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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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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嘉和十三年冬,信阳郡刚下了一场雪,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白,踩上去“咔咔”作响,打更人手缩在袖子里一边走一边敲着梆子,心里想的是赶紧溜完这圈回家烤火。
二更天,杜盼正收拾着药材准备要关门,却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撩开帘子一看,是往日常来抓药的闵叔,闵叔身上背着一人,看上去已经不省人事,杜盼赶忙将人放进来,并吩咐小童去打一盆热水。
那人浑身湿透了,头发衣服黏作一团,杜盼鼻子尖,隔老远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待闵叔将人放下,被烛光一照,杜盼才看清他那垂落的指尖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不多时便在地上聚起了一摊水洼。
“嚯,伤得这么重,最近也没战事啊,这是叫野彘给啃了?”小童端着水回来惊叫道。
杜盼掀开他衣裳瞧了一眼:“不,是被人砍伤的。”
随后她放下那人衣裳对闵叔说:“这人我们救不了,阿叔你还是另寻高明吧。”
听闻此言闵叔着急起来:“这人是我在田坎子上捡到的,这会儿都快没气了,整个信阳就属杜姑娘你的医术最好,你要不给治他就要死了呀。”
“死了就报官,又不是我给他砍成这样的,我要给他治了回头他那仇家来找我怎么办?”杜盼说这话很没人情味,但闵叔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这年头人人都怕惹祸上身,杜盼与这男子非亲非故,万一被牵连可没处说理去。
“好罢,那我先背他回去,等明儿他要还有气我便将他送去官府。”说着,闵叔便又要去背那人。
然而小童却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那人跟前,杜盼呵斥他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啊,给我起来。”
“姑娘,他还没死呢。”小童委屈地说。
“你瞅他那样还活的过今晚吗……”杜盼冷笑一声上前撩开那人糊在脸上的头发,本意是想叫小童见识见识失血过多之人的面色是什么样的,却在看到那人脸的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杜盼:“这人我们收了。”
转头,她又吩咐小童,“去,到后面收拾间榻出来。”
闵叔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杜盼眼里闪烁的精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跟着这位杜姑娘好歹能有点生机,这位公子,你就自求多福吧。
*
三更天,信阳王府。
班瑜从厨房端来茉莉牛乳茶和蝴蝶酥的时候,宣宓正趴在榻上改图纸。
这是宣宓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七年。最初她只是个被装在木盆里漂到信阳的江流儿,被好心人捞起来后吃着百家饭长到四岁,后因长得和信阳王去世的女儿有两分相似被其收为养女。同年信阳王还跟齐国皇帝给她求了郡主封号,这让宣宓一度以为他因为爱女去世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结果第二年信阳王就把宣宓送去了宋国的稷下学宫专研诸子百家,这一去就是十年。
作为一个不安分的现代人,来到稷下学宫的第一天宣宓就立下目标要干大事,为此,她专门和崇尚兼爱且擅手工的墨家弟子搞好关系,在他们的帮助下将前世在现代的一些机械科技和自己的一些构想在这个世界重现。
例如现在,她就在看一张能够有望减轻农民劳动负担的水车图。
班瑜劝道:“都看了两个时辰了,郡主吃点东西歇一歇吧。”
宣宓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等我画完这个先。”
班瑜轻笑,却悄悄蹲到榻边将刚烤好的蝴蝶酥放到宣宓鼻子前晃了一晃。
距离上一餐已经过去三四个时辰,宣宓其实早就有些饿了,嗅到食物的香气后索性便将手中的炭笔扔到一边接过蝴蝶酥吃起来。
“还是你做的蝴蝶酥好吃,醉仙楼的都没法比。”
班瑜笑嗔道:“郡主夸得也太过了,醉仙楼可是咱们这最大的酒楼,要是连我都能比他们做得好那这酒楼也甭开了,洗手回家种地去吧。”
听见这话,宣宓一骨碌从榻上滚下来,脸凑道班瑜面前说:“哎,说真的,要不你去开酒楼吧,我给你出钱。”
班瑜亦偏过头去看她:“郡主想开酒楼?”
