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变奏曲》沐月澄

95、第二条路 只是周显。

　　只是周显。

　　“喂，迎姐。”一系列的事情后，周显每每跟喻迎说话，都不免有些心虚，像是缩头乌龟，迫不得已才偶尔冒出来，“那个什么，实在不好意思，晚上还打扰迎姐了。”

　　“怎么了？”喻迎问。

　　“迎姐，我已经四天都没联系到简总了，迎姐知道……”

　　“知道。”

　　喻迎知道周显找她也不会是因为别的，她看了简徵一眼的伤，“你们简总有些私人事情要处理，这几天都不过去公司，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就暂时不用找他了。”

　　“哎、哎、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没事就行，公司一切正常，迎姐费心了。”

　　挂了电话，喻迎后知后觉没有问下简徵的意见。

　　放在以前，只怕这里的桌椅都要被他掀翻了。

　　“抱歉，忘了问你的意见。”

　　简徵又重新抱住喻迎，“只要你高兴，跟他们说明天公司注销都行，我没有任何意见。”

　　喻迎内心叹了口气，天差地别。

　　“先吃饭吧”。她轻轻拍了拍简徵的后背，“半个小时后还有一份检查报告要取，不然排队的人该多了。”

　　喻迎的态度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一种若散若远的疏离。

　　简徵知道，自己伤她太深，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一丝一毫抹平，也可能伤痕如沟壑，他这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他心中早已暗暗起誓，不管多久，他都会等，只要喻迎在他身边，他就还有机会。

　　二人沉默吃饭的间隙，喻迎盯着汤勺里微微晃动的倒影发愣，直到手机再次传来一阵震动。

　　“在哪里呢，怎么一天都没有回信息？”韩枝枝轻快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喻迎听她的背景音，应该又是在商场。

　　鲜活的人间烟火气通过手机也难以完全阻挡。

　　“我……”喻迎余光看了一眼简徵，“今天比较忙，没顾上信息和电话。”

　　她终究是咽下了所有的话，并未告知韩枝枝最近和简徵之间发生的事。

　　“没事就行，我打电话是问宝宝你还有什么缺的没？我想起来缺一套能出片的泳衣，就赶紧来买，你要是有缺什么，我顺带买了。”

　　“泳衣？”喻迎微怔。

　　“大小姐？不是吧，你别吓我，我们后天就要飞马尔代夫了，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准备？！”

　　马尔代夫？后天？

　　喻迎适才想起，韩枝枝一直说马尔代夫是她的梦想，不去一趟会死不瞑目。

　　这当然是玩笑，但她提过几次，喻迎正好也需要个喘息之地，就应下了。

　　航班在她答应简徵条件的第二天就已经定好，出发日期就是后天。

　　她那时想着，三天一过，抛却前尘，去一趟远途旅游也好。

　　只是因为简徵的缘故，她竟然差点忘了。

　　喻迎闻此，起身避开简徵，实木椅腿与地板摩擦出不重的声响。

　　简徵的视线如实质般追着她的背影，却在触及门框时生生刹住，他在她身后伸了伸手，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看着喻迎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看着她，有不想自己知道的事，有不愿意自己听的聊天。

　　床单被攥出了褶皱，简徵也只能把不安全都咽下。

　　十五分钟后，喻迎回来了，手中拿着报告单。

　　小餐桌上的饭菜已经不再冒着方才的热气，油花微微凝结。

　　“枝枝她……”

　　喻迎欲言又止，她看着简徵的伤一时犹豫，手指不自觉攥了攥，并未直视他的眼睛，只是简短解释了一番。

　　“不是临时起意，马尔代夫的行程，她期待好几年了。”

　　简徵脸上泛起明显的失落。

　　“后天的航班。”喻迎继续，“你如果不想宋姨或者周显知情，临走前我会找好护工。”

　　说完，她心里一阵松快。

　　方才在走廊犹豫了三分钟，差点把报告单捏出褶皱，想着要如何开口，现在直接说了，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这本就该是她正常的生活。

　　只是过去差不多三年的时光，让她差点忘记了怎样生活才叫正常。

　　“大概一周。”

