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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租屋里的霓虹 独自来闯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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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任拖着行李箱走进城中村时,鞋底像被磁石吸住般顿了顿。黏糊糊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橡胶底渗上来,她蹲下身,看见块黑黢黢的口香糖正死死扒着纹路,边缘还沾着些灰白的尘土,像块被人嚼烂又啐在地上的疤。指甲抠下去时,那玩意儿软乎乎地陷进去,灰黑色的泥垢趁机钻进指甲缝,她在牛仔裤上蹭了又蹭,那道污痕还是赖在指腹上,怎么都去不掉。
巷子口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弹开,铁锈摩擦的声响惊飞了墙根下的麻雀。穿跨栏背心的男人叼着烟出来,烟灰簌簌落在凸起的啤酒肚上。他拎着的黑色塑料袋破了个三角口,浑黄的液体顺着袋角淌,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混着烂菜叶和馊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男人斜睨着艾任的行李箱,那眼神像在打量超市货架最底层、临期打折的罐头。
“找谁家?“烟圈从他齿缝里冒出来,在艾任鼻尖前散开。
“407。“她站起来时,行李箱的万向轮突然卡进地砖缝,猛地一拽,“吱呀“声像老木门轴在尖叫,震得胳膊肘发麻。金属拉杆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银白色的斑驳,是去年搬家时磕在楼梯扶手上的。
八平米的出租屋藏在四楼拐角,楼梯间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照着墙面上的涂鸦。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哒“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裹着灰尘扑面而来,墙皮像起了疹子似的鼓起大片,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露出里面红砖的棱角,坑坑洼洼的,像结了痂又被抠破的伤口。
艾任把唯一的窗户推开条缝,对面楼的空调外机正对着她的脸,“嗡嗡“的震动声钻进耳朵,震得脑仁发麻。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隔壁夫妻的吵架声顺着窗缝挤进来——女人的哭嚎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男人的咆哮里混着摔东西的脆响,“哐当“一声,搪瓷碗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就摔在她脚边。
她把折叠床架在墙角,钢管与地面碰撞发出“咚“的闷响。床板一压就“咯吱咯吱“呻吟,她伸手摸了摸,能摸到木板接缝处凸起的毛刺,蹭得手心发痒。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母亲的视频请求占满了屏幕,背景里是家里那台用了十年的老式彩电,父亲正歪在沙发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
“任任啊,大城市真有那么好吗?“母亲的声音裹着电流声传来,“你李叔家闺女在县城当老师,上个月涨了两百工资,多稳当。“
艾任赶紧把镜头转向墙壁,灰扑扑的墙面上,前租客贴的明星海报还剩半张,女明星的眼睛被撕得豁了个口。“妈,我刚到,还没收拾好。“她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不想让他们看见床底下露出的纸箱——里面装着从大学带过来的旧书,是她全部的家当。挂了电话,她点开外卖软件,盯着20块钱的麻辣烫看了三分钟,手指头在“加麻加辣“的选项上悬停许久,最后还是退出来,下单了12块的蛋炒饭。配送费要3块,她咬咬牙选了自提,多走十分钟路,够买半份早餐了。
去取餐的路上,昏黄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是下午刚下过雨的缘故。经过打印店时,玻璃门上红底黑字的广告晃了眼:“简历打印5元/份“。艾任摸了摸口袋里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票,指尖能感受到纸币边缘的毛刺——这是她这个月的全部家当,昨晚交完房租,手机银行的余额只剩这两百块。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晟视传媒“四个字在脑子里发烫,明天的面试是她攥在手里唯一的船票,决定她下个月能不能还在这座城市呼吸。
面试那天,天还没亮透,艾任就爬起来了。穿的还是大学毕业时买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松,软塌塌地耷拉着。她从行李箱底层翻出硬卡纸,裁成领口大小塞进去,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算撑出点挺括的样子。地铁早高峰像沙丁鱼罐头,她被挤在中间,后背贴着别人汗湿的衬衫,胸前紧紧护着文件夹——里面是她熬夜改了七遍的简历,纸页边缘被熨得平平整整。
有人的豆浆洒在她的裤腿上,暖乎乎的液体顺着布料往下渗,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艾任屏住呼吸不敢动,直到下一站有人下车,才腾出一只手,悄悄拽了拽被打湿的裤脚。米白色的卡其布上,晕开的淡黄色像块难看的污渍,洗不掉了。
晟视传媒在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里,旋转门带起的风里飘着香水味,和城中村的油烟味是两个世界。大堂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千百个光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艾任低头看了看自己磨掉跟的皮鞋,突然不敢迈步。电梯口的人都行色匆匆,穿西装的男人袖口露出名表的金边,穿套裙的女人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数数。
