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泱泱百川灌江河 原来是床榻 ...
-
烬苍沉在昏聩的暖雾里,像被柔软的泥淖吞没,后背触到实处,是榻。云絮般承托着他。
身侧微微一陷,极轻的重量落下,带着清冽的雪梅气息昭虞坐下了。
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紧蹙的眉心,极缓地揉了揉,将那拧紧的结缓缓熨贴。
他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追寻那一点令人安心的触碰。
随即,温热的呼吸靠近,拂过他汗湿的额角、颤动的眼睫。痒意细密地爬升,渗进皮肉,钻入骨髓。
他睫毛颤了颤,却挣扎不醒,搔不得,躲不开,只激得皮下血液无声奔涌。
那呼吸流连至他的鼻梁、脸颊,最后停在他干裂起皮的唇畔。
她的指尖代替了目光,开始描摹,指腹带着练剑留下的茧,触感并不完全细腻,却异常轻柔。
划过他清晰了许多的下颌线条,碰了碰喉结的凸起,感受到其下脉搏急促的跳动。
最终,指尖回到他眉间,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似要抚平所有纠缠的苦楚。
昏沉中,烬苍仿佛又回到那个弥漫着草药香和炊烟气的黄昏。
他含糊地呓语出声,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委屈:“师姐……”
那流连的指尖骤然停顿,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柔软的衾被仔细地掖紧了下颌,隔绝了夜寒。
“睡吧。”
随后,身侧重量一轻,雪梅香远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将纷扬的雪和她的气息一同隔绝在外。
唯有被触碰过的皮肤,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痒与烫,灼灼地烧着。
他蜷在榻上,再迷迷糊糊睁眼时,看见昭虞坐在床边,正拧干帕子敷在他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蹭了蹭她的手腕。
身上肮脏破烂的旧衣早已被换下,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细棉中衣,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也都已被妥善清洗包扎过。
见他醒了,昭虞放下帕子,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
墨黑的药汁倒映着,模糊了她过于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柔软的烟火气。
她舀起一勺,仔细吹凉,才递到他唇边。
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息,烬苍下意识蹙眉,却还是顺从地张口咽下。
意料中的苦味没有蔓延开来,舌尖反倒化开一丝极淡的甜。
昭虞又舀起一勺:“加了点糖。”
她一勺一勺地喂,耐心十足,偶尔有药汁从他唇角溢出,她便用指尖轻轻拭去。
烬苍眨掉睫毛上的水汽,就着她的手乖乖喝完。
糖没有完全化开,最后一口时,他喝到了勺底的糖渣,甜得眯起眼。
直至天色暗淡,哄着他再次睡去,昭虞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她站在凌无绝洞府前,她尚未叩门,那沉重的石门便无声滑开。
他早已等候多时。
“师尊。”昭虞垂首。
“你想让他入门?”凌无绝背对着她,侍弄着烬生灯,并未回头。
“他很乖,根骨绝佳,心性纯善,是可造之材。”
凌无绝转过身,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泽。
“仙门不养闲人,更不养来历不明之人。”他缓缓起身,踱步上前,“你当知道规矩。”
“弟子愿承担一切教导之责,他日后若有不轨,弟子……”
“不必日后。”凌无绝打断她,“眼下便有一桩事,需你亲自去办。办得干净利落,他便能留下,名正言顺。”
“请师尊明示。”
“下回执法,你来。”凌无绝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抬手,想如幼时般抚摸她的发顶,最终却只拂过她肩上一片莫须有的尘埃。
“放心,都是该死的人。”
昭虞沉默,睫羽低垂,凌无绝笑了笑:“怎么?不忍?还是不敢?”
凌无绝语气愈发缓和,带着些怅惘:“烛阴,师尊也是为了你。师尊老了,只盼着仙门安稳,盼着你好。”
他虚虚拍了拍她的肩,“那孩子……我看着也喜欢,此事不难的。”
她抬头望了一眼寝殿的方向,那里有她刚刚安顿好的,需要她保护的人。
她闭了闭眼:“是,师尊。”
凌无绝满意地颔首,转身重回阴影之中,“去吧。”
“好好准备,莫要让师尊失望。”
石门缓缓闭合,昭虞站在原地,看着缝隙中师尊的衣角消失,转身走向戒律堂的方向。
退出大殿,阳光毫无遮挡地刺下来,她眯起了眼。
都是该死的人,她在心底又重复一遍。
晨风吹起她雪白的衣袂,她漫过结了薄冰的湖面,身后冰面渐渐碎裂,铺开罗网。
雪花懵懵懂懂,融进网中。
是该死的人,她将这话翻来覆去,默念于胸,脚步竟也渐渐轻快起来。
昭虞推开门,看见烬苍正试图下床,忙上前扶住他。
“别动。”昭虞扶他坐好,眼角眉梢带笑,“师尊答应了。”
她蹲下身,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伤药和纱布,仰脸看他:“以后你就是我师弟了。”
药膏清凉,她指尖的温度却更冰人,她解开他胸腹间缠绕的白纱,动作轻柔至极。
遇到被血痂黏住的地方,便用浸了温水的软布一点点湿润化开,绝不硬扯。
烬苍盯着她低垂的、颤动的睫毛,心头却莫名缠上一缕不安,丝丝缕缕,越收越紧:“师姐用什么换了吗?”
