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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亭画 早春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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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气喘吁吁跑到家门口,却发现今日家里和往常似是有些不同,平常总是有些冷清,现在却莫名多了几分人气。早春慢慢朝家门走去,空气中似乎还存留着几分特殊的气息,她觉得有几分熟悉,却又感觉这种气息似乎已经过了很久才重新回来,像是去年年关也来过一次。
这种气息难以捉摸,令人神往,却也令人厌恶。
早春皱皱鼻,脑海里却又突然回想起来,今天貌似是天上下来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早春暗暗懊悔,后悔几天错过了早课,还不知道别人该怎么说呢。
想罢,早春便刚想回去,脚步迈出一半时又停了下来。她转过头去,与往常并无区别的大门此时却仿佛有了魔力,正吸引着她过去。那股气息正在作怪,早春觉得自己是被那股气息勾住了,像是一条并不透明的白色丝线,从遥远的天边一直延伸到这里,然后从家门口蜿蜒而入,消失在了门槛的那个拐口处。
她也只能沿着这条丝线摸索着进去,丝线有些许粘手,碰上去便扯不下来,可早春却也不想扯开,她顺着丝线越走越近,脑海便越痛,像是摸着绳子过河,尖锐的沙砾戳痛了脚底,清凉的溪水漫过脚踝旋绕而过。
明明过河时还是春天,沿着绳子摸索的时候却仿佛已过去了春夏秋冬,踏上河岸的时候早已冰雪覆盖,满天白晶。
早春不由得打了一激灵,她仿佛真看见了冰雪在眼前盛放,冰晶绽开的花蕊破土而出,冰冷刺骨。
她此刻就感受到了这股冰冷的气息,眼前人的眼睛真像是冰雪凝成的,透明却又冷漠。浑身纯白,道道白色的丝线缠在手腕上,面容至美刺人,头发却是乌黑的,身型比她还要高上一点。
说实话,早春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无论是从样貌还是气质上,更关键的是,这人还是从天上下来的,她心中便愈发不舒坦了,像是什么都被比下来似的。
早春自认她平常看人时眼神就不是很讨喜,可眼前人的眼神甚至比她还要不讨喜,早春也颇为无话可说,而且她窃认为这种人性格定是也很不讨喜。
果不其然,早春发誓这人绝对看见自己了,可甚至连打声招呼的意愿都没有,竟是扭过头去当作没发生过一样。直到早爹和早娘扭过头发现了她后,才将早春吆喝进屋,甚至没有要过问她今日没去上课的原因,怕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吧,她如此想着。
早春跟在他们俩后面,悄悄打量着眼前一行人。
为首的人拱手道:“我们是天山下来的,此行是为了每年的火箓更新一事而来,希望没有叨扰到。”
早春暗戳戳想,明明有。
早爹也忙道:“没有没有,哪敢,劳烦仙人来一趟,还想请仙人吃完饭走呢。”
那人也忙摆手:“这便不用了,更新火箓事关民生福祉,我们还忙着去下个地方,还望老乡不要多此人情。”
老乡老乡,你也叫的痛快,实际心里可不定是这么想的,早春又在心里道。
那人随后朝着那位“没有礼貌”道:“亭师姐,后面我们去便行了,不敢再叨扰师姐同行。”
原来那人姓亭......
亭画只是点点头,随后朝早春这地方看来,早春本还在胡思乱想,忙收了神,等那人视线移走后,心里不快愈旺。
这么想着,亭画却是已随后掐诀将已经黯淡的火箓给重新补全,家中的灶火又滋滋燃烧起来,周而复始又是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又是补箓的时候。早春看着她如此动作不免有些花眼,她素来是从未亲眼见过这些,往日补火的时候她都不在家中,这个时候她一般还在学堂里耕读呢,所以只能听着其他人说此有何玄妙和不同,心中却是嗤之以鼻的。
夫子往日总是说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讲着义理的大概,可从未教过这些东西。
早春心中不显,可眼神却还是朝着爹娘的脸上飘去,只见爹娘的脸上早已是摆满了奉承和艳羡的神情。早春脸上不禁飞上两片红云,本来心中的羡嫉却是默默转为不甘,夫子课上教的孝道之类的早已被她甩到天外去啦,她现在心中只觉得分外丢脸,明明她是最要强的,最不甘被人看低的。
她也不管爹娘能不能读懂她的内心,她只恨爹娘为什么非得露出那种神情,那种什么都不懂,会惹人嗤笑的神情。那种神情,明明就是再说,她比不上别人......