面试她的总监是个短发女人,指甲涂着正红色,翻简历的动作很快,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像是在撕什么东西。玻璃办公桌擦得能照见人影,艾任能看见自己在桌面上的倒影——衬衫领口的硬卡纸有点歪,显得脖子梗着,像只受惊的鹅。
“我们这经常加班,有时要通宵,能接受吗?“总监抬眼时,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能。“艾任的声音有点抖,手心的汗浸得简历边缘发皱,“我年轻,熬得住。“她想起昨晚在出租屋,对着镜子练这句话练了二十遍,可真说出口,还是带着颤音。
总监的红指甲在简历上敲了敲:“上个月的热点事件,你怎么看?“
艾任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她昨晚背了半夜的专业术语,把传播学理论翻来覆去地看,压根没刷新闻。汗水突然顺着后颈往下淌,凉飕飕地钻进衬衫领,硬卡纸被浸得发软。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却听见自己说:“我觉得……所有热点都该回归本质,就像人再忙,也得吃饭睡觉。“
这话一出,她自己都傻了,心怦怦地撞着胸腔,像要跳出来。可总监突然笑了,红指甲点了点她的简历:“下周一来上班,试用期三千,小李,带她办理入职手续。“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正好,晒得人后背发暖。艾任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突然蹲下去哭了。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她是真的这么觉得,人该吃饭睡觉,可看看自己的处境,连这点权利都快成了奢望。眼泪砸在桥面的缝隙里,很快被风吹干,像从没流过一样。
第一个月的加班比想象中更凶猛。有次为了赶方案,她在公司连轴转了48小时。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只有她桌上的台灯亮着,键盘敲击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鼓。胃突然疼起来,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疼得她额头冒汗。翻遍抽屉,只找到半包苏打饼干,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被水汽浸得模糊,饼干受潮发软,咬下去时黏在牙上,像嚼着块没化的糖。
她盯着键盘上的饼干渣,突然想起出租屋楼下的炒粉摊。安徽大叔总在深夜支着铁板,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油星溅起来时,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细碎的光。有次她加班到凌晨两点,大叔往她碗里多卧了个蛋:“姑娘,别太拼,身体是本钱。“
那天的炒粉她没吃完,打包回出租屋时,塑料盒上凝结的水珠打湿了文件袋。扫码付款时,她特意多转了两块,对大叔说:“等我发工资了,一定来吃加双蛋的。“
可发工资那天,她只敢在路边摊买个馒头。扣除800块房租和150块水电费,三千块还剩不到一千。母亲的消息就在这时弹出来,说父亲的关节炎又犯了,弟弟刚考上重点中学,要交校服费。艾任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那八平米的出租屋比写字楼的格子间更像囚笼——格子间关着她的身体,出租屋却关着她所有的念想。她给母亲转了八百,给自己留了两百,够买一周的馒头和咸菜。
同组的林薇看出她的窘迫,某天午休时递来杯珍珠奶茶。“艾任,这个给你,我减肥呢。“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林薇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她手腕的金手链上,细巧的链子闪着光,晃得艾任眼睛发花。
“谢谢薇姐。“她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林薇的指甲,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
林薇转身时,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哎,白瞎这么好的脸蛋,可惜连杯奶茶都没喝过。“艾任捏着温热的奶茶杯,珍珠在里面轻轻晃动,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的委屈。
那天晚上,她把奶茶倒进了马桶。褐色的液体打着旋儿往下沉,珍珠在水面浮了浮,像没站稳的眼泪。狭小的卫生间里,镜子蒙着层水汽,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下的黑圈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突然很想举起手里的玻璃杯砸向镜子,可指尖触到杯壁的冰凉时,又猛地停住——她连换块镜子的钱都没有。
周末的晚上,艾任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天台的露台上。风里裹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远处的霓虹透过薄雾漫过来,在地上投下块长方形的光,红一块绿一块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她戴上耳机,外婆哄她睡觉时唱的《小白船》缓缓淌出来,调子软软的,带着点跑调的温柔。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她望着远处写字楼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外婆的声音混着老式收音机的杂音,恍惚间,仿佛又躺在老家的土炕上,盖着晒过太阳的棉被,鼻尖萦绕着灶膛里草木灰的味道。
艾任站起身,踩进那片霓虹光里,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像踩在一片没有波澜的海。她知道,要想从这片海里游出去,只能咬紧牙关,再狠一点,狠到能把指甲缝里的泥、衬衫领口的硬卡纸、出租屋的霉味,都远远甩在身后。风掀起她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耳机里的歌声还在轻轻唱着,船儿飘呀飘的,总会到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