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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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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镜院挂着各式各样的纱帘,人走动带起的风,层层摇曳,朦朦胧胧,不知边界……
丝竹管弦之声渐渐清晰,偶有笑声流出。
纱落,显出高挑优雅的身姿。
“黄钟见过魏公子,许侍郎。”
“黄钟娘子请起。”许侍郎身子前倾,芳名在外的十二乐之首,近在眼前。
女子缓缓抬头,双眼如清溪下的鹅卵石。
他诡异的生出自惭形秽,错开眼后呆了一瞬,一点一点地重新挪到对方脸上,脸颊泛起醉酒的红润。
青湖主人睁闭间散去几分自得,浅浅一笑:“不知侍郎可满意?”
“满意……自是满意的……”许侍郎说:“只是……依纪公子的性子,或许会喜欢飒爽些的小娘子。”
朝寻的眼神立刻变了,如水流浮光般耀眼,从旁抽出一枝红梅,身如纱般轻柔,梅如软剑,簌簌破空。
抬腿弯腰后刺,扬起的裙摆如绽放的扶桑花瓣,托举手中的红蕊。
“好!”许侍郎拍手叫好:“女子的柔顺与男子的利落相结合,必可得……纪公子的欢喜。”
他越说声音越小,目光也收回来,不知想了些什么,有几分低落。
朝寻额头滴汗未出,坐到许侍郎身边道:“侍郎放心,纪公子喜欢什么样,妾就是什么样。”
许侍郎垂目看双手:“往后,你是许蕴,我……是你阿兄。”
“阿兄放心,妹妹定会助纪许两家亲密无间。”朝寻将酒杯送至许侍郎身前:“阿兄请饮此杯。”
许侍郎接过,手顿三息,一饮而尽。
乐音骤断,物掉落,由密集转疏落,直至落针可闻……
琵琶音惊起,如刀如戈,音又转,渐如小桥流水,渔舟唱晚。
如镜院降下几道黑影。
为首的黑衣人闯入,扫过满地或痛苦或平静的面容,眼神冰冷,定定地看着端坐弹奏的小娘子。
小娘子眉眼弯弯,一派天真:“杀手?”
黑衣人不回应。
小娘子笑意更深,将琵琶随手一扔。
琵琶断成两半,断弦如濒死之人的睫毛,颤个不停。
小娘子可惜地瞥了一眼:“真娇贵啊……”
仿佛摔东西的不是她。
人越来越近,黑衣人鬼使神差地没有阻止。
小娘子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声音响起:
“带我走吧……师父?”
“师父。”
长长的纱帘卷起,挡住小娘子的狡黠,挡住黑衣人的错愣。
流光在纱帘上跳出千般色彩交替。
纱落,瘦小的人儿,困于纱阵。
风钻入,一帘侧卷。
帘后的郎君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看过来,整个人好似从白瓷上扣下来的。
“乙三见过青湖主人。”
“小朋友,张扬的人活不长……”
风袭面而来,无内力的身体无法助朝寻躲开,青纱随她飞落,盖住她,如盖住一粒豆。
朝寻撕开纱,迈出来,坐在上面,镇定自若:“魏、勉。”
魏勉睫毛微颤,挂上一抹得体的笑容:“不知贵主人想与我做何交易?”
朝寻:“没有别人,是我选择你。”
“哦?”魏勉蹲到朝寻跟前。
“长安三公子,韦杜魏,若你长于魏家,韦鹤年第一公子的位子定然易主……”朝寻闭嘴,未尽之语,尽在二人对视中。
“贵……客,希望魏某做什么?”
朝寻盘腿,靠近魏勉,斩钉截铁:“明年春,天子崩,天下三分。”
“啪——”受牵连的,晃悠悠的纱架终于落下。
“嘘——”朝寻食指挡在唇前,眼似篝火:“这事我只告诉了公子,公子可别往外说。”
魏勉脸僵了一瞬,紧盯朝寻,对方似不知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笑得比手边画卷上的昙花还灿烂。
魏勉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贵客知道现在买一个女童需要多少钱吗?”
她本以为自己忘了:“……少则三四斗,多则七八斗。”
大夏鼎盛时期,一斗米五文,女童一到三贯,现在一斗米四五百文,甚至还在涨。
看似买个女童至少需要一千两百文,其实他们只用了曾经的十五文,甚至更少。
钱交易不了,便交易粮食,粮食交易不了,就只能交易人……
魏勉没想到朝寻脱口而出,卖了个关系:“你知道最先察觉亡国之象的人的是谁吗?”
他自问自答:“是商人,尤其是我这样的商人。”
“
那你可得小心了。”朝寻拍拍他的脸:“天子最爱从你们手里掏钱了。”
“天子也得活到那个时候。”魏勉暗示相信朝寻背后的人。
魏勉不得不相信。
她的身份毫无破绽,普通农女,却知书识礼,胆大心细,拥有常人难以接触的技能。
若非世家高门,如何能为她掩藏身份?
