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冰言欲卿

1、往事如梦 “我要读书

　　九月中旬阳光正好，唐葵顶着烈阳来到了学校，只见门前挂着两条大横幅.
　　【欢迎新生来到衍高，欢迎旧生回到家里】
　　在烈阳的照耀下，这两条横幅上的字显得熠熠生辉，唐葵抚了抚黑框眼镜，跨步走进了学校里.
　　作为新生的她在教学楼搜寻了一番后，终于找到了自己所在的教室.现在是下午一点钟，同学们应该还没到，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推门而入.
　　微风迎面而来，将唐葵脸上的红晕吹散了些，她抬眸在空旷的教室里扫射了一圈，最后在一处小角落坐了下来.
　　阳光洒在少女身上，让她多了些许生气，唐葵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开始复习，她知道自己报不起补习班，所以能做的只有比别人付出十倍的努力.
　　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了教室，大家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个躲在角落里看书的女孩。唐葵感受到周围怪异的目光后，默默的往角落里缩了缩，大抵是从乡下来的孩子，她并不慬得人情事故，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会朝自己投来这种令人不适的目光。
　　天色渐晚，夕阳余辉给教室渡上了一层红光，走廊外传来“嗒嗒嗒”的声音，季墨菊踩着高跟鞋走进了高二（3）班.
　　方才还吵闹的教室在此刻静了下来，唐葵见老师来了，她默默的把书收了进了桌箱里.
　　“好了，同学们”
　　季墨菊将衣服袖口往上卷了一圈，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干脆利落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写完后季墨菊又将粉笔丢回了粉笔盒里，她双手撑着讲台.
　　“同学们好，我是高一（3）班的班主任，也就是你们的班主任”
　　季墨菊往台下看了一圈，才不紧不慢的从教学本里抽出了学生名单.
　　“好，现在开始点名”
　　……
　　“唐葵！”
　　“到”
　　季墨菊朝角落里看了眼.
　　只见少女衣着单薄，身穿一件白衬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为了方便学习还将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黑框眼镜下是一双明亮如光的眼睛.
　　季墨菊对唐葵很是满意，她之前翻看学生资料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唐葵.这个学生虽然是农村家庭出生，但人家却样样不落城里的孩子，就连中考成绩都比别人高出十几分.
　　“坐下吧”
　　“谢谢老师……”
　　季墨菊点点头，继续核对学生名单.
　　“箫韵！”
　　无人答到.
　　“没来吗？”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季墨菊皱了下眉头，她拿出手机刚打算给箫韵父母打去电话，本人就到了.
　　少女一头狼尾发，长着一张雄雌莫辨的脸，她左耳处有着一颗黑钻耳钉，一身宽松黑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箫韵单肩背着书包，满脸写着不耐烦，她敲了敲门.
　　“报告”
　　大家都好奇的看向箫韵，她这身装扮着实惹眼，应该是高定.季墨菊长叹了一口气，她挥了挥手让箫韵进来了.
　　教室里的位置大多数都满了，箫韵看了一圈后，最终走到了唐葵身旁的那个空位上.
　　“这有人坐吗？”
　　唐葵抚了抚眼镜，她低沉着头回答道.
　　“没……没有”
　　箫韵挑了挑眉，结巴？她没有多想，坐下后趴桌上就睡了过去.
　　季墨菊在台上讲了几句后，就离开让大家自行熟悉了.
　　晚上的风有些大，吹得唐葵脸色有些苍白，她站起身将窗子合上，刚要坐下时忽然感到眼前一阵发黑，脚步虚晃.
　　她用手撑着课桌，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了颗水果糖，有些艰难的用嘴撕开包装，将糖果含进了嘴里，甜味在口腔内散开来，唐葵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她将眼镜摘下放到了课桌里，随后昏昏沉沉的坐了下来，唐葵单手撑着下巴，盯着窗外发起了呆.
　　不知不觉间，嘴里那颗本香甜可口的糖果变成了一颗颗完全苦涩的药.
　　“吃啊！你怎么不吃！！”
　　屋外电闪雷鸣，银光透过窗户照亮屋内的景象，小女孩被母亲掐着脖子喂药，什么瓶瓶罐罐精神药类，一大把一大把的住女孩嘴里倒，她被呛着直流泪.
　　在唐葵刚出生时，家里来了一位大师，他给唐葵算了一卦，说这孩子以后会飞黄腾达，过上吃穿不愁的生活.
　　唐家人起初是不想要这个女娃娃的，但经大师这么一说，就留了下来，毕竟谁不想过上有钱有财的生活.
　　唐葵的妈妈是个音乐家，虽没什么知名度，但曲子多多少少也温火过，她唯一的缺点就是患有很严重的精神病.
　　青蓉也是个可怜人，她18岁来到万溪小村游玩，无意间和同伴走散了，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此刻身处于荒郊野岭外，心里不害怕那是假的，也就是那时，她遇到了唐国荣，也就是唐葵的父亲.
　　怎么说呢？后来青蓉不顾父母的反对，坚决要嫁给唐国荣，甚至为此还闹上了自杀，最后她得偿所愿，嫁给了唐国荣.
