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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广陵使(一) 昭宣帝坐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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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校场。
“锵!”一支箭正中靶心。
昭宣帝在旁捧场:“哈哈哈哈,屿儿好箭法。”
温屿白笑着领夸:“叔父可别打趣我了,这一箭射得好有什么用?全部看下来,叔父才是赢家。”
昭宣帝闲暇时,总爱拉着温屿白在校场射箭,又觉得光射箭没意思,便提出竞赛。在规定的时间内,看谁射得又多又准,温屿白自然答应。
可比赛途中,昭宣帝玩性大发,绕到温屿白身后,在他快要松开弓弦时,用力拍打他的马。马儿吃痛移位,箭自然就射偏了,而且偏得厉害,压根都没在靶子上。
昭宣帝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两根手指对着他在空中点了点,眉开眼笑道:“哈哈哈,你小子还挺记仇,那这局我让你赢,省得你说我胜之不武。”
他当即驱马取箭,丝毫不领情道:“竞赛岂有相让之理,叔父,再来!”
昭宣帝丝毫未觉温屿白拂了自己的面子,反而狂笑不止,道:“哈哈哈哈哈,唯有屿儿深得朕心,好!再来!”
最后温屿白赢了,昭宣帝自叹年老,叔侄俩玩累了,便下马随意走走,本该惬意悠然,却见昭宣帝眉间沟壑不散。
“叔父,为何愁眉不展?”
“近来朝堂多变,广陵使一职空缺,朕还没想好该给谁。”
温屿白分析道:“广陵府辖燕都二十一县,一百零八坊,广陵使至关重要。就任者应熟悉燕都财政、司法等要务,还要文韬武略。但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对叔父忠心。”
昭宣帝看向他,道:“朕觉得屿儿就能胜任,屿儿若能入仕,做朕的左膀右臂,朕有何愁啊。”
“叔父,您知我志不在朝堂。”
“是啊,朕答应不会勉强你。”
“多谢叔父体谅。”
俩人沉默半晌,昭宣帝问:“你觉得西原郡主怎么样?”
他内心一惊,如实回答:“西原虽无二心,但仍需观察。再者,将京畿要地的管辖权交由年轻的郡主,朝野上下,难以服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昭宣帝打断:“容朕再想想吧。”
此事已成定局,温屿白忧心忡忡。
*
今日一大早,昭宣帝召梁芃意进宫。她跟在宫人身后,一转头,在她侧方,一人立于树下,正盯着她看。发现她的目光后,转身隐于宫墙。
稍微走远些,她才道:“公公,可否稍等片刻?皇上突然召见,我太过紧张,想着先去净手,以免扰了圣心。”
“那郡主可要快些。”
她往回走,直至那处隐蔽的宫墙,道:“温公子有何事?”
“我长话短说,皇上有意让你接替广陵使。”
距醇亲王府刺杀案已有数日,昭宣帝对梁芃意的功劳毫无表示。广陵使员阙,广陵府不可一日无长官。昭宣帝的打算,她也猜了个大概。
*
“你意下如何啊?”昭宣帝轻飘飘一句,梁芃意咻地抬头,像是未料到般,惊愕道,“皇上,臣女自知浅薄,惊恐万分。”
“你过于自谦了,且不说你先前在西原立下的军功还未行赏赐,就说前段时日,你在醇亲王府救下苏相,也算大功一件。朕封你为广陵使,往后广陵府大小事务,都交给你了。”
她面露难色,继续拒绝:“皇上,广陵府掌管燕都百万人口,责任重大。臣女资历尚浅,只会舞刀弄枪,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你百般推辞,这是在质疑朕?”
“臣女不敢,只是……”
“就这么定了,册封文书今日就会下达,莫再推脱,准备上任吧。”
这道册封接了就是引火烧身,不接就是抗旨不遵。她只能硬着头皮,接下烫手山芋:“臣女多谢皇上。”
“朕得此良臣,往后不必自称‘臣女’了。”
她反应过来,改口道:“臣多谢皇上。”
册封沉重如山。
昭宣帝不愿广陵使的位子落到苏、齐两党之人头上。朝中可用之人不多,又或者昭宣帝都信不过。她在醇亲王府通过了考验,所以昭宣帝就把她推了出去。梁家远在西原,整个燕都,唯有她清清白白,与众多势力毫无瓜葛。
昭宣帝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啊!
*
苏府。
“广陵使?”
“皇上把广陵使之位给了梁芃意?”
“荒谬,荒谬啊!我燕都难道无人了吗?”
“谁说不是呢。”
“那可如何是好啊,难不成真让那小娘子骑在我等头上撒野?”
几位官员在苏府议论纷纷,皆是愤愤不平之态。
“文书都下了,你们在这嚎有什么用?听着人烦。”陶西岫拿起他的酒瓶子“咕噜咕噜”倒酒下肚。
陶西岫草衣之身,苏屹楼却对他颇为倚重。众人虽看不惯陶西岫的臭脾气,但苏屹楼并未发话,他们也只能忍耐陶西岫的出言不逊。
贺云凡见状,及时缓和气氛,安抚道:“诸位稍安勿躁,请问陶先生有何高见?”
