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 115 章 零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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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取无尘缓缓吐出口气，蹙着眉避开了视线，他稍稍卸了点力气，没做无谓的回答。
没什么必要继续撑着演下去，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答案，在对面人几乎完全掌控了大量信息的情况下，他竹取无尘说什么都只会是死局。
视野里只有自己分开的膝盖和织物，从这个低垂的角度，还能扫见黑泽阵的裤腿，那人身后从窗帘里泄出来的一线晨光已经快要消失不见。
他当时为什么要去找洛洛溪来着？
那天夜里的寒意似乎又卷到了身上，无力和些许的疲惫感竟然是如此相似。
因为他想去见洛洛溪，他想让那个孩子放心，他想和那孩子有个好好的告别。
因为他想要快一点，他需要一个他可以信任的地方休息一下，他需要迅速恢复身体状态，当时黑泽阵提供的医疗他不敢信任，除了洛洛溪，他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
这个、该死的、快一点。
他不该赌的。
空气里剩余的尼古丁气息只让他感觉呼吸间的刺痛感有些加剧。
“怎么，”黑泽阵饶有兴趣地俯视着床上的人，“说不出话了？”
之前无论是THK解药那次，还是被他们公安卖了的那次，甚至就在刚刚，这人总是能找出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句话，无论多劣势的场面，总是能被一点一点掰回来，不一定能赢，但是总是能让人看起来不像输家。
而现在？
对面的人垂着眸没看向他，有些大的领口往上让那圈被电灼得红肿的伤痕更加明显，那股永远紧绷着的力道仿佛就这么松了下去。
竹取无尘的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被面。
不知怎的心脏好似落进一片白茫的雪里，眼前的画面正在被他不曾认识的记忆吞噬，那睡梦里晨光透过白蜡树的叶隙，又湮灭在了水泥钢铁和几乎穿透胸口的刺痛中。
他再一次用力地闭了下眼，把自己从闪回的状态里拖出来。
“………”
“哈。”
竹取无尘忽地自嘲着笑了一声，带着点认命的意思，打破了沉默。
说实在的，他其实不太担心洛洛溪的安危，那孩子近身格斗能力几乎是顶尖水平，现在手上持有的武器比他这个空着手的多得多，再有异能的加持，无论发生什么，那孩子都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活下去。
但问题是那孩子太年轻，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而洛洛溪的软肋也过分明显，那就是他竹取无尘。
如果，他是说如果，组织的人真的拿着他的信息找上门——
他竹取无尘几乎都可以想象到那会是怎样的火葬场。
不止他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会再次出事，洛洛溪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那孩子会迅速反推出他竹取无尘出了事，有人要利用他洛洛溪来反向要挟，他会迅速转移撤离，让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之后呢？
他竹取无尘本就没多少的势力会迅速彻底流失。
桐生晴，宫野明美，甚至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那孩子在外面更像是一个隐形的联络点，让一切都有个兜底的地方，有洛洛溪的存在，他竹取无尘放心很多。
如果洛洛溪离开了东京甚至是日本…？
或者，如果洛洛溪认定他竹取无尘很有可能出了事，一个人跟着精神域摸查过来…？
不，他不太再敢想下去。
那孩子已经替他做了够多的事情了，而事态同样不能再接着失控下去。
“………”
“你想让我说什么，”竹取无尘抬起头，面上一点表情都没了，他平静地嘲弄道，“你这不是都清楚了？”
“我说过了，”黑泽阵双手环抱着站在床沿边，眼眸里尽数是带着审视的从容，他微微俯下身，银发垂落到床面，有些玩弄地低声道，“让你，自己说实话。”
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呼吸间的尼古丁气息渐渐加重，竹取无尘没有向后避开，他静静地看着对面人的绿瞳。
既然现在无路可退…
青年调整了下力道，让身体的重心搁置在双膝与踩实的前脚掌之间。
他一直维持的偏向于战术的跪姿不同于比较正式的坐跪，虽然可以让人快速起身进攻，但是对于此刻的人却依旧稍稍费力，眩晕和疲惫在一点一点冲刷着剩余的气力。
“好。”
那不如就主动向前一步。
竹取无尘缓缓吐出口气，哑声道：“那家地下诊所里，有我的人。”
黑泽阵显然有所预料，他沉声反问：“你的人？”
“对，”青年点了点头，缓缓继续道，“我利用时间差，先通知的对方，让他先一步赶到，把人救走，然后我才向你这边求助。”
“由于我身上有定位和监听，我也只能坐在那里。”
他盯着黑泽阵绿眸里自己的倒影：“你满意了吗。”
黑泽阵没有回话，他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沙发里，往后一靠。
没说对面的具体身份，只讲了具体操作，到了这个地步，面前这人依旧在想着怎么掩盖那个人的存在。
而更让他在意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一个地下诊所的医生，凌晨三点，没有准备，甚至不可能有过多细节指令，收到一则消息立马就动身前往城郊的树林，冒着得罪整个日本黑产的风险，救下一个身份敏感CIA。