昱阳郡主名下铺子数不胜数,再添一个酒楼也未尝不可。
宣宓:“我开什么酒楼,我是说你开。”
宣宓说得很认真,眼里倒映着班瑜的脸,班瑜错愕地看向她,随后却扭开脸:“我不行的。”
宣宓:“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这些年我也攒了些家底,足够给给你兜底,失败了也不怕。”
班瑜一直都很有商业头脑,宣宓经营店铺的时候她出了很多主意,宣宓看得出她是喜欢做生意的,宣宓一直想给她自由身,但自由的基础是要有本钱,因此宣宓才撺掇她自己去开店。
但班瑜还是直说自己不行,宣宓一时也不想逼她,此事便暂且作罢。
忽然有“笃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班瑜过去打开窗,只见一只鸟儿从窗外飞进来,是一只覆了羽毛的机械木鸟,栩栩如生宛若活物,那是过去宣宓在学宫时和好手工的同窗倒腾出来用来传信的小玩意儿,他们那一届的学子人手一个。
“是杜姑娘的鸟吗?”班瑜问。
那鸟飞到宣宓手上,宣宓在它头顶轻轻一按,尖尖的小嘴便一张一合发出杜盼的声音:“我这来了个旧相识,猜你肯定想见,快过来。”
班瑜奇怪道:“这么晚了,杜姑娘那来了什么人非得要郡主亲自过去。”
宣宓将鸟放在桌案上:“不知道,先去看看,她要是敢耍我我就把她上回醉酒画的丑猫临个百八十遍挂得全城到处都是。”
杜盼是宣宓在稷下学宫时的同窗,跟宣宓一样,她也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女孩子,在学宫时她们就经常狼狈为奸闯祸受罚,相同的命运让她们互相抱团取暖,革命友谊不可谓不深厚。他们那一届学子结课的时候杜盼因为跟家里人关系不好没处可去就跟宣宓回到了信阳,这几年凭借着高超的医术也算是小有名气。
外面又下雪了的,宣宓本想自己一个人去的,却架不住班瑜一定要跟着,班瑜拿棉袍给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她冻着一点。
宣宓抱怨道:“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我都迈不开腿了。”
班瑜给她系披风的绳子:“昨日是谁从营里回来把伤口冻裂了半夜直哼哼?”
宣宓抓起兜帽给班瑜套上:“赶紧走吧,我还想看看那人是谁呢。”
天晚了,宣宓没有惊动府上其他人,只带着班瑜自己套了辆马车出门。信阳没有宵禁,但由于天冷,夜里并没有多少人在外面。雪细细碎碎地下,车轱辘碾出的印子不到半刻钟便消失无踪了。
马车穿过两条街,一直到路的尽头有一棵叶子落得精光的杏子树,树下有一间小小的药铺,那就是杜盼的地盘了。
铺子门没关,童子小源正在擦洗地上的血污,内间屏风后的榻上躺着一个人,杜盼正坐在软凳上给他施针。
宣宓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谁,拿下巴点了点那昏迷的男人问:“这谁啊?”
