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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濒临绝境 ...


  •   近日山民如蚁群聚集,越是临近白事祭祀,越是喧腾。

      李初棠将浸好药汁的符纸和冥币铺开晾晒,最后均匀撒上一层蛊粉,才将银质香囊递还给江道灼。

      敲锣打鼓声昼夜不绝,悲戚的唱诵在山谷间层层回荡。

      连蛇神庙外也陆续有人布置起来。山民们小心翼翼清扫庙场,却无人敢贸然踏入庙门半步。

      谁都知道里头住着两位煞神,只好在门外踌躇张望。

      “砰——!”

      庙门豁然洞开。

      李初棠立在正中,声音清亮:“该换供品的进来换,别碰我东西!”

      负责祭祀的村民浑身一颤,对这妖女又惧又敬,迟疑着挪进庙里。

      江道灼斜倚廊柱,抱着桃木剑冷眼旁观。为首老伯跪拜时双膝发软,险些栽倒。

      明日便是红姨下葬之日。依山中旧俗,凡有人下葬,百姓须提前一日拜蛇神以祛阴气,次日再由死者亲属主祭。

      因此庙外人越聚越多。除了洒扫祭祀的,还有不少摆摊的山民,叫卖护身符箓、香烛纸钱。

      最迟明日,大批人马便会齐聚蛇神庙。届时冲突难免,不如先发制人。

      她决定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卖货!

      众人一见她露面,如避蛇蝎般欲散。李初棠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都不许走!”

      人群顿时僵在原地。

      多亏了江道灼,她才能演一出狐假虎威。

      李初棠在檐下摆开冥币符纸,趁着人多高声叫卖。她不仅要赚钱,更要在交易中埋下种子。

      “蛇神易怒,旧祭不诚!明日下葬阴气重,请张新符护身保平安喽!”

      她早向林张婆婆打听过:凡有白事,山民必购符纸冥币,这是规矩。

      有人怯声问:“什么叫……旧祭不诚?”

      “红姨虎哥本是蛇神,如今丧命,正是被蛇神厌弃之证!”李初棠双目灼灼,“来看看我这新符。蛇神亲寄,开过光的!”

      山民们一怔,想起正是这女子弄死了两位厉害角色,心下不免生出几分畏服,连她的话也信了三分。

      李初棠扫视众人,默默记下那几个神色最惶惑、最易动摇的面孔。

      “这符怎么卖?”一个姑娘小声问。

      “一个铜板一张。”

      姑娘顿时恼了:“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爱买买,不买滚。”江道灼懒洋洋开口。

      那姑娘转眼看向李初棠身后俊逸的青年,颊上蓦地飞红,连声音也软了:“我又没说不买……”

      李初棠歪头,翻个白眼:“哦,那就买喽!”

      姑娘骑虎难下,咬唇瞪她,恨不得吃了她。

      “你家几口人?”江道灼忽然问。

      姑娘目光柔柔看向他:“五口。”

      江道灼不多言,抽出五张符纸递去。

      李初棠摊手:“给钱!”

      姑娘咬牙将铜板放进江道灼掌心。

      自上次市集后,不少年轻女子都在留意这个冷面道人。此刻即便不为祈福,也愿往他跟前凑。

      不一会儿,摊前已聚起一圈人。

      “请了这符,蛇神保你平安!明日祭祀定顺顺当当!”李初棠笑吟吟道。

      “真这般灵验?”旁人看得发愣。

      “你瞧这些姑娘,请符后面色红润,一看便是得了神佑的!”

      李初棠嘴巴比笑容还甜。

      冥币符纸很快售罄。

      周围摊主拉长了脸,红着眼斜睨李初棠数钱。

      她新奇地打量江道灼。多亏他撑门面,不然一张符都卖不出去。

      自相识起,她只记得他残暴阴戾,此刻细看才觉他容貌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苍白羸弱。

      真是表里不一,极具欺骗性。

      “我发现,你这张脸卖起符来,比我的嘴还有用。”

      江道灼懒懒瞥她一眼,轻笑:“怎么,李大小姐现在连皮相生意都琢磨上了?看来我开发得挺好。”

      他不经意扫过她的唇。

      李初棠脸一僵,瞬间涨成蜜桃:“你找打!”

