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10、间章 异常事件处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T”型走廊，正前方的直线两边是一一对齐的门。

　　门牌上，分别注明了“行动一组”、“行动五组”之类的字样。

　　而尽头，是“行动九组”。

　　将伤员拖到走廊上，男人通过挂在墙上的通讯器呼叫后勤组的治疗师。

　　莫忆昔看见，他们进来的门的后方，已变成一间办公室。

　　一个人埋头趴在桌面上，打着鼾休息。

　　“我还没介绍过自己。”男人说着，动作自然地合上了房门，“我叫裴辞谦，是异常事件处理局，行动五组组长。”

　　“接下来，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我会在允许范围内，为你解答。”他说。

　　--当然，我们最好是能通过这种方式交流。

　　他传音，将莫忆昔和04引至相应的办公室。

　　与常规的办公室不同，行动组的办公室里，除了电脑等常规的办公工具，还有一个配置优秀的休闲区。

　　沙发软得像云朵，04一坐就陷了进去。

　　“先填写一下这张表，我们需要将你的信息录入系统，日后你将享有职员的同等福利。”裴辞谦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张表单，放在茶几上。

　　莫忆昔粗略扫了一眼，除了姓名、联系方式、居住地址等基本信息以外，还有“异能”、“评级”与“分组”。

　　不过后两个，显然不是该由他填写。

　　莫忆昔接过裴辞谦递来的笔，一遍填表，一边提出问题。

　　--为什么在那个魂灵动手前，你们没能发现祂的存在？

　　--你是否知道“第四面墙”？

　　裴辞谦反问。

　　莫忆昔曾有耳闻。

　　第四面墙，是指隔开艺术作品的角色，与观众/读者的，仅虚拟存在的透明屏障。

　　--结合古籍内容，与部分愿意交流的魂灵透露的信息，我们推测，在阴阳两界之间，存在一个“过渡区域”。作为两界的连接点，它处于一种特殊的叠加状态，具体表现为已经去世的人无法干涉在阳间发生的事情，却能旁观，但还活着的人无法察觉这一点，就像中间隔着第四面墙。

　　--现在，这面墙被单方面打破了。

　　--魂灵本应该只在过渡区停留七天，也就是俗话说的“头七”，就完成与现世的告别，进入阴间。可如今，由于某种“故障”，祂们能够自由出入过渡区与阳间，无视墙的影响，而活人，却依然被第四面墙束缚。

　　听到这里，莫忆昔已经明白裴辞谦的意思。

　　--不过，纵使魂灵身处两界的过渡区，祂既出手干预了阳间的事情，难道不等同于打破第四面墙？

　　--关于这一点，你可以理解为，观众没有直接介入表演，而是成为了投资方，从另一个维度改变剧情。相较于直接踏上舞台，这种办法会极大限制呈现的效果，因此不能一比一还原祂的实力。

　　裴辞谦讲解。

　　这大概就是郑明赫拉响警报的根本原因。

　　莫忆昔放下笔，连同填好的表一起，从桌面上推给裴辞谦。

　　裴辞谦仅是粗扫一眼，就发现了问题：“你‘不清楚’自己的异能是什么？”

　　“祂出手太快，我没来得及确认。”莫忆昔说谎道。

　　那个魂灵没有打算拆穿他。

　　“既然如此，你需要做一个异能测试，以便我们设计培训计划。”裴辞谦安排。

　　“有自保能力，总归不是坏事。”他解释，见没有发生变故，才站起身，“请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找一下有空的教官。”

　　办公室的门开启又关上。

　　“他一定是去找援兵了。”04愁眉苦脸地说。

　　她实在想不通，那个魂灵为什么要往火坑里跳。

　　真金不怕火炼？

　　“该怎么办……”04不住念叨。

　　莫忆昔没有打扰她的碎碎念，拿出手机，翻阅祭灵坛内，还未读过的内容。

　　公告下方，同样被管理员置顶的，还有“新人必看指南”。

　　前面几条，无非是“遇到魂灵不要慌张”、“尽快与异常事件处理局取得联系”之类的话。

　　这些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标准、体面，符合官方的作风。

　　但莫忆昔难免觉得有些许形同虚设。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恐怕直到被王长生一拳砸成肉饼，都不知道祭灵坛的存在。

　　当危难降临，人意识到魂灵的存在到丧生的间隔，可能不足一分钟。

　　即便破除浏览限制，又有几个倒霉蛋有充足的时间，能够发帖求助，从而打开百客论坛？

　　被它允许求助的，只有不幸而又幸运的人。

　　莫忆昔继续往下阅读。

　　【为方便理解，现将魂灵具有的特殊能量，命名成“怨气”。】

　　然后，编者使用比喻，将人受怨气污染的过程，诠释为感染某种特殊病毒的过程。

　　【无关死因，人逝世后，都会变作携带病毒的灵体。

　　活人与其确切接触，便会受到病毒感染，变成不具二次传播病毒能力的感染者。

　　单因抵抗力不同，每个人的感染程度不尽相同。

　　感染程度越深，越接近魂灵，体内的怨气会凝聚成某种类似超能力的形态，也就越能同魂灵一样作祟。

　　我们将这个过程中，发生“突变”的临界点，称为“觉醒”。

　　觉醒的感染者，统称为“异能者”。

　　异能者皆能在固定的范围内，感知到已现身的魂灵的方位，但只有部分，具备杀死魂灵的能力。】

　　这个帖子剩下的内容，是异常事件处理局的招聘启事。

　　报酬和福利都十分可观，只是仅向异能者开放。

　　“你是怎么想的？”04忽仰起头，问莫忆昔。

　　“你是指哪件事？”莫忆昔问。

　　“所有，全部。”04往沙发边缘挪了挪，坐端正，“我们现在是在敌人的大本营里面吧？这么放松真的好吗？”