这么多年呆在仙门,他不觉得凌无绝有这么好说话。
窗外日暮残照,天光映得她侧脸温柔而明亮,语气轻描淡写:“做件该做的事。”
可烬苍望着她清澈见底的眸子,心头却莫名沉了沉。
她肩上带回的一片雪花,正悄然落下,要飘向无底深渊。
“危险吗?”
昭虞笑着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执法而已。”
烬苍的惊惶被爆开的灯花点燃,噼里啪啦炸出惴惴不安的响,让没来由的心惊肉跳。
他抓住她的袖角:“师姐,别去。”
“怕什么?”昭虞失笑,指尖灵巧地穿梭于纱布之间,为他打上一个平整的结,“师姐很厉害的。”
烬苍还想说什么,她却忽然伸手,将他摁进怀里,没让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
杀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戒律堂的地砖冰冷,跪在阶下的修士满脸血污,却还在笑:“小长老,您这手腕细得跟柳枝似的,”他啐出口血沫,“不如让哥哥教您怎么使劲?”
满堂哄笑。
凌无绝坐在高座上,指尖轻叩扶手:“烛阴。”
彼时应的爽快,可当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时,她手抖的连子鞭都拿不稳。
刑鞭破空的尖啸,第一下抽歪了,只扫到那人的肩膀。
风卷着腥味扑面而来,昭虞的指尖掐进掌心,却听见身后凌无绝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快些。”
第二鞭下去,散修的惨叫划破云霄,她想转身逃开,却撞上凌无绝冰冷的视线。
“继续。”
最后一鞭落下时,散修滑落在地,血顺着刑台缝隙淌到她靴尖。
死寂一片,昭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裂开,血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下,同样淌在染血的地砖上。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感觉,恶心,连魂灵都在颤栗,却又莫名解脱。
“执法完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空洞洞的。
凌无绝拂袖起身,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声音从上方的落下来:“习惯便好。”
他甚至贴心的差人送来了蜜水,说是担心她第一次执法不适应。
昭虞接过,一饮而尽,甜味混着血腥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温热、黏腻,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胃部痉挛得生疼,可她从清晨到现在水米未进,连胆汁都吐不出来。
她踉跄着下了山去,逆着人群,身侧擦过浮光掠影般的喧闹,可她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想逃避。
逃回少时那个阳光明亮、草木荣荣的梦里去。
永远、永远不要再被找到。
昔我往矣,日月昭昭。
今我来思,其温寂寥。
冷汗浸透里衣,山风一吹,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才发现自己迷了路。
古树盘根错节,树冠遮天蔽日。
她攥紧袖中的缚神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靴底碾碎了几朵从腐木边生出的猩红野菇,黏腻的汁液迸溅出来,像极了白日里碎裂的、温热的……
她猛地停下,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月光下的山径生出千百条相似的分岔。
月光冷冷地照着,不远处传来溪水喧哗的声音,哗啦啦,和着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童谣调子。
她循着水声,行至溪边,水珠在自脚下碎裂开来,开出透明的花。
掐在手心的指甲拔出,带着一串滚落的血珠,她双手浸入冰冷的水流。
阿娘说过,世上的水都是相通的,山涧连着江河,江河通着大海。
百川泱泱,终归一处。
那血呢?
她盯着自己浸在水中的掌心,缕缕鲜红从伤口渗出,在水流中迅速洇开、淡化、消失。
血脉亦是相连之物,那这些血会流到哪里去?
会不会有一天,顺着某条溪流,翻山越岭,淌过那些她曾赤足奔跑的田埂,飘回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村庄,将她心口所有难解化作潮汐,重新拍回岸边。
那股恶心的感觉又弥漫上来,胃里翻涌的酸水灼得胸口发疼,可她除了几口混着血丝的苦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缚神绫缠上来,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可它蹭到了血,连这点安慰都透着腥气。
昭虞望着天际那轮冷月,又看向手腕上浮动的脉络,一个极端而清晰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劈入脑海。
不如就此一剑斩下。
好让这些血,慢吞吞地流遍她曾爱过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