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之三危机》汝俺

10、在空中的这一秒 自觉心境已

　　周复始的飞机平安落地了。
　　晨起的旭日从威利斯图港的东边缓缓升起，唤醒着这座繁忙的国际金融城市。
　　「欢迎大家继续收看《金湾早晨》，我是主持人梁嘉慧，接下来我们一起关注国内资讯。寰夏航空牵头响应「平底鞋倡议」，多间航司跟进改革空乘着装。继年初叶德信和顾淑君伉俪在通洋集团立春慈善晚会发起空乘人员「平底鞋倡议」以来，寰夏航空率先落实允许空乘人员执勤期间穿着平底鞋。随后一个月内，在寰夏航空执行董事叶德仪女士积极响应及游说下，国内多家航空公司亦陆续推行类似改革，获员工及社会舆论好评。下面来看详细报道……」
　　周复始在机场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热拿铁，指尖摩挲着杯身上防烫的瓦楞纹路。拿铁的甜香无法抚慰周复始的南岭胃，他突然想起了扶林大学宿舍楼门口对面的那家早餐店，他们家招牌的油条明天都是限时供应，现炸现卖，特别酥脆。
　　邻座的地勤同事将意式浓缩一饮而尽，见周复始从容淡定的样子，问道：“刚收工？”
　　周复始从年后开始执飞一条新的国际航线，才结束了一趟「红眼航班」的执飞工作，并提交了所有的报告，却丝毫不见他身上有远路风尘的奔波。他嘴角上扬着，眉宇间满是朝日的活力：“是，接下来就辛苦你们啦！”
　　和同事告别后，周复始前往更衣室，准备卸下这一身属于「Captain Chow」的制服——虽然今天才开始，但剩下的时间都是属于周复始这个人的了。
　　“喂喂喂！老板！刚刚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千亿驸马」Captain Chow吗？他刚刚叫了什么？我也要点个同款沾沾喜气！”
　　“还说「千亿驸马」？开会的时候你没来吗？上面说了，「同事私事，不方便回应」！”
　　“就是，早过时啦——我可听说了，今年20周年的回归日，准备策划一个环绕威利斯图港的飞行表演，从我们金湾机场出发，先飞到新金市的良埗广场，再飞回凯德体育公园，也就是旧机场那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个飞行员肯定就是我们Captain Chow了！”
　　“不然呢，你以为所有飞行员都有一个在民政事务局工作，并致力推进「新湾一体化发展」的局长妈妈嘛……你们说局长是想自己刷政绩，还是给周公子以后铺路呢？”
　　“这话说的，Captain Chow就不是金湾岛的一份子了吗？抛开所有的光环，他的飞行技术也是年轻机长里的佼佼者啊！”
　　“我要是也姓「周」，我做什么不是佼佼者呢？”
　　“emm……从金湾到新金，再到凯德体育公园……这路线设计的目的性不要太明显了吧……怎么不顺便去一趟南珠机场？说好的「南金港大湾区」呢？”
　　“不要那么死板嘛，新金市不就是「南岭州」的代表了嘛，应该是要顺便带上隔壁「濠港特区」一起玩才对，是怕抢风头，还是空域有限制，航线审批太复杂，所以才「三缺一」吗？”
　　“会不会打麻将？「三缺一」是这么用的吗？不过我还挺喜欢新金的，我还想过以后去新金养老呢，看病又方便，生活成本也低……”
　　“但是，要飞旧机场，那很难吧？凯德机场会被淘汰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地方小还能勉强凑合，但是当年来金湾的飞机可都是擦着居民楼顶飞过的！想在旧机场降落的飞机师都必须要通过「凯德认证」，Captain Chow那么年轻，他出生的时候，旧机场应该停止运营了吧？”
　　“那倒没有，旧凯德机场是回归以后才停运的，当时Captain Chow应该是八九岁吧？不过没有「凯德认证」这个倒是可以肯定的，金湾国际机场落成之后，就不再有「凯德认证」了……”
　　“嗐！因为不需要了嘛，「凯德认证」不过是特殊历史时期的临时标准罢了——说起来，金湾回归都20周年了，凯德体育公园十年前就提出要修建了，到现在，凯德河都还没竣工，回归日真的要飞行表演吗？不会难看吗？”
　　“生态环境修复是要时间的，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人力能解决的……是我，就宁愿先不要飞了，反正金湾还有很多个十年，何必急于一时……”
　　今天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照亮了天光，却偏心地没有驱散每一片阴霾，很偶然，很随意地洒下它炽热的温暖。
　　周复始看了一眼让人安心的电油表，跨坐在被改装过的重型机车上驰骋着。因为压着运输署政策的底线，性能拉不到最顶级，但只是在早高峰的车水马龙里漂流的话，那可太足够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扶林大学里，薄凫塘的野鸭声了，那被风一起吹来的，一定还有门口早餐店的烟火气。叶世庭此时吃过早餐了吗？有没有被大好春光吸引，出了门？还是正在扶林大学那幢租金高昂的翡碧榭里写论文？