地下诊所那种地方，灰色地带，最该懂什么是规矩，最该懂什么人该接触什么人该躲着走。
而面前这个人，被公安四处抓捕，在组织里地位尽失，几乎就是灰色地带的雷区。
竟然还有人能够帮他到这个地步。
可见那个医生对这人的忠诚度绝不一般。
甚至说——那都已经不能算是忠诚了。
“还真是让人意外，”黑泽阵姿态放松，他架起了个二郎腿，杀意却弥漫，“又是公安，又是个人势力。”
“你的退路还真多。”
“我要是真的有退路，我不至于最后选择向你求助，最后弄成这样。”竹取无尘直直看着对方，黑瞳沉得看不见底。
“所以，”青年的声音有些发轻，“那个CIA目前算是在我的手上，而那个人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你大可以放心。”
“一旦出了什么事，我的人能先一步替我杀了他。”
黑泽阵撑在面侧的指尖下意识轻点了两下。
“而如果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竹取无尘进一步解释道，“那我的人就会去伪造尸体，这件事就此闭环。”
“而如果出了问题，那就是我和宾加的差错，也不会关你的事。”
“怎么，”黑泽阵冷笑一声，讥讽道，“我先要容忍你和公安联系，现在又要容忍你在外面还有自己的势力？”
“是不是我没有杀了你，让你觉得…我对你过分宽容了。”
“那你还真是‘宽容’啊，”竹取无尘扯出一抹不算好看的笑容，又接着进一步争取转圜的空间，“不过，黑泽阵，我真的认为你一点都不亏。”
黑泽阵轻仰了下下巴，示意面前的人接着说。
青年见状，温声道：“二者同理，那些人都是我能调控的权力，而现在都摊在了明面上，这和你的势力加强了又有什么区别？”
“嗤，”黑泽阵听着面前人的花言巧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可没有这么不听话的势力。”
竹取无尘眼眸微眯，他知道黑泽阵这句话没说完。
“公安，还有你的人，”黑泽阵的语速不快不慢，目光盯着自己另外一只手上把玩着的伯/莱/塔，“都能被你劝服。”
——那么，一味地杀了听从这人的那些东西就是没用的，这个疯子太会说话了，只能从源头解决。
不过他现在也确实不想杀竹取无尘，浪费，这人目前确实没伤到他的利益，要是死了，组织的杂事又要堆在他的案头。
他实在没兴趣去看组织那一堆蠢货天天做一堆蠢事。
至于那个CIA？
东窗事发了最好，他早就想把宾加当成叛徒弄死了，不然他也不会派宾加过去。
“我很好奇，”黑泽阵重新看向了竹取无尘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你都是怎么联系那些人的。”
“你的电话，那栋安全屋的电脑，技术组复原下来，什么信息都没有。”
竹取无尘的神色一凝。
黑泽阵接着轻蔑道：“你的代码能力，确实很强。”
跪坐在床上的人歪了下头，面上的笑容又有点似笑非笑。
他总算知道黑泽阵这一通话的落点在哪里了。
——他的通讯自由度。
那些加密算法，可以绕过所有网络拦截和监控的算法，让他脖子上这个监听约等于无的东西。
让黑泽阵心有芥蒂的是这个东西，之前对方没想到，现在算是彻底被挖出来了。
竹取无尘反而觉得自己轻松了些许，他压下了身体的不适，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我可以不动你的人，”黑泽阵站起身，他不蠢，有些东西逼死了反而适得其反。
能让这个人信任的人，能力必定不会差，要是事态失控，他就是在给自己徒增烦恼。
留着，说不定用处还大一些。
“不过，你所有的联络渠道，”男人直接下令，“换掉。”
竹取无尘眉梢微挑，他看着那个逆着光的身影走到书桌边，抽出来了一大个黑色密码箱，黑泽阵播转了一下密码锁，箱盖弹起，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电子产品。
一部电话，一台笔记本，一块外接硬盘。
黑泽阵把箱子转向面对了竹取无尘的方向，他轻点了下箱盖边缘：“电话，只能够单向联络我，电脑的硬件配备和你之前用的那台一样，但是整间屋子有独立网络覆盖。”
“你发出去的所有东西，我都会收到一份一模一样的副本，你联络的人，我也会知道。”
黑泽阵盯着对面的人：“外勤任务照常，以后你就住这里。
“这不是你的代码能力能解决的事情了。”
竹取无尘若有所思地盯着箱子里的物件，又侧头盯了上方那个空调口里的监控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
“哦呀，”他看着黑泽阵，弯了弯眉眼，“大号监狱。”
“黑泽阵，你还真是人设不倒。”
他确实无法绕开这种网络部署，这已经不再是代码能力的问题了，这种限制和物理限制差不多，除非他把这里的网给拆了。
黑泽阵没有回话，不过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耐心有限。
“不过…”这次竹取无尘没有让人等太久，他垂下眼，腿上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又转而看了一眼那只箱子，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站着的人影上，“听你的。”
答应得顺从又不知真假。
黑泽阵没作评论，他扫了一眼对面人腿上的伤口，那块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色，这人的面色越发惨白，甚至比刚刚他进来的时候看上去还要更加虚弱。
“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鼠，”男人把金属箱推到一边，退回了沙发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的遗憾几乎只剩下嘲讽，“你真是太亏了。”
竹取无尘叹了口气，太阳穴又开始涨潮一样地胀着疼，他没再撑着力气，也不再管黑泽阵看不看得出来，直接挪开了边上的枕头，缓缓重新靠回床头。
再撑一会他就要又在这个人面前倒下去了。