　　“你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莫忆昔决定帮她更换思路。

　　“假设，我们拒绝了异常事件处理局的提议，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会报复？”

　　“没错，并且，因为祂将你带了出来，净世会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们。这样一来，我们将同时面临两方的追杀。”

　　“可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至少，在我们还在异常事件处理局的时候，净世会不会发动大规模袭击，由它带来的威胁就会降低许多。”

　　“这也不等于我们在这里就安全啊？”

　　04脱口而出。

　　“你之前说，警报上一次响起，是因为一个在三天内就消灭大半个城市的魂灵。”莫忆昔问：“这件事，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不知道，我只听到妈妈和其他叔叔阿姨闲聊时说过，异常事件处理局伤亡很重。”04回答。

　　“那么，有这个先例，为什么当警报再次响起，异常事件处理局却只派了七个人支援，还不是最厉害的那些？”莫忆昔说，并非真地在询问04。

　　04一下子也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当时的战况确实是一边倒，她虽庆幸来的不是行动九组的成员，但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无用，甚至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异常事件处理局应该不会让自己的职员，毫无意义地送死。”莫忆昔推测：“所以，合理的可能性只剩下一个--他们极度缺人。”

　　“以至于在短时间内，无法调出足够多，或者足够强大的人去处理祂。”他说。

　　可能也正是因为缺人，向异常事件处理局求助的渠道才会和魂灵的信息一起受到限制。

　　“在这个前提下，一旦祂展现出了稳定的‘可控性’，异常事件处理局就不一定会与祂拼得你死我活。”莫忆昔判断。

　　异常事件处理局终归不同于净世会，他们不会完全漠视普通人的性命。

　　而想要保护如此庞大的人群，他们必定需要尽力降低减员的可能。

　　04陷入沉思，努力消化这番言论，寻找疑点。

　　莫忆昔则回到祭灵坛。

　　最早的一条帖子，发布时间则是二十四年前的十二月三十一日。

　　楼主的名字叫“啵啵鱼”，主贴上只有简短的六个字：我好像撞邪了。

　　【1L：沙发。】

　　【2L：前排吃瓜。】

　　前几条回帖的内容没有太大的区别，像是复读机似的，没有值得留意的地方。

　　【楼主--啵啵鱼：抱歉抱歉，刚刚向父母确认了一些东西，来晚了。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我的大姨奶奶去世了。她今年八十九岁，也算是寿终正寝吧。

　　虽然和她不是特别熟，但总归是亲戚，我还是请了假，赶了过去。

　　办完葬礼，已经是凌晨一点左右。我念着搁置的工作，决定去趟厕所，就开车回家。

　　当时，大家已经散了。墓园晚上不怎么开灯，看着黑漆漆的，有些吓人。

　　我从厕所出来后，本来也打算快点走，却在转身时，瞥见了一个人影。

　　因为大姨奶奶的骨灰入墓后，表伯点了一排安息烛，还没有烧完，所以墓周围的一小片是比较亮的。

　　那个人就蹲在墓前，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我隐约看见作为贡品的苹果少了几颗。我就想，怎么会有人跑到墓园里偷吃？

　　我拍了一张照片，证明我不是在编故事。】

　　一张清晰的照片，出现在莫忆昔眼前。

　　公共卫生间刺眼的白光与阴暗的墓园交织，画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点有长烛的墓前，一个穿着青绸衣的人佝偻着背，蹲在地上，脚边散落着几个啃食干净的苹果核。

　　将照片放至最大，能看见那人手背上，被烛火照亮的皮肤颜色灰白。

　　【7L：我靠，大半夜刷到，吓我一跳。】

　　【8L：楼主这图P的吧？】

　　【楼主--啵啵鱼：楼主敢用人品担保，原图直出，未经任何修改。

　　而且，刚才我找父母看了看，那人身上的衣服 ，很像我大姨奶奶火化前穿的寿衣，材料和袖口的花纹都对得上。就连她的身形，也很像我大姨奶奶。】

　　【10L：楼主是想说死人复生？】

　　【11L：家人们别慌，跟我一起念，“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不议鬼神、不传鬼神怪谈”。】

　　此楼下，又引出一堆“复读机”。

　　径直翻到尾楼，一条特殊的回帖倒映在莫忆昔的眼眸。

　　【管理员--万世安：已确认有魂灵侵入现世，现在将启用非常手段，向非感染者封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