　　周复始的身旁都是钢铁巨兽，耳畔全是燃油机的轰鸣，可他非但不惧，反而充满了期待。他像一片南岭的叶子，熬过了深秋与寒冬后，终于听到了春风的呼唤，然后勇敢地告别了生养自己的大树，去拥抱属于它的人间。
　　他赶在十点前来到了早餐店，扶林大学附近的生态绿化做得很好，自然之风在此间徜徉，顽皮地撩动着每一个过路人的发丝。周复始拿出一顶鸭舌帽反扣在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更青春了。
　　老板正捧着新鲜出炉的油条出来，周复始结账时，老板娘还送了他两杯豆浆：“小同学是现在准备去上课吗？还是给女朋友送早餐？怎么好像平时没见过你？阿姨这里的油条很好吃的，以后多来帮衬阿姨啊——你今天来得巧，刚刚这些油条是今天最后一炉了，专门为那些下了早八，都没来得及吃早餐的同学准备的……”
　　周复始告别了热心的店主夫妇，耐心地等待着叶世庭的回复。
　　扶林大学里，叶世庭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过两分钟下课铃就要响起了。他示意身旁的师弟坐下，识趣地结束了问答环节。
　　他走回讲桌，一边提醒大家记得带齐个人物品，一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而后取消了手机的震动模式，开始检查自己的通讯软件，并一一回复。叶世庭看着周复始又一次「不请自来」「先斩后奏」的讯息时，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刚刚下课，导师出差未返，这两天我要帮忙代课……」
　　「你到了吗？」
　　「我去门口接你吧。」
　　叶世庭还未走出教学楼，眼睛就先邂逅了被春阳环抱的校园。
　　师弟师妹们行走其中，有的悠闲自在，有的步履匆匆，或言笑晏晏，或静默无言，像极了一幅电影的画面。
　　“快看！￣ ￣)σ，我们「野鸭大学」的长老又来巡视校园了！”
　　“嘿嘿！我还有一些面包，要去给「野鸭长老们」请个安吗？”
　　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鸭子们从远方游来，似乎一派优雅从容。可一旦走近了，就能看到它们的蹼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地划着，很是滑稽。所以扶林学子们平日的一大乐趣便是逗鸭子。
　　扶林大学的原址是一片很大的水塘，金湾尚未开埠时，便已有许多野鸭在此处栖息了。故扶林大学在规划之初，还特意保留了一小片的水域给它们，也因此，扶林大学在坊间得了个「野鸭大学」的诨名。
　　生活把美好不加掩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叶世庭却更分明地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就像一滴浮在热汤上，随时会被撇走的油，他的世界似悬置在一种始终无法着陆的刻奇之中，那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一阵风吹来，鸭子欢快的叫声中裹挟着似有若无的花香，想来应是薄凫塘边的鸡蛋花吧？
　　周复始见到叶世庭时，他身后正吊着一条可爱的小尾巴。
　　“师兄救我！Professor Caulfield什么时候才回来？他凌晨发邮件给我，说我的大纲太无聊了，他看不下去了，我会不会毕不了业啊……”
　　“这周应该就回来了，别怕，Professor Caulfield也是好意，把大纲打磨好了，后面写起来才顺手。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把你的大纲发一份到我的邮箱，晚一点我帮你看一下……”
　　“但是小师妹啊——你师兄从16岁开始，就在海外求学，华语论文的书写对他来说应该比较陌生吧？不要有太大期待喔！”周复始笑着朝二人走来，打趣道，“这么重要的事，可一定要「找对的人」呢！”扶林大学是采取双语教学的，甚至在社科院系和自然科学院系，外语教学的比例会更高。但叶世庭所在的后现代流行文化学院是唯一一个全华语授课的院系。
　　风又起，一朵花意外坠落，在薄凫塘泛起了一层层涟漪，不知会被水流带向何方。
　　周复始随叶世庭在霍尔顿小径上彳亍着，两旁的巨木不知在这里站立了多久，静默地迎送着往来的人。埃德蒙礼堂的钟声再度响起，如周复始记忆中一般悠远、深沉。风也继续吹着，却再难闻见出暑后金桂的暗香了。
　　那是周复始第一次造访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