青年抱着枕头，下意识地捏了下鼻梁，侧看着边上坐着的人：“这种事情，很难说是亏还是赚吧，大人。”
“我也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再亏出去的了。”
“是吗，”黑泽阵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本来可以用你藏起来的这些东西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譬如让人救他，譬如告知那些尚且信任他的公安真实状况，无论怎么样看着都比现在的价值高得多。
“为了救个人，怎么就一下全部暴露了？”
竹取无尘侧着身子靠在一边，眩晕让他不得不找个固定的支撑点，被竖着抱起的枕头一角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他张了张嘴，掂量着自己该不该往下说。
“…要是真的能救活一个人，”他看着黑泽阵的绿眸，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不也算值了吗？”
“我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不也就是为了这个吗。”
黑泽阵听着这人理所当然的逻辑，绿眸里闪过明显的不快。
他怎么没发现这人的逻辑直白得让人如此不快。
那些被精心藏匿的资源，如此关键的筹码，可以绕开监控的能力，就为了一个如此简单的理由，在这么简单的一个任务里，全部砸了出去，彻底暴露在他黑泽阵的眼下。
荒谬。
男人顺手从丢到边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根，火光在烟支尽头随着呼吸明灭，烟雾掩住了对面人不少神色。
“那你最好祈祷你救活的人不会东窗事发。”黑泽阵的声音混在烟雾里。
“东窗事发？”耳边吵闹的噪音和晕眩感让竹取无尘语速变得慢了下来，不过不难听出里面带着点讽刺，“按照你这么说，高桥辉是不是就是东窗事发？”
黑泽阵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抬眼盯着床上的人。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竹取无尘垂着眼，不知道在给谁讲话，“我只有一个人，我分身乏术，黑泽。”
“我能做的，应该都做了。”
“你们这种人，”男人带着明显的厌恶道，“果然最恶心。”
“多谢夸奖，”竹取无尘真心实意地弯了下眼角，温和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轻快，“不恶心我干不到现在。”
香烟被男人放在指尖，黑泽阵的目光落在那一块又被血迹染黑的床单。
嵌入伤距离股动脉不过3CM，伏特加把这个人从医疗点丢回这张床上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浑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块好肉。
那些疤痕有些他看得出来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有些甚至连他黑泽阵都看不出来形成的原因。
黑泽阵看向那人的黑瞳，不知道是随口一问还是讥刺：“你又得到了什么。”
竹取无尘看着对方，几乎要把整个下半张脸埋进枕头，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声音有些闷在枕头里：“得到？”
“得到了…”他依旧笑得眉眼弯弯，“你的大号监狱？”
黑泽阵再一次“嗤”了一声。
这个疯子死性不改。
黑泽阵讥讽道：“你还真是会说话。”
青年把脸从抱着的枕头里抬起来了一点，精神力尚未恢复让整个人都陷入了些许的困倦，但是声音里恢复了不少先前的狡黠，他自夸道：
“谬赞了，大人。毕竟我的社交工程和反社交工程这两门课，都是满分。”
黑泽阵沉默了一下，思绪从“这个人被电傻了”这一点跳了过去，无语道：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
竹取无尘莫名其妙肉眼看见地笑得更加灿烂：“我向来把你对我的嘲讽当成夸我。”
男人再一次沉默了一下，他甚至已经懒得做出反应，这种程度，他连电一下这人都嫌脏手，最后只能厌恶道：“老鼠。”
竹取无尘快被这人逗得笑出声，只能又再一次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整个人从刚刚紧绷的对峙里松了下来，无论如何目前都是给了洛洛溪不少的反应时间。
至于他的处境？那不重要。
困倦在缓慢的松懈里被放得大。
“黑泽阵。”
男人侧了下头看向他。
“可以在组织里放一点消息了，”竹取无尘轻声道，“我明后天就去找百加得。”
黑泽阵看着对面人，手中的烟快要燃到尽头，火光微弱得快要看不见，他冷漠道：“不用你教。”
竹取无尘抬了下头，只看到黑泽阵站起身，那只快到尽头的烟被掐灭在刚刚那只只有一半的烟尸的旁边。
男人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靠坐在床上的人：
“床头柜里有新的绷带和止血药，这栋房子的门禁卡，给你放在客厅。”
青年闻言，目光随着移动到一边的床头柜上，又再一次看向门边的人，他抿了下唇，缓缓哑声道：
“……谢谢。”
黑泽阵没有回应，他转回头，没关上卧室的门，径直离开了屋子。
竹取无尘听着最外层的大门关拢，又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漆黑如常的空调出风口，屋子里的尼古丁气味依旧挥之不去，那双黑瞳里闪过了一丝看不太清的情绪。
他觉得，他确实过于被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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