杜盼头也没抬:“你自个儿看呗。”
于是宣宓解下披风交给班瑜,自己提着裙摆蹲下去仔细看那人,然后她就看到一张血污下虽已有些胡茬但仍旧苍白清秀的熟悉的脸。
子蔺。
“哟,这狗东西还活着呢,之前听说他主子遭了难,我还以为他已经被拉去喂了狼。”宣宓说这话时颇有些幸灾乐祸,还端了个小凳坐在一旁仔细端详这人的惨状。
很多年前,大约有十三四年了,那会儿宣宓才五岁,就被信阳王送到稷下学宫,当时她被分到学者邹寅门下,与她一同拜师的是从楚国来的子蔺,她在学宫呆了十年,就和子蔺当了十年的死对头。
小时候的子蔺还不像后来那么会装,跟谁都处不来一点就炸。在学宫,八岁以前的幼童都睡大通铺,宣宓就睡在子蔺旁边,她也是个脾气不好的,两个人常因意见不合大打出手。子蔺从小就是个文弱书生,御射长期不合格,多数时候都是被宣宓按在地上打,但口头上他从来没求饶过,这样恶劣的关系即使到他们大了后要分宿舍也没有缓和。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子蔺不知跟谁学会了道貌岸然那一套,明明心里看谁都看不起面上却还要装得一派和气,虚伪得很。如果说宣宓是有仇当场就报,那子蔺就是把所有得罪他的人暗自记在心里,等来日有机会使劲下黑手,当初学宫很多人都被他纯良的外表骗得团团转,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宣宓,毕竟她和子蔺都互相见过对方最难堪也最恶毒的一面,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讨厌对方,也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这样互相仇视的日子,他们过了十年。
当年笑里藏刀的少年如今双目禁闭躺在药铺的小榻上,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全凭杜盼拿银针给他吊着口气,宛如一条丧家之犬,看上去还是挺可悲的。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他的惨样?”宣宓站起身来在水盆边洗了把手,其实那手根本就没碰到子蔺,但她还是嫌晦气。
杜盼拆了针擦干净:“你当初恨他恨的要死,差点就冲到赵国去宰了他,这会儿看到他这副模样不解气吗?”
宣宓哼笑一声:“解气,怎么不解气,我只遗憾他怎么没跟赵越一起死了。”
赵国昌乐王赵越是每一个齐国人心中最痛恨的存在,二十年前齐赵交战,赵越曾率领赵军在淆山关大败齐军并活埋齐国将士二十万人,至此,齐国能止小儿夜啼的传说又多了一个,齐国百姓恨不得喝他的血,啖他的肉。之前在学宫时宣宓和子蔺虽很讨厌对方,但关系倒也没有恶劣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偶尔有同窗攒局也是可以坐在一个桌子吃饭然后互相恶心对方的。直到三年前,子蔺先宣宓一步离开学宫,是要去给赵国的昌乐王当门客。他走的那日宣宓便放话下回头再见到时他必定将他斩于马下。自那之后他们便没再见过面,一直到今日。
往事如过眼云烟,宣宓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当初说要杀他只是气话,毕竟屠戮齐国将士的是赵越不是子蔺,只是要说毫无荠蒂她也做不到,宣宓不是圣人。
“倘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大半夜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这个,浪费时间。”宣宓穿上披风就要走人。
“好歹做了你十年师兄,你连医药费都不给他掏吗?”杜盼坐在凳上问她。
“又不是我给他整成这样的,我掏什么医药费。”
“那我可就给他扔出去了,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做白工。”
“随便你。”
两人寥寥几句便决定了子蔺的去向,杜盼也真叫来小源,两人一起把他抬着扔出门外。
宣宓回身上马拍拍马屁股,马车便哒哒走起来,班瑜坐在车内往后看,那人倒在雪地里,身子已被埋了一半。
“郡主,我们就留他在那里,他会死的吧。”
宣宓:“我管他死不死。”
四更天的梆子敲起来,打更人沙哑的声音更显得夜晚寂静,雪簌簌地下,落在披风上一抖就掉。宣宓小时候最怕冬天,手上脚上的冻疮一遇冷就复发,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年,先生从外面给她带来治冻疮的药,自那之后她身上的冻疮便再没疼过。
怎么忽然想到这事了呢?
从药铺出来时走得匆忙,鹿皮手套都忘带走,拉着缰绳的手暴露在空气中,那早已愈合的沉疴似乎又隐隐痛了起来。
不远处看到信阳王府门外挂的灯笼,宣宓却将马头调转,回到刚才子蔺被丢出来的地方。
她才不会承认是她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