家父女沿官道行走,道旁有一客栈名为云来,他们在入夜前定然能够赶到此处落脚,却为何明知深夜行路危险,还要冒险前进?”
温月惭斜睨着崔道全:“夜间赶路,偏到了鹰愁涧马匹就受了惊,偏就遇着了落石;我年纪轻,只办过一桩钦案尚且发觉此事处处蹊跷反常,明府久坐公堂,难道全无所感吗?”
“看来少保是忧思过甚,许多事还不曾清楚。”
崔道全抬起眼来:“宛平县审过蓝家的车夫,还派人去云来客栈查证过;昨日晚间时候,云来的庖厨失检,以宿腐之物入膳,致使客食后翻胃作呕;蓝迋到此地见着这情形,询问了客栈中一游医,以为是发了时疫,这才没敢住下。”
“若是翻胃呕吐,以虎狼痢最为可能。既然当时以为是时疫,为何无人向官府奏报?”
温月惭硬声接道:“我也询问过通医理之人,虎狼痢多于夏季发病,秋季或会延续,却鲜少听说在将近入冬之时发作;那游医莫名作此论断,我倒想问问他的年岁籍贯,查查他的人情往来,问问他,为何劝人深夜行路,将人逼至险崖?”
茶盏砸在榆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崔道全眼底冷厉,压着声音开口:“少保,何意啊?”
“宛平县不仅在蓝澄柠生死未卜之时就要上报,且在探查之时也是草草了事。我到崖上看过,就在蓝家遇险之地上方,小植,苔藓被压平,显然有重物长期搁置;崖面上也有刮擦新痕,明府明鉴,这些在通详中可曾言及?”
温月惭双目半阖:“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其一,此案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其二——”
“少保!”
崔道全沉声打断:“蓝迋携女夜行险崖,路遇巨石遭难,百十双眼睛看到的都是这样,就算查一千遍,一万遍,也是这个结果!”
“你说这是人祸,可是何人为之?缘由为何?杀人者未曾拿走毫厘金银,可见不为财;若为冤仇,又何故留下蓝迋而独独针对一个不省事的小姑娘?”
温月惭提了声:“所以才要查,何人为之,缘由为何若是都清清楚楚,京都府偌大的一个衙门,难道只是摆着好看?”
崔道全靠着椅子,揉了揉眉心;他沉寂了半晌,然后轻笑了一声。
“少保。”
他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点心。
“本府知道,少保意气风发,年少风光;更听闻你在金銮殿下替蓝家女受了二十杖的美谈,知道你们两家,交情非凡。”
他将点心放在高脚花几上,轻声劝道:“然,规矩就是规矩,律法做不得私人人情……少保,官府办案,凭的,不是你我的悲愤,不是坊间的猜疑,更不是哪位苦主的‘不甘心’。”
“你此番是心中悲愤,字里行间却暗指宛平县和我京都府办案不公。”
崔道全盯着温月惭的眼睛,扯出一抹笑,随即转身,挥了挥袍袖,扬声道:“少保通晓律例,当知‘诬告反坐’之严,更应知,风闻奏事,乃言官之责;明行弼教,方是司法之本。”
“民为国本,法为国设。”
温月惭看着崔道全的动作:“若法不能为民用,崔大人,你这府尹也不必当了,和蓝老大人一样,辞官,回乡吧。”
崔道全的嘴角抽搐着,他攥着袖口,三两步跨到案边,抄起桌上的笔,投了出去。
笔杆砸在地上,崔道全压着怒气朝门外喊道:“来人!把少保方才这句话记下来!”
温月惭不甘示弱,站起身:“崔府尹坐镇京畿,却纵冤抑塞于下,一并记下来!”
“温月惭,你休要信口胡言!”
温月惭蹲下身将笔捡起,崔道全抬手指向她,眼中怒意愈盛:“你承蒙圣恩,今日却欲裹挟东宫,以私谊干涉地方已结之案,闹我京都府,是何道理!”
“我已将个中蹊跷之处言明,句句属实,崔大人还想用‘私谊’二字盖过此事吗?”
温月惭转身,她迈开腿几步走到书案之前,一拳砸在桌上。
“大人知我承蒙圣恩,更应知我受理钦案。”
她寸步不让:“我不知大人有何难言之隐,但若大人执意不肯发还重查,我便禀明圣上,蓝澄柠乃是春闱案重要证人,如今其人死因蹊跷,恐为钦案余留之祸端,求陛下复我原职,清查此事!”
她凑近些许:“若是让我揪出蛛丝马迹,大人要按规矩办事,我便按规矩办人。”
崔道全深吸一口气:“此事你我都管不了——”
“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温月惭将笔压在桌上:“方才我话没说完;我的意思,其一,此事是人祸而非天灾;其二,宛平县托言天灾,致使真凶隐匿,理当严究;大人若效此行,一并株连。”
“冥顽不灵。”
崔道全警惕地往外面看了看,一把攥住温月惭的衣袖,压低了声音。
“蓝迋是朝廷命官,他若遇袭,宛平县岂敢袖手旁观?若非是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宛平怎敢匆匆结案?”
温月惭脑中一白,她松开那支笔:“什么意思?”
崔道全的双唇开开合合了几道,却始终没说出话来;他憋得满脸通红,最后恨铁不成钢一般把手中温月惭的袖子一甩,双手合十背过身作起揖来。
“阿弥陀佛。“
他低声念着,手指略微有些颤抖;他一甩袖子,指着温月惭:“你还要我怎么说?给你台阶你怎么就是不知道下?你的脑袋不要了,我还没活明白呢!”