　　爱情这东西，来得轰轰烈烈，去时悄无声息.热恋过后，剩下的只有对对方无止尽的厌恶和不满.
　　唐葵出生后，唐家还想要一个儿子，而青蓉为了自己的音乐事业和身材管理，选择果断拒绝了，后来因为两人实在合不来，吵架已经是三天两头的事了，都说进山容易出山难，果真如此.
　　唐葵出生不到两年，她的弟弟唐俊也随之出生了，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青蓉的精神越发的不正常了，她的事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久而久之，青蓉这个音乐作家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囚于深山老林中的女人.
　　从那以后，青蓉常常在唐葵耳边念叨着些她听不懂的话，可能是在怀念以前，也可能是精神失常了.
　　“小葵，过来……”
　　女人朝站在门口边看她的小孩招了招手，唐葵眼眶红通通的，看起来像刚哭过.
　　“妈妈……”
　　她全身上下灰扑扑的，活像路边的乞丐，青蓉将唐葵额前的碎发拨开了些，将小孩抱坐到自己怀里.
　　“妈妈教你弹琴，好不好……？”
　　以前青蓉对唐葵是非常好的，可能是因为和唐国荣感情谈化的原因，她连带着唐葵一起看不顺眼了，记得有一次她发病的时候，差点没把唐葵掐死.
　　“好……”
　　清灵悦耳的音乐声响彻整个房间，青蓉在唐葵耳边哼起了歌.
　　【悔恨的泪水从眼里落下】
　　【执念化作深渊】
　　【远林青山化作囚笼】
　　【愚蠢的人画地为牢】
　　【蓝天白云又飘过】
　　【却始终带不走我】
　　这首歌太过于压抑，在加上弹奏的速度越来越快，唐葵忍不住小声抽泣了起来.
　　“妈妈，我不想弹了？”
　　青蓉弹琴的动作一顿，她将唐葵转过身来，着急忙慌的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啊小葵？”
　　“你可是我的女儿，怎么可以不会弹琴呢？不可以……不可以的！！”
　　唐葵被吓得哇哇大哭，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变了，可是她真的不喜欢弹琴.
　　青蓉走到床前，念念叨叨几句后，她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青蓉从抽屉里拿出了些瓶瓶罐罐，看向唐葵的眼神里充满决绝.
　　“你也病了对不对，没事……没事，妈帮你治……”
　　她将药物大把大把的倒进唐葵嘴里.
　　“妈……咳咳！”
　　从那以后，青蓉似乎找到了活下去的盼头，她打算将唐葵培育成以前那个风光无限的青蓉.
　　【天边的鸟儿高飞】
　　【带走我的欢乐】
　　从5岁到15岁，唐葵几乎是白天上学，晚上弹琴，唐家的思想非常落后，准确来说应该是整个万溪小村的人都是这种封建思想，他们重男轻女，认为女娃娃读书将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最好的选择就是赶快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后，回到村里找个好人家嫁了，然后在勤勤恳恳的过完这一生.
　　纵使你成绩在好，只要是个女孩，家里就没几个人会继续支持你读书，他们说，出得了深山的人，就不会回来了，与其让人走，不如让她留下来，好说歹说也养了这么多年，不能白白养出一个白眼狼.他们又说，怕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安全，还是好好待在村里.
　　所以才说，进山容易出山难.
　　很多女孩都拼了命的往外走，可她们无一例外的都被家里的人劝了回来，无论是何种理由，他们能把一件小事讲出花来，能把生病讲成生离死别，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大抵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她们一时心软，就选择留了下来，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因为这个错误的决定，迎接自己的将是无限的操劳.
　　明明有很多先例，但她们依然选择留下，不为别的，只是担心家人会发生些什么意外，而自己不能陪伴在身旁.
　　距离中考还有不到半个月时，唐葵像疯了一样拼命刷题，她用自己存下的零花钱托人买了好几十套卷子.
　　万溪村也有人走出去过，她们实现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共同解放，但也只是少数人而已.
　　没人告诉唐葵要怎么做，从小到大唐家人给她灌输的思想教育都是，留在万溪村，留在家人身旁.
　　或许是大家都选择留下的原因，唐葵的内心也开始动摇.
　　直到初三下学期要考试时，一个从万溪村出去的学姐，在次回到了学校里给她们做思想工作.
　　“万水千山，大好江河，不止万溪村有，外面的世界，比这里精彩十倍、百倍、甚至是千倍”
　　学姐烫着时髦的头发，脸上化着漂亮的妆容，身着碎花裙，活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她与万溪村的同龄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同学们，你们是为了什么学习？是为了带着知识永远困在这个地方的吗？”
　　夏日炎炎，大家都被晒出了一会薄汗.若大的操场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学生，她们都在认真的聆听学姐的演讲.
　　说到这，学姐似乎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她愤怒的边敲桌子边进话，那一声声敲击声通过话筒被无限放大，成功让大家心中的警铃大作.
