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川乂

3、赌约 月考前的周

　　月考前的周末，衡文中学图书馆座无虚席。

　　沈聿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五六本参考书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整齐排列的文具上切出细长的光带。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小时，姿势几乎没变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景逸的消息：「大哥，你还在图书馆？论坛都快疯了，有人开了赌局赌这次月考第一是谁」

　　沈聿瞥了一眼，没回复。几分钟后，又一条消息跳出来：「赔率现在是你1:1.2，林疏1:1.5，看来大家还是更看好你啊」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图书馆另一头隐约传来一阵骚动，他抬头，看见林疏正从门口走进来。

　　林疏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只拿着一本看起来皱巴巴的习题集。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沈聿斜对面的空位。

　　两人隔着三张桌子，没有任何交流，却像有无形的磁场将那片区域与其他地方隔开。有想来坐下的学生，走近后都莫名绕开了。

　　林疏坐下后，翻开习题集，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转笔。笔在他指间飞舞，旋转出银色的弧线，却奇迹般地从不掉落。转了会儿笔，他忽然站起身，朝书架区走去。

　　五分钟后，他拿着两本书回来——正是沈聿刚才想去借却被借走的参考书。

　　沈聿的目光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林疏似乎察觉到了，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微扬，用口型说了句：“先到先得。”

　　幼稚。沈聿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却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下午四点，图书馆的人渐渐少了。沈聿整理好东西准备离开，经过林疏桌前时，发现那人居然趴在书上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手指还松松地夹着一支笔。

　　沈聿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林疏摊开的习题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思路之精妙让他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在页边空白处，却画着几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火箭图案。

　　就像初中时一样。那个总是在考试前夜给他发消息问“复习得怎么样”其实自己早就复习完的家伙，那个一边说着“随便考考”一边偷偷努力的天才。

　　沈聿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回响。

　　周一，月考如期而至。

　　考场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声响。沈聿做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看了眼时钟——还剩二十分钟。他开始从头检查，目光专注而平静。

　　前排的林疏似乎早就做完了，正懒洋洋地转着笔，笔影在桌面上投出飞速旋转的弧光。

　　交卷铃响，学生们涌出考场，顿时炸开锅般的讨论声。

　　“最后那道函数题你做的多少？” “立体几何也太难了吧！” “听说这次数学是年级组长出的，专门加了难度...”

　　沈聿穿过喧闹的人群，无意中听到两个女生的对话： “刚才林疏好像又是第一个做完的？” “但沈聿检查了很久啊，说不定能发现错误...”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却在楼梯拐角处迎面撞上了林疏。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林疏率先开口，语气轻松：“最后那道题，你用的参数方程还是坐标系变换？”

　　“这重要吗？”沈聿淡淡道。

　　“好奇而已。”林疏笑了笑，“我用了复数映射。”

　　沈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种解法极为罕见，但确实更简洁。

　　“理论上可行，但步骤不够严谨。”他说。

　　“有效就行。”林疏耸肩，从他身边走过时轻声加了句，“看来这次能分个胜负了。”

　　成绩公布得比想象中更快。周三下午，班主任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这次月考整体成绩不错，尤其是数学。”老师说着，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四个。”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衡文中学高手如云，一个班占四个前十已是难得。

　　“下面公布一下我们班的数学成绩。”老师开始发试卷，“周明轩，135；李思琪，138；王浩然，142...”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分数逐渐升高。发到后排时，老师停顿了一下。

　　“林疏，148。”

　　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148！距离满分只差两分！在衡文这么难的月考中几乎是不可能的高分。

　　林疏上前接过试卷，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个寻常分数。

　　只剩下最后一张试卷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师手上。

　　“沈聿，”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150。”

　　寂静。随后是更大的骚动。

　　满分！在加了难度的月考中拿到满分！

　　沈聿走上讲台接过试卷。老师的笑容意味深长：“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最后那道题，全年级只有你用了坐标系变换还做对了。”

　　回座位的路上，沈聿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经过林疏桌前时，他听到一声极轻的：

　　“啧，就差一点。”

　　语气里没有失落，反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下课铃响，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涌出教室，讨论着刚才的成绩。沈聿整理好东西，发现林疏已经不见了，桌面上却留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纸条。

　　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火箭图案，旁边写着一行字：「下次赢你。」

　　字迹潦草，却莫名熟悉。

　　沈聿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走出教室。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年级总排名贴出来了。

　　毫无悬念地，沈聿的名字高居榜首。总分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二分。

　　而在他下面隔了两个位置，赫然是林疏的名字。转学生的第一次考试就冲进了年级前五。

　　“太强了吧...这就是天才吗？” “听说他语文作文没写完，不然分数更高...” “但还是没超过沈聿啊...”

　　议论声中，沈聿的目光落在排名表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天晚上，沈聿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最后那道题，你的解法发我看看？」

　　没有署名，但根本不需要。

　　沈聿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回复了四个字：

　　「自己想去。」

　　发送成功后，他放下手机，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初中数学联赛的合影被夹在某一页，照片上的少年们青涩未褪。他站在中间捧着奖杯，而斜后方的林疏正看着镜头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时他们都没想到，几年后会再次站在同一个考场里，为同一个第一名较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新消息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等着，下次一定赢你。」

　　沈聿关掉手机，却没有收起照片。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将排名表上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照得微微发亮。

　　无声的硝烟，才刚刚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