温月惭一脸茫然,他破罐子破摔般往前靠了靠,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宛平查了云来以后就没去崖顶?用不着了!什么时疫,庖厨不检,那都是托词;客栈内水井周边有异香,查验后发现是石缝里残存的粉末的气味;拿去让人一验,那里头,有一味‘龙鳞髓’!”
温月惭瞳仁骤缩,她顿时一阵眩晕,扶着桌案才堪堪稳住身形。
“明白了?”
他拉开和温月惭的距离。
“为何客栈里的人会这么巧地患病,为何马儿正巧受惊,因为有人专门调好了药来;这味药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里头有龙鳞髓,那是皇家的东西。”
崔道全咬着牙:“所以这只能是意外,明白了吗?”
温月惭转身看向外面,崔道全看不见她的神情了;他叹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后堂。
刚跨出去,廊下就传来一道轻笑声。
崔道全脚下一顿,扭过头,季仲搬了凳子,就坐在窗外,看样子,是把他们方才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崔道全叉着腰,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
“新鲜了,还有能把明府难成这样的。”
季仲笑道。
崔道全摆了摆手,似是顾及里头的温月惭,故意压低声音凑到季仲耳边抱怨着。
“可真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又要将贡香的事情告知她,偏还得做一场戏,不让她瞧出破绽来……秉笔,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如剐了老夫当梯子,踩着去天上摘月亮去。”
季仲笑得无奈。
崔道全缓过神来,他看了看四周,向季仲问道:“这大费周章,到底是要做什么?”
季仲站起身,收了笑容;他垂眸瞥了崔道全一眼。
“这是娘娘的事情,明府,还是不问的好。”
他收回目光,沿着廊庑走出小门,在门口,一个小内监正垂首候着。
季仲拍了拍小内监的肩膀。
“走了,回宫。”
秋风瑟瑟,一路从民巷吹入宫内,被拘在极高的宫墙之下。
凤禧宫内正摆了膳,璘贵妃廖菘懒懒撑着额角,低垂着眉眼,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顾兰安坐在一旁,见状放下了碗筷:“母妃身体不适吗?”
廖菘朝他摆了摆手:“昨夜没睡好罢了,不打紧;你在外立了府,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这一桌都是你爱吃的,吃你的就是了,不用管我。”
顾兰安没有提箸,依旧有些担忧地看着廖菘的侧脸。
“母妃夜里睡不好吗?可要儿臣去传太医来瞧瞧?”
廖菘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夜夜睡不好,总是替你忧心。”
顾兰安一愣:“替儿臣……”
他话没说完,廖菘半阖着的双眼便睁开了,她目光流转,含着笑意看向顾兰安。
“安儿。”
她唤道。
“昨夜,你也睡得不好吧。”
那双眼美得摄人心魄,顾兰安呼吸一滞,不是为了那双眼睛,而是被那眼底的深意和试探压得喘不过气。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话中的深意,思绪却被外头吸引去了。
“陛下驾到——”
廖菘眸光暗了暗,她抬了抬指尖:“去,迎迎你父皇。”
顾兰安道了声是,站起身,方才走到门边,嘉承帝已然推开殿门走了进来;顾兰安躬身行礼,嘉承帝对着他好一番打量。
“今日进宫,也没来瞧一瞧朕?”
顾兰安把头埋得更低:“父皇政事繁忙,儿臣不敢打扰。”
嘉承帝略过他:“去外面等着,朕有几句话,要单独和你母妃说。”
顾兰安一副求之不得的模样,立刻就退了下去;嘉承帝抬眼,廖菘正撑着额角对他笑。
多少年过去了,廖菘瞧上去却一点没变;嘉承帝无奈叹了口气。
“当了娘的人了,还是这般没个坐相。”
廖菘眼睛弯弯:“陛下是知道臣妾的,天生骨头软,改不掉。”
嘉承帝坐到她身边,筠湘上来摆好了碗筷,给嘉承帝递上帕子擦了手,退下时顺手带上了殿门。
“朕听你的话,最近都有在好好喝药,近几日倒是觉得好些了。”
廖菘坐好了,往他碗中夹了一筷熘鸡脯:“陛下听臣妾的,好好吃饭,好得还能快些。”
嘉承帝咳了两声,接过廖菘递过来的热汤,语气有些幽怨:“总是说得好听,也不见你来看过朕几回。”
廖菘收回手:“那陛下——”
话说了一半,嘉承帝却又看了过来。
她无奈:“那齐郎也许久未曾来过妾这,可见妾去不去,在齐郎那,也没所谓的。”
嘉承帝挑了一只白灼虾出来,笑道:“胡说。”
他慢悠悠剥着虾:“我今天来,是有事情要你给出个主意。”
廖菘闭着眼嗯了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果然是有事了,才上我这来坐一坐。”
“好了,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必勤来着些。”
嘉承帝将虾仁放进廖菘碗中;廖菘掀起眼皮:“齐郎说说看吧。”
“无非是钦案结了,要议一议封赏的事。”
他垂眸:“卫陵是费老的学生,又在查案,殿前揭发二项上有功;人心要笼络,势必要晋一晋他的官职,这倒好办。”
他叹了口气:“温月惭呢,就有些难办了。”
廖菘刚拿起筷子,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顿。
嘉承帝没有察觉,还在说着:“为了方便她行事,此前我赐了她翰林院编撰的同进士出身;她此番功劳不小,偏是个女子,朕想抬举她,偏偏觉得——”
他将另一只虾仁放进廖菘碗中:“于礼不合啊。”
廖菘看着那只虾仁,却从嘉承帝的话里琢磨出了些别的意味;她抬眼看向他,可嘉承帝已然将目光收了回去。
“齐郎愿意抬举她,就说明她还有可用之处。”
廖菘道:“她还年轻,不如六部老臣沉稳,陛下要调教她,不如就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她笑了笑。
“教她去做个通政使,陛下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