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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城欢迎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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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到江城的地铁要坐好久。
列车到站的广播响起,宁煜拎包下了车厢,“江城欢迎你”的站牌映入眼帘,形形色色的人匆忙赶路,他却在那里站了很久,感受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的气息。
手术室门口的灯“啪”一下灭了,江淮惊醒般抬头,医生从门后出来,对外面的人说:“我们尽力了”。
夫妻两人尽力稳住神色,礼貌地问:“可以进去吗?”
“可以”,几乎是医生回答的下一秒,江淮就走进了手术室,女人牵着的小孩还准备跟进去,女人却说:“让哥哥待一会儿”。
男人跟着医生去办了后续的手续,女人则抱着小孩坐在外面。
江淮依旧没什么表情,老人很瘦,只剩了一层皮包骨,癌症晚期时江国民的状态,还没有很差,自己也不愿意住院。
江淮花了好久才又劝住人,他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死亡,总归是对活着保留了一丝侥幸。
查出癌症时,舒容和江烨就带着小儿子从林城回来了,小孩叫江沿,十一岁了。江烨和舒容在江淮四岁的时候去林城,发展那里的生意,那时还没有江沿,或者是有了,他们都没发现。江烨一直都连接着那边的生意链,所以才去到林城,也带走了舒容给他帮忙。一个月后才有了怀孕的小插曲,江沿的出现太不合时宜了,那时林城显然比江城更适宜他们发展。
江淮六岁,江沿一岁,夫妻俩就商量两个孩子要在一块儿,但江国民不乐意替他养小儿子,他在怨他们,怨他们两年前没带走江淮。别人家的小孩小时候都有父母陪着,但江准没有。夫妻俩总是沉默,也不解释,只尽力弥补。
夫妻俩没办法,又想着要江准跟他们一起去林城,但江城转林城户口很麻烦,最让夫妻俩没想到的,是江淮拒绝了和他们去林城。
并不是感情维系不下去,而是江淮说,他交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怕他走了那个人就找不到他了。
他最终也没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而那个很重要的朋友,江淮后来也没等到。
和爷爷生活的十二年,其实是快乐的,除了小孩顽劣伤人的玩笑话,但他也总是听过就忘了。
长大一些,就没人开那种“你爸妈不要你”的玩笑了。
江淮蹲在床边,拉着江国民的手发呆,握住的人生命体征都在消散,死亡面前谁也无能为力。
良久,江淮起身,缓缓蹲麻的腿,打好的腹稿被他全数咽回了肚子,最后也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爷爷,我是江淮”,没人回答他,他就兀自扯了抹淡淡的笑,逃避似地转身离开。
江沿在舒容的怀里睡着了,小孩子总是容易困。
他和父母还有弟弟见面时间并不多,只是一些节假日他们会回来,但老爷子总是态度很坏,却也不对着小孩。
或许是无法理解,不能做到公平为什么要生两个孩子。
有时候太忙,一年只在新年匆匆回来住几天,江沿总是格外喜欢黏着哥哥。
三人也有邀请过江淮去林城住几天,但江淮从没去过。
江淮给舒容留下一句“我去给爷爷收拾东西”,舒容说了“好”,他就走了。
“宁宁,你来啦”,319病房的门被推开,1号病床的婆婆略显颓态的脸看向门口,眼睛才有了一点神,欣喜地说。
宁煜不适应那称呼,脸上却没表现出来,谈谈答了句“嗯”,出门前母亲陈钰嘱咐来嘱咐去,说奶奶生病了想见孙子,让他别总是绷着脸,这种一年顶多见一次面的关系宁煜实在应付不来,但这丝毫不影响杨绍英已经热泪盈眶了。她只是粗粗打量宁煜一番,眼泪就有了决堤之势,“奶奶都好久没见到我们宁宁了,上次见你还没这么高,一年就窜了个头,只是也瘦了”。
宁煜仍然只说了一个“嗯”,将饭盒一格格摆好,把筷子递给了杨绍英,“吃饭吧”,说完又想起陈钰的话,生硬地补充:“我爸褒的粥”。
杨绍英“好、好”地应着,拿勺子舀粥喝。
病房的光线并不好,窗帘也只拉开了半扇,宁煜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病房的门又被打开,宁煜闻声回头,目光对上了那来人,手里拢起来的窗帘散开。光也随之晃了晃,宁煜无意识捻了捻手指。
江淮抬手挡了挡眼睛,搁下手时才看了过去,光就在窗户边的人身上晃了晃,江准礼貌地冲他笑,带上门走回了2号病床,收拾起了东西。
宁煜拉了椅子坐在床边,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绍英搁下筷子,问道:“小淮,爷爷怎么样了?”
宁煜听见了那句话,又念了捻指尖。
江淮很自然地答:“爷爷去世了,爸妈已经在办手续了。”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穿透时间,那大概就是声音了。
时间对声音的影响也是很大的,但依旧有人骂定,像的,很像。
杨绍英哑着嗓子,“节哀”。
似乎是发现了宁煜有那么一两秒的目光落在了江淮身上,杨绍英轻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示意宁煜看手机。
宁煜才回过神,不紧不慢打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神色不明。
消息弹了出来,【隔壁床原先住的是那孩子的爷爷,老人早上紧急送了手术室,还是没救活】,另一条消息紧接着发来:【那孩子从小就跟爷爷一起生活,家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孩子也不乐意和父母住了】
杨绍英见宁煜看了消息也没给出反应,看也看不出表情,猜想他大概是不关心别人家长里短的事,于是收了手机吃饭。
倒是手机破天荒的振动了一下,杨绍英点开聊天框,宁煜问【他叫什么名字】
一天前宁煜就在江城一中校园网上找到了人,长相对上了,名字里也都带了“淮”,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三四米外的那个人就是他么?意然这么快就见到了么?