      日头西沉,洒扫庙场、摆摊卖货的山民渐次散去,只剩她与他二人。

      直至躺上竹床,江道灼双臂环胸,异常警惕。

      满月前夜,周期性的经脉滞涩与内力涣散再度袭来,熟悉的绝望感如潮水漫涌——这是明日痛苦的先兆。

      晚饭后他熬了浓药试图压制,收效甚微。

      “你怎么了?”李初棠背对他问。

      平日这时她早睡了,今夜却醒着。

      她敏锐道:“你有点不对劲。”

      两个人相处久了,多少能感知到彼此的异样。

      “闭嘴,睡觉。”

      他第一次流露烦躁,却用更冷的语气掩盖。

      李初棠不再多言,闭目养神,一宿无话。

      红姨虎哥下葬之日终于到来,却比想象中平静。

      李初棠一早去了林张氏家,刻意空出庙场。而江道灼早饭后便不见踪影。

      村民吹打哭丧,至蛇神庙祭拜。

      祭祀忙了整个下午,黄昏时分才将两具棺木落葬。李初棠整日待在林张氏家中,始终未见江道灼。

      想起他清晨苍白的面色、微颤的指尖,一丝隐忧缓缓漫上心头。

      裙带上银铃忽然轻响,她一碰,立刻烫得缩回手。

      午饭未用完,李初棠便起身寻人,却四处不见踪影。

      林张氏道:“莫不是去白事上了?”

      她摇头:“他最嫌热闹。”

      眼看太阳落山,李初棠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不敢犹豫,去庙里取了弓箭,直奔外面找人。

      草山幽深茂盛,藏一个人太过容易。

      她奔至山涧溪边,又寻遍庙外竹林,依旧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天色越来越沉,腰间银铃在荒野中响得急促。

      李初棠急得跺脚:“刘大壮——你在哪儿?!”

      江道灼从后山冷泉归来,长发湿透。泡了一整日泉水,体内躁火仅得片刻平息。

      他以冷泉为药池,调理身体。

      回来时,他遣观澜回阳明山取药,眼下便独自回破庙。

      夕阳彻底沉落,余晖微弱。他步履沉缓,体内血液如野马奔涌,不受控地发烫、灼烧。

      江道灼强忍炙痛,一步步前行。

      走了许久,天色尽墨。

      挂着白幡的破庙浸在凄清夜色里,满地撒落的纸铜钱泛着森然微光。

      热闹了一日的庙宇沉寂下来,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江道灼踏上石阶,神色一顿,察觉异样。

      他自嘲一笑。圆月还没升起呢,身躯已经开始迟钝。

      若在平日,入院那刻就能感知危机。

      “滚出来。”

      几名面相凶恶的男子自庙中现身,为首的鼠眼男跨过门槛,打了个响指。

      林间忽地涌出众多刁民,手持棍棒,杀气腾腾。

      “你就是那妖女养的小白脸?”鼠眼男上下打量他,“她人呢?杀我弟兄,辱没蛇神,今夜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这人便是草山最后一位神使,听人说山上生变,这才从镇上赶回来。

      江道灼勾唇:“你不知,倒来问我?”

      鼠眼男怒极,懒得废话,挥手便令手下挥刀砍去。

      江道灼横桃木剑格挡,壮汉发力狠劈,却被这人以柔劲化开蛮力。稍一分神,他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壮汉惨叫压过了江道灼喉间闷咳。

      这群蝼蚁,竟还敢上门。

      众人见他身手,一时发怵。

      鼠眼男眯眼细瞧,见他面色惨白,握剑的手背青筋暴突、血脉贲红,顿时恍然。

      这人强弩之末,不过硬撑罢了。

      “别怕,一起上!”

      众人嚎叫着扑来。

      鼠眼男高声喝令:“去喊人!告诉乡邻,不想死的都来看戏。蛇神发怒,要开杀戒了!”

      此事必须闹大。

      直觉告诉他,这人危险得很。若不聚集众人,恐怕镇压不住!

