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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张宛贞的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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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阿楠!他到底是你爹……”张宛贞的语气中依旧带着斥责,但眼中却有了一丝怀疑。
嘉楠重新把目光放回到母亲身上,没有她就没有自己衣食无忧的童年,可童年的那些难过与不忿,也都是她带给自己的……她曾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为何不能多体谅她一些。
可面对沈明堂这个真正带给她苦难又不体谅她的人,她却又没了任何要求。
嘉楠感到有些难过。
自己来之前就已经料想到了母亲的反应,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来了。
可当母亲真的站在自己的对面帮沈明堂讲话的时候,她还是不免觉得难过。
为什么呢?
在母亲的心中,女子生来就该忍受这些委屈吗?
是谁教母亲这样过一生呢?
到底是什么,造成她们母女之间的爱恨交加呢?
如果母亲可以多爱自己一点,可以多爱她一点,可以把对沈明堂和沈栋的容忍分一点点给她,给嫂嫂,还有自己呢?
嘉楠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年少时曾经是怨恨过母亲的不公的。
可当自己经历过世事,如今已经不愿去怨怪母亲,母亲亦是一个被世道规矩压迫的受害者罢了。
其实……她已经尽她所能地在爱她的女儿了,只是有些事,她扭转不过来想法。
在有些事上,她连爱自己都不会。
“阿娘,我幼年时多病,你常常带着我去庙里求神佛保佑,后来,听说泸陵的灵飞寺灵验,你带着我去,我一直记得,你三步一跪九步一叩一路求到佛顶山,只为在大殿中求佛祖保佑我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我五岁时常梦魇,是你一家一户地求遍了街坊邻居,为我缝制了一床百家被,只为我能从此安睡无虞。”
“我六岁时高烧,那时兄长刚入学堂,家里没有多余的银钱,是你跪求回春堂的掌事,又替他们医馆浆洗了三个月的杂物,才换来他们给我治病,那个时候,你每夜都抱着我睡,给我唱歌谣,我说我难受的时候,你是那么耐心的哄我……”
嘉楠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可这样爱我的阿娘,她的身体里仿佛有另外一个人。另一个她总是在怨怪我!沈明堂的离开是因为我不是男孩,哥哥读不进书是因为我不够安静,家里的银子不够花是因为多了我这一张嘴,一切的大事小事,她都在怪我……”
“阿娘,你为什么不怪沈明堂呢?难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他吗?今日,他站在这里,我也站在这里,我只想问问阿娘,问问那个爱我的阿娘,她是真心觉得,她的不易与不幸,是该由我来承担吗?”
嘉楠看向母亲,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努力地想看清母亲脸上的表情。
张宛贞在女儿的质问面前,呐呐不言,只无声地流泪。
她不知道。
她那样对阿楠,是不对的吗?
可她的母亲也是这样对她的啊……
是母亲告诉她,父与夫就是她们的天,就是道理,他们是不会错的,而她们,要顺从,要听话,要隐忍,才是对的。
她看着女儿,那个与她完全不一样的女儿。
阿楠八岁离家,至今十二年,她没有求过家里也没有依靠过家里的男人,但她把自己养得很好。
如今,她在问自己,过往的对错。
可她真的不知道……
张宛贞痛苦地摇了摇头,泪如雨下。
如果那一切都是错的,那她的一生又算什么呢?
嘉楠却不肯让母亲回避,她再次出声:“那些事情,他沈明堂做得,我却问不得,阿娘说因为我身上流有他的一点血。那阿娘,你为什么不问问?你曾经是他的妻子,不该向他讨要一个说法吗?不该跟他论一论往事的对错吗?”
“凭什么他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阿娘你真的不在意吗?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日子,你真的愿意让他回来当大爷吗?他给过家里一分银钱吗?他除了会指使你做这做那,他还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张宛贞!”嘉楠生平第一次直呼母亲的名姓,“我不是在问沈明堂的弃妻,不是在问沈栋的母亲,我在问张宛贞啊!张宛贞她愿意吗?她真的愿意吗?!”