陶西岫打了个响嗝,道:“你以为广陵府那些老家伙是吃素的吗?他们熬了半辈子,最多只是个五品官。梁家女一上来就是从三品,广陵府想给她使绊子的人比比皆是,轮不着咱们。那身紫色官袍她能穿多久啊?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陶先生说得有理,诸位大人莫要生气了,苏相乏了,今日先议到这里吧。”
贺云凡在醇亲王府刺杀案中对苏屹楼以命相护,痊愈后便常伴苏屹楼左右。短时间内,深得苏屹楼信任。是以,贺云凡发话了,其余官员也就散了。
苏屹楼始终背对众人,只字未言,陶西岫刚要开口,却听贺云凡道:“苏相,可要动手?”
苏屹楼转过身,没有立刻回答贺云凡,而是对陶西岫道:“陶先生怎么看?”
“若是在以前,我定会劝苏相动手。您知我与梁家之仇不共戴天,可现如今……”陶西岫停顿片刻。
苏屹楼紧盯陶西岫,追问道:“如何?”
“现如今,皇上盯得紧,我们的人在醇亲王府损失惨重,梁家女又由皇上亲自任命,我们没必要出这个头,还是要以北部森林为重。”
苏屹楼似乎对陶西岫的回答十分满意,点头道:“不愧是陶先生,心胸宽广,能放下个人恩怨。我也正有此意,皇上此举无异于养虎为患,终将被其吞噬,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今夜难得大雨,雨水冲刷后的燕都城焕然一新,灰烬尘埃无处可藏。来不及躲雨的犬兽淋成落汤鸡,踩着泥路四处碰壁。脚印没一会就被雨水冲走了,它们的踪迹也无处可寻。
*
广陵府堂前,一人以乌纱幞头束发,身着紫色官袍,五寸金团花腰带右侧缠绕金鱼符,左侧悬挂横刀,脚踏乌皮靴,站于众人面前,目光如炬,鹰扬之态,威风凛凛。
广陵府众人齐声道:“见过广陵使!”
广陵府众人同梁芃意会面后,便散开各司其职去了,只有四人还未离开。
浅绯官袍的高大老者最先开口:“广陵使,下官广陵长史罗林杉,这位是广陵司马杜砚添,以及广陵司法参军王修临和司兵参军陈序川。”
罗林杉体态丰盈,憨态可掬,但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笑眯眯道:“昨日刚接到广陵使上任的文书,没想到今日您便到了,有失远迎啊,哈哈哈。方才广陵府大部分人都在,还有些在甲库做事,没来得及过来拜见您。”
“罗长史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将与诸位共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指出,今后便拜托各位了。”梁芃意向四人作揖行礼。
罗林杉连连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王修临和陈序川也回礼,唯有杜砚添,从梁芃意见他时,便趾高气昂,从未拿正眼看人。罗林杉眼神示意,杜砚添才不情不愿冲她抱拳,当作回礼了。
杜砚天冒犯之举太过明显,罗林杉只好在旁赔笑,对此,她全当视而不见,道:“既如此,都做事去吧。”
她话音刚落,杜砚添抬腿就走,王修临和陈序川行礼后告退,罗林杉则跟着她,前后脚走进厅堂。
这罗林杉倒是圆滑,两头都不得罪,不仅对她恭敬,连杜砚添那样专横之人都能给他几分面子,看来此人在广陵府颇具威望。
“广陵使,您第一天上任,对广陵府还不熟悉,不如由我为您介绍介绍?”
梁芃意吩咐道:“无妨,先将近十年的账籍拿来,我要一一查看。”
罗林衫微微吃惊,道:“账本统计赋税征收,户籍则记录家庭人口、田地情况等信息。账本每年更新一次,户籍每三年修订一次,您确定要近十年的?这工作量可不小啊。”
“没错,劳烦罗长史命人取来。”
“好,我这就去,广陵使稍等片刻。”
半盏茶功夫,罗林杉匆匆回来,却在厅堂门口踌躇了半天才进来,后头跟着个官差,抱着一摞案牍。
奇怪了,近十年的账籍居然只有寥寥数本,她发问:“怎么才这么点?”
罗林杉眼神闪烁,解释道:“回广陵使,昨日胥吏在甲库发现不少书虫,许多文书已被啃毁。为了案牍的安全,只能搬出去清理。却不想凌晨时分突降瓢泼大雨,打湿了大部分案牍,只有近三年的账籍是干燥的了。”
“什么!”梁芃意翻看了几本官差搬来的账籍,道,“账籍所用纸张,皆采用黄檗汁液染潢处理过的硬黄纸,这种纸能防蛀。只要严加看管,勤于曝书,即便有书虫,也不过少许,遑论案牍遭到大面积啃噬?”
罗林杉握拳拍掌,面色沉重道:“是啊,广陵府所有案牍,都是用防蛀的硬黄纸,胥吏还会在甲库放置驱虫草药,若是竹简,则采用火烤以杀青。”
“况且,广陵府每半年,就会选择阳光充足的日子,进行案牍晾晒。甲库最近晾晒案牍是在月前,所以,昨日发现书虫,我也甚为诧异。”
“平常看管甲库的胥吏是谁?”
“是杨增,昨日还被杜司马教训了一顿。”
“最先发现书虫的也是杨增?”
“正是。”
梁芃意当即起身,道:“走,带我去甲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