      喽啰如见血的蚊蝇,一窝蜂涌向江道灼。

      天色愈暗,圆月悄然攀上天幕。

      月光淋在江道灼身上,如同泼洒无形毒液。

      四肢僵滞不值一提,最难熬的是体内翻腾的药血和毒素。

      他需要放血,需要熬过药人周而复始的衰弱期。

      刀锋划破衣衫,渐渐染出鲜红。

      不知不觉间,凶民已占上风,将他逼至供桌旁。

      江道灼单膝跪地,以剑支撑。发丝脸颊沾满血污,衣摆下血滴嗒嗒坠地。

      五指抠进砖缝,他从未如此痛苦过。

      唯有鲜血直流的伤口能逼他清醒,暂缓体内奔涌的毒潮。

      庙门外不知何时已挤满围观山民,个个伸长脖颈往里探。

      一看平日凶煞的男人狼狈至此,无不畅快喝彩。

      “好哇!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这男的有妖女撑腰,整天欺压乡里!”

      “没想到也有今天,嘻嘻……”

      他们不懂大是大非,只要受欺负的人比他们地位高,比他们过得惨,他们心里就舒坦。

      “众人听好!”

      鼠眼男振声高喊,四下立静。

      他身为蛇神使者之一,专程从镇上奔丧而归,就是要为给同僚复仇!

      “蛇神降罚,专诛不敬神使之人……”

      鼠眼男声如洪钟,震得山民胆颤。

      后续言语,江道灼已听不清。

      眼前一片模糊,汹涌毒素如万针刺穿百骸,他微微一颤,肌肉牵动的剧痛激得双目赤红。

      许久没有如此不堪了。

      上次还是母亲自戕后,他被送往南疆之时。那里有一片皇帝钦划的药窟,号称炼化仙药的宝地。

      他跟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称为师父。

      “四季轮转,每逢换季满月之夜,便是你力散功消之时。驱不得蛇,散不了蛊,提不起剑,动不了身……你可忍得?”

      小江道灼点头。

      他别无选择。

      依稀记得师父温和含笑的模样。此后多年,这个优雅的疯子伴他左右,直至身亡。

      母亲早告诫过他:身负南疆异血,体质殊异,终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师父也告诫过他:“入了药窟,没人护你。别以为拜师就万事大吉。想活下去,就要自己成全自己……”

      小江道灼吞下师父新炼的丹药,甘为首个试药之人。

      自己的命,终须自己搏。纵使粉身碎骨,他也要试试前路荆棘,是不是真比他的骨头还硬!

      江道灼强忍锥心之毒,曲指挥舞着腰间银囊。

      内力由气血逆冲,喉间腥甜,他眼前发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蛊虫毫无反应,更没有毒蛇能帮他。

      他双目猩红,体内沸腾的药血仿佛在嘶吼:既然压不住,那就都别活了。

      指尖艰难勾向腰间符纸。那里封着一触即发的毒粉,足以让半座庙的人陪葬。

      “还不认命?!”

      眼尖的鼠眼男踩住他作祟的手。

      肮脏的靴底碾上江道灼的手掌,他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想笑。

      笑这群蝼蚁,竟也有把他踩在脚下的一天。可惜喉间全是血,笑声变成了压抑的呛咳。

      山民见他大势已去,喊得更起劲了。

      “杀了他!杀了他!”

      有人扔来一片烂菜叶,恰挂在他发间,围观者轰然爆笑。

      刺耳的哄闹扎穿耳膜,他仿佛已濒临绝境……

      没人能救他,他亦不求人。

      活着是赊来的,他从不怕死。

      烂菜叶挂在发梢,污浊的汁液渗进额角伤口,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周围的哄闹声渐渐远了,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药窟里那个总笑着喂他试新药的师父,也是这般围观者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气,是打量破碎器物的幸灾乐祸,是想他粉身碎骨的隐隐期待。

      江道灼睫羽轻颤,他好像又要成为案板上的鱼了。

      他抬起一双苍茫的挂着血丝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这群人。

      哪怕做鬼,他也要记住几张脸。

      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远处忽有银铃急响,清冽如碎玉,破开所有嘈杂。

      他睫毛一颤。

      下一瞬,箭矢穿云裂空而来,狠狠扎入鼠眼男胸膛!

      “放肆!”

      李初棠持弓立于窗前。

      她衣袂翻飞,目光如冰:“我看谁敢动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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