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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冰泉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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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后,传来她微微发颤的声音:“我……我出不去。”
江道灼脚步一顿,目光扫过空荡的岸边,瞬间明白状况。
非但没有转身,反而朝泉边又近两步。
他声线冷硬:“你是想要我进去?”
石后的人明显一僵,水声轻响,却没有动。
“我……”她带着哭腔,“我不要!”
江道灼眉头一蹙。
他不是没见过人身。药窟里试药的男女皆赤身浸泡,自小如此,他早已麻木。
但她是李初棠。
她和别人不一样。
这个莫名的认知让他喉头发紧,愈发烦躁:“衣服呢?”
“……被偷了。”她的声音闷在石块后,又羞又恼。
江道灼静了一瞬。
他是来算账的,算她昨夜胆大包天、拿他当猴儿耍的账!
可此刻,她赤身缩在冷泉里,声音发抖,连面都不敢露。
脑中“轰”地一响,江道灼思绪更加凌乱。
这局面,远比他预想的荒唐。
满腔怒火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滞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这感觉难受极了,他伸手胡乱扯了扯衣领。
最终,只冷冷扔下一句:“等着。”
李初棠缩在大石后面,双手紧捂胸前,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似乎在找能蔽体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身后安静下来。
“出来。”
他命令道。
李初棠身子缩得更紧,“……我不要!”
男人顿了一下,隐忍道:“我看不见。”
李初棠一怔,仍有犹豫。
“再不出来,我让你泡一辈子!”
感受到他耐心告罄,她鼓起勇气转身,扶着石块,悄悄探出头去。
落日黄昏下,高挺的青年已脱下外袍,双臂环抱立于岸边,眉眼被靛青色抹额蒙住,高高的马尾在晚风中轻扬。
不知为何,金灿灿的余晖柔和了他冷峻的气场,也给李初棠添了几分决心。
她在泉里泡得浑身发软,此刻只想赶紧上岸。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径直朝江道灼走去。
水声动荡间,江道灼的黑暗视野里,渐渐浮现一道纤细朦胧的身影。
他看不见人,却能感知她在身边。
李初棠浑身赤裸,雪色肌肤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双手紧护胸前,双腿绷直,湿漉漉的身子暴露在空气中,微微瑟缩。
她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蒙眼的江道灼。
他下颌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线,微沉的吐息让李初棠有点害怕。
他在岸上,她在水中,她的头顶还不及他下颌。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江道灼能清晰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气息,不知为何,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收紧。
李初棠伸手扯了扯他挂在臂弯上的外袍。
纹丝不动。
他冷声道:“先上来。”
李初棠垂眸看向脏兮兮的泥地,咬唇道:“我没有鞋袜……”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冷哼。
他的忍耐到达极限。
李初棠羞愧欲死,指尖掐进掌心,许久才嗫嚅道:“你能不能帮……”
话没说完,后腰忽地一紧。
江道灼先是一愣,随即箍住她,一把将人提出水面。
赤身骤然暴露在外,她还来不及惊呼,便被宽大外袍紧紧裹住身子,雪白肌肤彻底与外界隔绝。
她蜷缩脚趾,不愿碰到泥地。男人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稳稳托住惊慌的少女。
怀中身躯轻颤,湿发贴在他颈侧,带着泉水的凉意。
江道灼沉声:“再动把你扔回去。”
李初棠立刻僵住不动。男人的外袍将她严实掩住,她乖乖缩在他怀里,任由他稳稳横抱着。
“看路。”
他说着就要离开。
“别走!”李初棠慌忙道,“……先别走。”
天还没全黑,这个时辰常有山民聚众闲聊,万一被看见,丢死人了。好不容易控制住山民,绝不能在他们面前败坏形象。否则,再无颜面立足。
江道灼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鼻息微沉,忍着脾气在岸边坐下。
那便等着。
他靠树坐着,脸色难看到极点。
李初棠缩在他怀里,坐在他大腿上。
气氛凝滞,静得诡异。
隔着湿透的衣袍,体温与心跳无声传递。她发梢的水滴落在他颈间,江道灼不满地皱了皱眉。
仅隔一层单薄衣料,少女肌肤微湿,身子轻颤。
“不许动。”他凶道。
李初棠别别扭扭道:“先把手拿开……”
江道灼一怔,发现手还贴在她后腰。
触感绵软,像碰到了水嫩的豆腐。
意识到颅内所思,他下意识松开手,远离了她的肌肤。
李初棠红着脸,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住小腿,尽量减少与他的接触。
江道灼摩挲着微微发热的掌心。
那截腰,竟然没他的手长。
过了许久,李初棠稳住呼吸:“谢谢你。”
他没有回应。
她垂眸不敢看他,轻声道:“还好你来了,不然我真要泡烂了。”
声音软绵绵的,透着真诚。
“我没有偷偷下山,只是想洗个身子,结果碰上小偷……那人趁我不注意,拿走我的衣裙。”说着,她松了口气,“还好没做别的事……”
“可惜铃铛还挂在腰带上,跟着丢了……”
她断断续续解释,嗓子越来越哑。冷泉里泡了太久,又吹了风,实在难受。
晚风袭来,她身子因寒冷不自觉地轻颤,失去平衡歪向一边。
黑暗间,江道灼手臂下意识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既有贼人,理应防范,于是他扯下眼前抹额。
看清身前倚靠的人,江道灼身体变得僵硬。
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警觉。