　　见简徵没说话，喻迎机械地咀嚼着已经冷掉的米饭。

　　“报告单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今晚还有一个检查。”

　　她刻意避开简徵的视线，“护工人选上，你有什么要求吗？”

　　半分钟的沉默。

　　“没有。”简徵终于开口。

　　他在半分钟的沉默中，看到了喻迎的坚决，她不会为了他留下。

　　这个想法一出，他心中骤然一疼。

　　留下？

　　为了他？

　　简徵后知后觉，事到如今，自己是怎么还配产生这种想法的？凭什么要求她留下？

　　或者说，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喻迎留下？

　　“我这只手没问题，不用找护工。”

　　“也行。”喻迎盛了粥推到他手边，并未坚持，“周显那边可以随便找个受伤的理由，他们能来陪最好。”

　　她食不知味，为了避开简徵的目光，只一味低着头吃饭。

　　她的思绪甚至还停留在那栋废弃的烂尾楼，停留在月光下的血泊中，以及，她嘶声喊出的那句师哥。

　　时隔近十年，她第一次面对面叫出这个久违的称呼，竟惊觉如此陌生。

　　那些杳无音信、石沉大海的邮件中，这个称呼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复。

　　她心中五味杂陈。

　　在她已决计放过自己、斩断一切之时，却为了救人，亲口说出了他们之间还有第二条路。

　　她允诺了一个机会。

　　她分明就差一步。

　　只差一步，她就已经能抓住悬崖上的救命绳索，却被迫选择了松手。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坠落的风，喻迎看见自己的发丝向上飘扬，看见那条绳索最终渐渐消失在视野。

　　真的值得吗？

　　三年前，简徵用一群人的命逼她就范，今天是用他自己的。

　　当年她无法坐视不理，今天她又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那她自己呢？

　　她把自己置于何处？

　　手臂上的伤突然传来的锐痛感将喻迎拉回现实，她猛地回神，不禁一颤。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简徵紧张地放下筷子，立刻包裹住喻迎有些凉的手，见她没有抽出，便趁势握的更紧，“医生，医……”

　　“不用！”喻迎把手抽了回来，“我没事。”

　　简徵的手怔怔地半悬在空中。

　　他触到喻迎的手微凉，他从那双不再愿意予他温情与爱意的眸中，触到了那颗深藏的已经凉透的心。

　　一颗本是鲜活跃动的心脏，却被他亲手一层层覆上寒冰。

　　可就是这样的一颗心，不久前为了救他，又不计代价挣脱了束缚。寒冰碎裂的瞬间，将这颗心的本体再一次扎的千疮百孔。

　　手臂上火灼般的疼痛一遍遍提醒他过去的混账，和眼下的奢望。

　　还有，他可能早就没有的、本该存在的未来。

　　——他们之间的未来。

　　——他亲手葬送的未来。

　　“明天…”简徵顿了顿，松开紧攥的手，声音微哑，“不用过来了，好好在家收拾东西，和枝枝旅行一切顺利，我…”

　　他本想说‘我等你回来’，但话到嘴边，还是悉数咽回了，改口道：“我没有问题。”

　　喻迎只是低低应了声，放下汤匙之际，嘴唇微动。

　　简徵的眸中顿时泛起星光，无论喻迎说什么，哪怕是指责的、怨恨的话，只要是肯跟他多说几句话，他都迫不及待。

　　“二十五床，”护士却恰好推门而入，喻迎赶忙起身的间隙已换上温和笑意，“感觉怎么样？最近不能碰水，饮食要清淡，保持心情愉悦，多休息，不能乱吃止疼药。”

　　“好的，麻烦了。”

　　“家属也要自己注意，”护士瞥了一眼喻迎胳膊上的伤，“上述注意事项家属同样要遵守。”

　　送护士出去后，喻迎不禁叹了一口气。

　　韩枝枝那边还在兴奋的准备泳衣，马尔代夫一程她却只怕是只能在岸上做旁观者了。要是因此不能出片，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在海滩幼稚到撒泼打滚。

　　韩枝枝的模样和碧海蓝天挤进脑海，喻迎不禁莞尔，却在回头重新对上简徵的目光时，一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