嘉楠的人生中,从未这样歇斯底里过。
可这些藏在她心里多年的呐喊,那些如波涛般汹涌的不甘,今日她不愿再强制平息。
是为母亲,亦是为自己。
田双的心中一震,她看向这个可以说是完全不熟的小姑子,有些话,每个女人的心里都有疑问,但没有人问出口。
每个人似乎都在害怕,但又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仿佛有些东西问出来就犯了天底下最大的忌讳一般。
可原来,真的问出来,也没有什么……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那个所谓的公公,女人比起男人到底差了些什么呢?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安然享受,而她们却要在家中忙忙碌碌还要时不时地听他们指手画脚的指责呢?
田双藏在袖中的双手紧了紧,她看向那个善良又苛刻的婆母,她也在等她的答案。
张宛贞连退两步,跌在在椅子上,流着泪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沈明堂却不管这些,他早已克制不住滔天的怒气,此时也根本顾不得原先心中的算计了,拍案而起对着嘉楠斥责道:“沈楠!不要以为你在大户人家当了几年差就可以在家里颐指气使了!这里是沈家!你一个卖身出去的女子,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你个不敬父母的混账东西!我方才对你客气你便不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既如此,我今日便好好教训教训你,你信不信我便是打死你也没有人敢说些什么!”
沈明堂似乎急于证明自己在这个家说一不二的地位,举起手掌就向嘉楠打来。
嘉楠虽不擅武艺,但她的防身术是赵珂亲教,趁人不备出手抵挡练家子一招半式也不是不行,何况是寻常人扇巴掌这样的举动。
故而嘉楠根本不惧,心中甚至计较起来是闪躲还是撂倒沈明堂。
可张宛贞却忽然冲了出来,死死挡在嘉楠面前,生生受了沈明堂这一巴掌。
啪!
室内忽然变得静默,继而,一片喧闹。
嘉楠是最先扶住母亲的,这一巴掌挨得极重,张宛贞几乎站不住。
田双也立刻起身去扶婆母,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栋也跳了起来,在看到母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后,转而怒视着沈明堂。
沈明堂并未料到张宛贞会出来挡这一下,他也有些呆愣。
他不是傻子,不是看不出儿孙对他的冷漠,他如今能在这个家里立足,全靠能够压制张宛贞,他早就想好了,不能像早些年一样对张宛贞了,得时好时坏地既哄着她又压着她。
可这一下着实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本就有些慌张,看到一屋子人对他怒目而视,更是心虚,只是不得不强撑着嘴硬起来:“我可没想打她!是她自己冲出来非得挨这一下的!”
嘉楠对他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捏拳就要冲上去打他。
什么父不父子不子的,她顾不上!
可却再一次被人拉住。
嘉楠僵硬地顿住动作,有些难以接受的回头——拉住她的,是母亲张宛贞。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忽然觉得她或许不该回来这一趟。
或许,母亲的生活里,没有她反而会更好一些……
嘉楠的怒意恨意甚至是对母亲的爱意,一切情绪,都忽然消散。
她只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极了。
可张宛贞却难得强硬的,把嘉楠拉到了自己身后,她捂着脸,本该是柔弱的,可此时的她却像一只护犊子的母豹,她此生第一次,以防御戒备的敌对姿态对着沈明堂。
沈明堂有些慌张地咽了咽口水:“宛贞……”
张宛贞却打断了他的话语。
“沈明堂,你当年离家的时候,把家中财产几乎都拿走了,你说我粗鄙,不懂诗情画意更不会小意温柔,你说我身上的市井气太浓比不上你的娟娘。无论我怎么求你,你都执意要和离,说我不同意的话,就和离书变休书。”
张宛贞的眼角流下一行泪,但她却在笑:“我没办法,我同意了,我原本以为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你好歹会给我们留下些什么,可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像你这么自私无情的人。我一个人拉扯孩子的时候,我心里苦啊,可我不敢怨你,我阿娘说女子大多都是这么命苦的。”
“熬得住的才是好女人,口出怨怼有损妇德,所以我忍啊忍啊忍了半生……可我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张宛贞转了转头,余光撇到身后的女儿又立即转了回去,她不敢看。
“我忍不住的时候,我就怨阿楠,我有时候都分不清,我到底是在怨她,还是在怨我自己……我生生地,把阿楠推到了与我离心的位置……我不知道,我明明不想的……”
“我明明想怨的人是你啊!”
“是你啊沈明堂!”张宛贞的声音几乎可以用凄厉来形容,“你害得我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