他不习惯与人如此贴近。
李初棠原本不自在,发觉他无狎昵之意,逐渐放松。水里泡久了,浑身绵软无力,眼皮发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不知不觉靠进了他怀里。
“这点冷都受不住,出息。”
嘴上嫌她无用,摸出怀中锦帕,贴在湿透的发丝上,一下一下,细细为她擦干水汽。
“多谢。”
李初棠声音软绵绵的,她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他愿意帮,她就受着。
“若是病倒,还得我来照料。”江道灼冷嗤,“少给我找麻烦。”
“那你人怪好的喽。”
她回眸一笑,明媚的笑容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带着泉水微凉的气息,和少女身上特有的、柔软的暖意。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
呼吸温热,近在咫尺。
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顿了。
然后,她先反应过来。
李初棠猛地转过头去,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
“……我自己来。”
她从他手中抽走锦帕,低头整理湿发,动作慌乱得连手指都在发抖。
江道灼没有说话,吐息发沉。
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红透的耳垂,看着她假装镇定却怎么都藏不住的窘迫。
指尖残留着她发丝的凉意,他把手收回来,慢慢攥紧。
喉结滚了一下。
“……随你。”
黑袍裹在身上,因她的动作渐渐松散,拉扯间不经意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头,水珠顺着肩窝滑向更深处……
察觉到他的目光,李初棠赧然:“你……不转过身去?”
江道灼冷淡道:“没必要。你和药池里的躯体并无不同。”
“那你刚才蒙眼?”
江道灼语塞:“……”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问住。
他为何迁就她?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这行为,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
李初棠一向聪明,方才见他气势汹汹而来,便已猜到缘由。
她试探着解释:“我不是有意扮你母亲……”
“你也配提她?”
李初棠改口:“但你握了我的手……”
“那我该剁了它?”
李初棠抿唇:“你喊的是娘,抓的是我。我看你情况不对,所以才……”
他低笑,“人难得糊涂,意识不清也是常事。”
李初棠轻声问:“……所以你才亲我?”
声音里带着责怪。
江道灼瞥她一眼,语气忽然变得很理所当然:“谁让你不老实,自己撞上来。”
李初棠瞪大眼睛:“……我不老实?我撞上来?”
江道灼理不直气也壮:“嗯,对,我才是受害者。”
“……”
她气得桃腮鼓鼓,“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好,倒打一耙。”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点用。”江道灼瞥了眼她的唇,“不然我早杀了你。”
李初棠不服:“你昨天那样对我,我都大人不记小人过了。你不许兴师问罪,咱们就算扯平了。”
江道灼眯起眼睛:“胆子肥了?敢和我讲条件……”
李初棠轻笑:“无意间对我暴露信任和脆弱,你才生气的,对吧?”
江道灼喉头一梗,眼眸倏地失神,随即染上疯戾的光。
昨夜他下意识对她生出信任,这种超出理智的失制反应,让他难以释怀。而今她又一针见血戳破不堪的真相。
江道灼忍无可忍。
他紧紧握拳,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发白。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他的声音冷得骇人。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李初棠心一横,直视他道:“你不用怄气,其实咱们彼此彼此……我愿意留在你身边,也是因为……信任你。这个家本来是你说了算,我拗不过你,仰仗你生存。但昨晚不一样了,我抓住了机会,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以后山中上下皆要听我号令,以后我是蛇王,你就是蛇王——”
“闭嘴!”
李初棠立刻抿住嘴。
她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江道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从没见过如此难解之人,一次两次打破他的底线,触碰他的逆鳞,逼着他一退再退!
堂堂国师,竟在深山老林给一个衣不蔽体的小姑娘取暖,简直荒唐!
这种不由自主、任她牵引的感觉,比昨夜她的所作所为更令他发狂。
自江容芷死后,“人心比蛊虫更善变”被他奉为圭臬,多年来从未动摇。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精神世界由此坚不可摧,却不料有朝一日被李初棠划开一道裂痕,生生挤了进来。
江道灼看着她,心底戾气翻涌,却无处宣泄。
李初棠察觉到危险,心里阵阵发慌,不敢再离他这么近,小声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回去吧。”
她顾不上泥地,裹紧袍子站起身,刚向前迈了两步,就被过长的外袍绊了一下。
失去平衡的瞬间,江道灼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重重跌回江道灼怀里,只是这次坐的不再是他的大腿。
贴近的瞬间,两人呼吸一滞。
她抬头,在昏暗中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一向冷静的寒眸闪过慌乱,随后,寒意如春水般悄然褪去。
他心乱如麻,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进彼此贴合之处。
江道灼咬牙,垂眸看去。
……严丝合缝。
大壮:试图嘴硬发飙来掩盖内心……

记住他那句“我让你泡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