　　“同学们，你们扪心自问一下，自己真的愿意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吗？”
　　不……不愿意，我不想留在这里.大家的内心传来一道声音，唤醒她们对外界的向往.
　　唐葵捏紧衣角，她不甘心留在这里，她不想和妈妈一样永远待在山里，她要走出深山，然后在外边安顿好，在将母亲接过去.
　　这次的演讲总共举行了三个小时，放学回去的路上，唐葵背着书包漫步在大家后面，这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她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回了.
　　村农的娃娃走泥巴路，那城里的娃娃走的是什么路呢？是像课本中那样一望无际的大公路吗？那他们真幸福.
　　【鱼儿向着小溪游】
　　【游过青山就自由】
　　青蓉拿着戒尺重重的往唐葵手上打了下，她怒骂道.
　　“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弹错？”
　　唐国荣正坐在一旁陪唐俊玩，听到青蓉的谩骂声，轻蔑的笑了声.
　　“想让石头变金子？”
　　青蓉近几年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她将手中的戒尺砸向唐国荣.
　　“你这么有本事，也不见过得有多好！”
　　戒尺正中唐国荣的脸上，他有些羞愤的站了起来，指着青蓉就开始骂.
　　“妈的，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
　　“果然是个神经病！！每天都神经兮兮的！！”
　　这句话一出，青蓉瞬间红了眼眶.
　　“我神经？！好啊！唐国荣！！有本事咱俩就把婚离了，以后各过各的！！！”
　　“离就离，老子当初也是眼瞎了才看上你这种神经病！”
　　唐葵身形一僵，她握紧拳头，又默默的松开了，或许……离婚对母亲来说才是真真的解脱.
　　泪水落到琴键上，本是十五、六岁的孩子，看上去却那么瘦小.唐葵含泪弹完了最后一首曲子.
　　她想……被人好好爱着是什么滋味呢？
　　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会是什么感觉呢？
　　昨晚夫妻俩的话虽然说得狠了些，但第二天他们又像没事人一样，其乐融融的一起吃了早餐，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唐葵实在不理解这种操作，伴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踏上了去学校的路.
　　即使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唐葵也能自娱自乐起来，她决定了，她要考高中！！
　　中考结束那天，老师将唐葵请到了办公室谈话，明明是炽热如火的夏天，可室内的温度却低得吓人，老师双手交叠放在一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唐葵……你啊……嗯……”
　　大抵是不敢问，因为害怕得到那个让人心寒的答案，唐葵抚了抚眼镜.
　　“老师……我打算继续读书，而且我敢肯定这次自己一定能上得了心仪的学校”
　　班主任的手一颤，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出去，她不可置信的问了一遍.
　　“你……你说什么？”
　　正是见多了农村孩子的无奈，她才会担心唐葵会为此动了恻隐之心，今天本想着好好劝劝她继续上学的，结果人家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那……那你家人那边怎么办？”
　　唐葵摇了摇头.
　　“无论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出去看看外边，前几天外婆联系了我，她说如果家里人不愿意供我读书，就让我到那边去，她来承担我的学费……”
　　老师站起来拍了拍唐葵的肩膀.
　　“嗯，这样也好，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唐葵给这个教育了她三年的教师深深鞠了个躬，老师……相当于她的第二个父母，很多时候，她内心的困惑和不解，都是从这个老师身上得到答案的.
　　山高路远，谁又知道自己以后会走上一条怎样的不归路呢？
　　唐葵依稀记得外婆来接她的那天，父母一遍又一遍的质问自己，是不是连脸都不要了，竟然联系了好多年没见过的外婆.
　　“我只是想读书，我只是想有一个好一点的未来，这也是我的错吗？如果我告诉你们我要继续读书，你们会怎么做？阻止我？忽悠我？”
　　那是她第一次反抗唐国荣和青蓉，两人的脸色忽白忽红的，看起来都被气得不轻.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了整间屋子，唐葵本就长期营养不良，这么一扇，她有些重心不稳摔撞在了钢琴架上.
　　鲜血从额角上流了下来，唐葵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好久缓不过神来，没有人去扶她，也没有关心她怎么样了，父母喋喋不休的声音还在继续.
　　唐葵扶着琴缓缓站了起来，她抹了把眼泪，声音有些哽咽.
　　“妈，我是真的想读书……真的……”
　　她没办法了，母亲作为知识分子，应该会支持她吧.
　　可唐葵忘了，一个陋习，会将整个人消失殆尽，更何况周围全是这种陋习的继承者.
　　历史重演，在得知唐葵执意要离开后，青蓉又开始寻死觅活，她说什么也不想让她走，其实原因很简单，青蓉并不是因为看在唐葵是自己女儿的份上舍不得她，而是因为唐葵是她培育了整整十多年的音乐家，眼看就要成功了，她怎么可能会放唐葵走.
　　外婆看着这个不成人样的女儿，失望的摇了摇头，她毫无留恋的拉走了唐葵，没施舍青蓉一个眼神.
　　离开的时候雨下得很大，唐葵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心情说不上来的烦杂，她究竟是要开心还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