杨绍英看了一眼宁煜,男生垂着头看手机,她收回视线,回复道:【他叫江淮】
消息砸进心里,像石头落水泛起一阵涟漪,宁煜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个名字,江淮,江淮,好久不见。
后来宁煜还见到了江淮的家人,他们和杨绍英道别,江淮牵着小孩,很随意地看了他一眼,对视上却又只是一个礼貌的笑。
杨绍英睡下了,宁煜依旧坐在那儿,病房安静下来,其他的声音就异常地明显了。
砰,砰,迟来的因为紧张疯狂跳动的心跳。
江淮回了一趟家,一处小院住着三户人家,而江国民是房东。
学生去了学校,家长也投入了工作中,只有一个卷发女人带着小孩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女人切开半个西瓜,又切成小块,小孩就托着下巴,眼里是压不住的期待。
女人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小馋猫”,西瓜汁把鼻子蹭得红红的。
小孩不甚在意,捧来一块西瓜吃,江淮一进门小孩就注意到了,兴奋地跳下石凳,凉鞋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江淮哥哥”,手里还捧着那块咬了一口的西瓜。
夜间下了一 场雨,雨滴从房檐滴落在地上,“滴嗒”
门口的人回神,在看见小孩明媚笑容时也不自觉咧出一个微笑。
“妈妈切了好多西瓜,快来吃啊!”
江淮走到石桌旁,叫了一声“明姨”,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奶糖递给小孩。
小孩立刻去接了糖,倒是把西瓜冷落到一边儿了。
明佳无奈地看着小孩,“这孩子,真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儿”,又递给江淮一块西瓜,笑道:“上午她就嚷嚷着要吃,我说等哥哥回来了一起吃,她就不高兴了,这会儿有了糖又不要西瓜了。”
江淮接过西瓜,望着女孩发笑。
“你爷爷.....”,似乎酝酿了很久,明佳才勉强开口,但只说了三个字,就又说不下去了。
“去世了”,江淮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露出一个没有破绽的笑,“我先去给他老人家收拾东西去了”。
明佳看向他,半晌吐了一个“节哀”,又拍拍他的肩,“去吧”,十几岁的男孩个头窜得很快,也许再过半年他就该比明佳还高些儿了。
明佳抬着眼,看着江淮上楼,喃喃道:“瘦了好多”。
江国民的房间不大,里面的东西也少,十几分钟江淮就把东西打包收拾好了,轻车熟路地在抽屉里找钥匙锁门。
钥匙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旧钥匙,江淮的目光落在右边那个挂了一只小铁锁的抽屉。
“嗒”,锁开了,还真是这把钥匙。
入目是一个旧相框,那张快淡忘于记忆深处的旧照片,十几年前拍的全家福,那时候江烨他们还没有去林城,也没有江沿。
全家福下片压着江国民的证件,江淮一张张看过去,翻到最后时手一顿,那是一张江城去往林城的车票,时间是四年前。
他去林城做什么呢?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江淮把东西归于原处,手指碰到一个东西,江淮把抽屉往外拉了一些,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全貌。
并排放着的两个手饰盒,左边那个明显要旧许多,江淮把东西拿出来,手都有些微微不稳。
旧对戒盒中的戒指十分熟悉,那是江国民夫妻俩戴过的戒指,另一个手饰盒里也是一款对戒,江淮倒是从没见过。
江淮把那戒指盒取了出来,把压在下面的一张纸也带了出来,大概是受了潮气 ,纸竟然粘在上面了。
江淮耐心地把两个东西分开,纸上赫然是江国民的字,老古板写的字和他人一样板正。
“你们年轻人肯定是看不上这金戒指,倒会嫌它土气,只得买了对新的,别嫌我多事,长命百岁也见不着你成家,只能买这些东西。”
“你爸妈的事我十几年也看不开,但你以后也不只有十几年,别太怨他们了。”
“你奶奶爱热闹,我也该去找她了。”
江淮撇了撇嘴,小声地埋怨起来,“再多留两句就不乐意了”。又拿起对戒来端详,银戒圈很单调,略宽的戒指上是一圈水纹,而略窄的那个则是一圈火纹。
“水和火天生相克, 真是什么都不懂”。
“啪嗒”,水落在了戒指的水纹上,顺着戒指流动起来,像赋予了生命,让人抓不住。
一辆货车驶进了桐镇的月亮湾。
月亮湾只有十几户人家,最尽头的是江国民的房子,不大但总是很干净,两室一厅一卫一厨的水泥房,他在夏天去世,村庄的蝉鸣嗓得吵人。
但老一辈总说落叶要归根,车子拐坡,老人归了家。
那几天,村子人很多,江淮也忙了起来,一忙起来也容易忘掉情绪。
村里的人帮衬着他们操办葬礼,敲锣打鼓声吵人,鞭炮声震耳欲聋。
舒容让他开学就回学校上学,又问他愿不愿意转学去林城。
江淮神色自然,只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