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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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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高耸,岩上攀着青苔,有汩汩涓流顺着石壁的缝隙大小不一的冒出,最后汇聚到一处形成一方天然的小瀑。
瀑下积水汇集成颜色幽深的小潭,岸上望下去,是黑沉沉一片。水流击打崖壁,漾起丛丛水花。
沐沛桐此时正半挂在这瀑布一侧,下方便是幽幽玄潭。他一手拽着崖边的藤曼,另一只手支在崖壁上。
面前一处还算齐整的崖缝里塞着一盆盆颜色艳丽的花,毒哥小心翼翼的一捧捧接过,拿到左侧细流里浇了一圈,估摸着水分差不多了,再放回去换下一盆来。
他在练的蛊虫是需要这种名为伶灯冥兰的毒花的。
这花死贵,还娇气,放在寨子里养着又害怕被哪个调皮鬼给不小心摘了吃了,索性就养在崖壁上。
这地方阴寒正适合这花的生存环境,就是每日伺候这几盆花麻烦些,反正他轻功足够好,倒也没关系。
曲妙琤环着小瓮坐在岸侧的草地上。
小心翼翼的掀开看了一眼。
瓮中毒蝎蓦然见到光亮,冲着他张牙舞爪的挥舞两臂的巨钳,尾部泛紫的倒钩摇晃,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扣上盖子,朝着远处的崖壁大声喊道。
“师傅——我真的要和这玩意儿相处吗——”
毒哥的声音透过谷壁悠悠传来。
“当然了,你现在可是一个五毒弟子,不熟悉蛊虫怎么行?前几天不是教了你《蝎心》了吗?吹你的笛子,用《蝎心》操控它啊——”
曲妙琤下意识摸了一把腰上挂着的笛子,顿觉有了些安全感,打开瓮盖,试探着小心翼翼去戳瓮里的蝎子,有些嫌弃的收回手。
“太恶心了。”
他侧头:“师傅,你确定这玩意儿没问题吗?我记着寨子附近的蝎子好像都有毒来着。”
“安心啦徒弟,你要是中毒了我会救你的——”
曲妙琤‘啧’了一声,显然对毒哥不怎么信任。
深呼吸几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他把虫笛横在嘴边,大着胆子掀开盖子,按照《蝎心》里记载的功法运转,笛声悠悠响起。
自打收了曲妙琤为徒之后,毒哥便对他接下来一年的生活有了相当明确的规定。
早上跟着自己种花学御蛊武功,下午去寨子中的嬢嬢家里跟寨子里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们一起跟着嬢嬢学读书写字。
是的,哪怕寨子再小,也是有自己的小学堂的。
计划是这样美好,但其实曲妙琤那天下午没能成功上成课。
盖子打开的刹那,那尾灵活的毒蝎弹射起步,在曲妙琤惊恐的目光中跳到他吹笛子的那只手上,曲妙琤吹笛子的动作一颤,下意识想要甩开这玩意儿。
《蝎心》被扯出刺耳的曲调,成功惊动了那只名叫嘎戈的毒蝎,蝎尾颤了颤,猛的扎在他指尖,剧毒弥漫开...
昏迷前他看到师傅扔了花瓶张牙舞爪的朝他跑过来——
曲妙琤最终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的午后,曲妙琤穿着一身简便苗服站到竹楼前,左侧的被毒蝎扎过的手背还是肿胀着,师傅给其上了药,嘱咐一天涂三遍。
毒哥把他扔在这儿后就急匆匆的回后山了,大约是去伺候他那些宝贝花了吧。
不靠谱的师傅。
他想。
嬢嬢的竹楼据说是寨子靠背北侧的一座,门口挂着曲木藤编成的花篮。曲妙琤抬头看向篮中的紫色小花,大概就是这一家了。
竹门关闭着,门上一到刺目的长痕晃的他怔了怔,猛地后退几步。
是错觉吗?
这痕迹竟让他不自觉想起林子里碰到的那群尸人。
有人从身后扶住他,曲妙琤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的回首做防御状,看到来人的脸才蓦然放松下来。
少年苗人装束,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头顶一个银做的巨大月亮状的装饰把他后脑的发束在一处,额前一道长疤,背着个布包,看着就一副机灵样子。
是曲妙琤初到寨子那天倚在竹栏杆上带头编曲子笑话他的少年。
“哟,姑娘仔你来啦。”少年自来熟的牵起他的手,操着不熟练的汉家话,上前推开房门。
竹屋里几张长桌拼凑在一处,已经沿着桌子星星落落坐了几个孩子。牵着曲妙琤的少年朝他们打招呼,把曲妙琤领到稍靠前排的角落坐好。
“沐哥把你带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打赌你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到学堂读书呢,我赌的是你会来,结果你居然没来,害我输了两只泥陶小人。”少年气鼓鼓。
“那可是嬢嬢给我做的,总有一天我要赢回来。”
从背着的包裹中倒出大把零碎散落在桌上,从中跳出两个还能用的毛笔选了较好的一个扔给曲妙琤。
“外来的姑娘仔,我是姜满,你叫什么啊。”他问。
“姓曲,名妙琤。”曲妙琤老实回答道。
“嘿呀好名字。”姜满拍拍他的肩膀。
“交换了名字,你就是我姜满的小弟了,你放心这个寨子里的小孩都是我姜满的人,跟着我们定然叫你吃香喝辣。”
“才不要。”
“行,那你做大哥,我们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孩子王答应的从善如流。
“哈?”