想到此,那股不甘又油然无力地转为自卑,早春此时又打量着眼前像是随手打发乞丐的所谓师姐,心中的不爽被无力所取代。她看着那人洁白的袖袍,淡漠的视线,清冷优美的线条,又想到那人是从天山上下来的,觉得她怕是看她们就和看蚂蚁没什么区别吧。
早春此时后悔回家了,明明可以直接走的,她就不用应对这么尴尬的场面了。都怪那条丝线,早春埋怨道,都怪那条可恶的丝线,把她引了进来。
就当早春以为这已经是最羞窘的场面了,可下一刻不可捉摸的命运却又降临在她的身上。
突然,早爹将乱想的早春推了出来,向众人介绍道:“这是小女,平日里颇为用功读书,这都是我们看在眼里的。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问问,也不知道小女有没有福分,跟着各位高人修行啊。”
话还没说完,早春的心便跟冰块似的,啪嚓碎成了几瓣。她觉着,众人紧接投过来的视线就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削在了她的身上,将她的面皮带着血肉都剜去了,只留下道脆弱的灵魂还蜷在躯体中。这缕灵魂却也是强弩之末,想哭却也哭不出来,早春觉着心里的那道银河似是离她越来越远了,只余最后的残晖。都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可以银河为镜呢,早春知道她透过银河都看见了什么,看见了虚妄和理想,可是到达理想的国度需要什么,早春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仿佛一生都只能背上土地的阴影。为什么她不能出生在天空上,出生在银河里的其中一颗星星里呢?
为什么她不能像这些天山上的这些人一样,生来就具有不凡的法术本领,生来就能在天山之上修行呢?她只能缩在这个小山村里,像个硕鼠一样抱着啃不完的书本埋头苦吃,吃到最后只发现自己只是身体上胖了,可灵魂却是不变的,她的灵魂依旧只是肮脏的,不比那些生来就在银河里的星星,不懂得土地的滋味,自然也就不懂得不甘的苦楚!
早春不知道别人如何,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是不服输的,她日日早起就去到私塾里读书,就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早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她只知道仿佛这样做,就能证明出生在土地里的,终有一日也能到达天上,也能到达那道璀璨却又从不光顾于她触不可及的银河。
事实证明她是正确的,早春没有输给任何人,每次测验她都是第一,每次她都是夫子表扬的对象,每次她都是别人家长口中那个正确的孩子。早春理所应当认为这件事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即便她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枉若神迹般的仙人法术,也是不屑一顾的,因为早春坚信这些都是可以做到的,只要她不断努力,总有一天她能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后面!
可此时爹娘眼中的艳羡却是那柄砸的最狠的巨锤,狠狠将她已经冻成冰块的心脏砸的粉碎!早春第一次扪心叩问自己,这些真的是能够做到的吗,她真的能追上这些天上来的人吗?她们从哪里比都比她优秀,也许是心性,也许是天赋,这些人也许都从未尝过自卑的滋味,也许都从未挨过饿!可她不一样,她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土地的一部分,心里所想所做都是土地想让她做的,早春觉得她也许早就失去了自己,也许早就努力错了方向!
她凭什么觉得天上的银河从未光顾过任何人,就偏偏会光顾于自己,那些夜里每个辗转反侧不安的自己,现在想起来仿佛都是黄粱一梦,分外可笑。早春无数次在夜里顺着门檐爬到屋顶之上,在夜晚的帷幕下枕星而眠,夜晚的银河像是条彩色的带子,其间星光点点,此时这些星光仿佛都燃烧起来,将整个夜空都烧的通红!火海落下几滴泪水,将早春的眼睛都染得通红,记忆越是光鲜亮丽,此时火烧得便有多旺,烧得便有多痛苦。
早春第一次想对银河说再见,从前她就过得很苦,可今天,现在,早春突然不想忍受这种痛苦了,她也多想什么都不用思考,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可她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咽下苦水,不作声望着众人。
早春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可却又像是什么都变了,她有着一种说不清的变化,仿佛就连眼睛都变了似的。
亭画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不,她也许什么都察觉不到。
早春很想跪下,求为首的人收她为徒,扪心自问她爹此举其实是为了她好,只是不太体面,可这不正契合了她心中所想吗,明明走这条路就能更快触摸到那条银河,她又为何不愿呢?
明明这是条能让她超越很多人路,早春此时心中又为何踌躇了呢,她只觉得这是条不归路,至于为何她也说不清楚,早春心中只有一句话不停在说着,劝着她,卑躬屈膝一次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为首之人听见早爹所说,也是猝不及防,刚要开口:“恐怕......”
就在此时,早春再也忍不住,落荒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