曲妙琤一时跟不上这七扭八拐的脑回路,对面宛若坐了个小号的师傅,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这里的苗人都是如此热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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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是授课时间,有女子娉婷自楼上下来,孩子们的吵闹声停止,乖巧抬头看向来人。
嬢嬢说是嬢嬢,其实年岁并没有曲妙琤想象的那么大。
这是个笑容恬静的女子,一身浅绿色的苗衣,周身气质温柔,捧着一册装订粗糙的书本。只是站在那里,莫名让曲妙琤想起夏日的芙蕖叶。
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女子的脖子上有一条非常明显的红色疤痕,那疤痕环了嬢嬢脖子一圈,留下难以消缺的猩红色痕迹。
下手的人不晓得与这个女人有什么恩怨,显然是用了死力气的。嬢嬢因而伤了嗓子,硬要讲话,声音就像破败的风箱,所以除却必要的授课,她一般是不会开口的。
嬢嬢也不会体罚或辱骂学生,你犯了错她只会看着你,眉目微拧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这个年纪的小孩其实最怕大人温声细语讲话。
你若是大声斥责他,他会倔着脾气同你对着干,可你若是轻声细语同他讲话,犯错的小孩反而会自觉理亏,低下头乖巧道歉。
嬢嬢显然深谙此道。
一整天的时间,曲妙琤眼见着嬢嬢用这种方式没收了三次大家偷藏起来的糖果,深觉精神攻击的可怕。
那个叫姜满的孩子王是嬢嬢绝对的拥簇。嬢嬢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他在大声教大家读写。
曲妙琤本就是中原人,学这些汉人的诗句较之一屋子苗人自然更为出色。姜满便宛若个小大人一样凑到他身边,宛若个老先生一样缕缕不存在的胡子说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你们都要冲他好好学习。
下学的时候已是傍晚,毒哥来接他,隔着老远便冲这边打招呼。手上揣了只上好的山鸡,见面便给嬢嬢塞过去,嘴里念叨着束脩。
嬢嬢收了那只鸡,微笑点头,好似小声说了句谢谢。
“师傅,你跟嬢嬢很熟悉吗?”曲妙琤好奇抬头看向牵着自己往家走的毒哥。
“当然了,嬢嬢的命都是我救的呢。”
毒哥说几年前的寨子里还是极为排斥汉人的。
嬢嬢是毒哥在五毒潭边捡到的,当时她整个人昏迷半个身子浸在水中,潭内的鳄鱼对这突如其来的鲜肉觊觎许久,若非毒哥及时出现,嬢嬢怕是会葬身鱼腹。
寨子里排斥汉人,毒哥就偷偷把嬢嬢养在自己家里,嬢嬢醒的时候伤了脑袋,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毒哥只得多照顾了她一段时光,本想等着她伤好一点就把她送回中原,谁知道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什么事?”曲妙琤好奇追问,迎来毒哥一记爆栗。
“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干什么。”他嘟嘟囔囔道。
回到那座竹楼的时候远远便能闻到饭香味,师傅给他盛出满满一大碗,混了肉,肉色很嫩很韧,曲妙琤没分清是什么东西的肉,只是嘎巴嘎巴嚼着,颇有嚼劲。
师傅不同他一道,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坐在廊下捏着绣花针缝着什么东西。
曲妙琤吃完饭凑到他身边,才看清那是一副鳄皮缝就的手套
“养个孩子可真不容易。”毒哥匆匆两下吧把针线咬断,手套呈到曲妙琤面前。“试试怎么样?”
曲妙琤接过来,毒哥手艺很巧,手套正好完全把他两手包裹住,指尖余了些距离适宜少年日复变化的体型。
“师傅怎么会想到给我绣这个?”他好奇问道。
“还不是害怕你没学会蝎心之前又被嘎戈蛰了,还得麻烦师傅我救你。”毒哥骂骂咧咧,“我们那时候哪有你现在这条件。”
曲妙琤对他的嘴硬心软撇撇嘴,蓦然瞥到院子里未处理干净的鳄皮,正新鲜干净,蓦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惊恐看向毒哥。
“我们的晚饭是鳄鱼肉吗?”
“是啊。”毒哥浑不在意点点头。
“吃那么野?”
“这有什么,你是没到五毒潭那里去,那边的苗人世代以鳄为食,还有不错的烹鳄手艺呢。我小时候经常跟着阿姐去那里蹭饭——”他思及此,又顿了顿。“不过近日那方尸人横行,没事还是不要到那里乱跑。”
曲妙琤嘴角撇了撇。
他觉得他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熟悉这坐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