若非世家高门,怎么培养出这样的女娃?
书籍,终究握在那些世家手中。
想他当初为识字……
他不禁有些嫉妒她。
魏勉用眼睛细细地描摹朝寻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朝寻捏住魏勉的下巴:“能不能握住机会,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魏勉从她的眼睛只看到了“玩物”二字,够狂妄的,然而天下间,何人不是玩物。
他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恐惧和愤怒,反而隐隐迸发出兴奋:“定不负主子栽培。”
“拭目以待。”
魏勉想通过她搭上她“背后的势力”,若她是假的,口头说两句效忠,魏勉又亏不了。
朝寻同样不亏,她就没势力。
“于老孙女后颈有镰刀形状的红胎记。”
在这个行当,能称句于老的,只有大夏阴影中最大的暗场主,于是成。
魏勉一怔,压下满肚子惊异,问道:“于老孙女丢了?”
朝寻点头。
魏勉喜形于色,“属下这便派人去寻。”
朝寻:“不必,人就在青湖。”
魏勉:“是谁?”
“甲十一。”
魏勉确定好人,反而冷静下来,面色渐渐凝重。
朝寻:“看来不用我提醒你了。”
于老将的家人保护的很好,鲜有人知。
有机会和于老相识,魏勉求之不得……前提是不能被怀疑。
朝寻:“你能以一己之力创办青湖,我想,我不用告诉你该怎么做,对吧?”
“属下定不负主子栽培。”
朝寻点头,施然而去。
魏勉的亡母,会是魏勉最好的借口。
魏勉亡母自小与家人失散沦为歌姬,生子后艰难度日。
因亡母之故,魏勉不打骂,不逼迫,已是顶顶好的主子。
为了名正言顺,魏勉大概不会用洛神。
洛神是一种能让女子身体变得柔软纤细肌肤光滑白嫩的药。
女子身体各有各美,强行归为一类,极损根基,使用洛神的女子,无一月事不调且痛苦,损寿数,终身无子嗣。
她因洛神伤了丹田筋脉,习武艰难,只能走以柔克刚的路子,天晓得她有多羡慕那些凌厉飘逸的武功……
还不到魏勉死的时候。
她的老朋友们,还没见全。
魏勉恭恭敬敬地送朝寻离开青湖,送上孝敬。
朝寻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架势,随便勾了跟青玉手串走了。
她不是不想拿,以她如今的身手根本保不住那些金银财宝。
上岸后,朝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了件破衣服,又在脸上抹了些让皮肤发黑的草汁,最后在土地上打了个滚。
她从水中看自己的倒影,满意地点了三下头。
她望向北方。
她听从自己的心,向北而去。
她要去北方,去幕台。
去幕台学武。
耳边不由自主地响起上辈子,她问一个小丫头的话:
“小姑娘,你知道青湖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伺候男人的地方。”
“知道还敢来卖身?”
“我想读书,我想识字,除了青楼楚馆,我找不到地方可以教我……求您,收下我吧。”
除了幕台,没有地方可教她。
路远迢迢,让她想想,永宁四年,有什么她可利用的地方……
朝寻没有公验,只能走小路,天将晚,找了个山洞暂歇。
噼里啪啦地柴火声,是静夜里最安心的催眠曲。
踉踉跄跄地脚步靠近,朝寻猛地睁开眼,踩火的脚一顿,凭借矮小的身体躲到石缝之间,她屏息凝神……
一步……两步……五步……十步!
她似一道影子,在男人身后跳跃。
男人当是个习武的,下意识转身,朝寻跳起来撒迷药,瞬势坐到昏倒男人的背上。
男人身上大大小小刀伤无数,鲜血流了一地。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
朝寻抄起捕兽夹和木棍做成的武器,毫不犹豫刺向对方的脖颈。
鲜血喷涌,朝寻的手一顿,火光在她手背跳跃。
……柳少白?
前世年少成名的云麾将军。
有用,暂且饶他一命。
朝寻上下扫了一圈柳少白的伤,当即拖着人到猎坑边,重新把捕兽夹装好,连同柳少白一起扔下去。
跑回山洞烧掉粘血的外衣,毁去她来过的踪迹后又跑到猎坑边,想了想找了宽扁的石头挖土埋人。
怕真给人埋死,朝寻很小心避开柳少白的鼻子,感觉差不多了,正想跳下,一滴水落在她的头顶。
细雨落下,腥湿的土与草混合味弥漫。
太配合了。
朝寻满意的不行。
罪证已毁,救命之恩她要定了。
“喂!醒醒!”朝寻把土里的柳少白拉出来。
振飞的蝶翅上仰,露出黑与白。
柳少白看到了朝寻。
“你……”
“你先别说话,你脖子上有伤。”朝寻仰头看了一眼:“你还能动吗?我们得赶紧出去。”
雨打散了,柳少白的“嗯”声。
柳少白抱着朝寻跳出猎坑,强行调动内力,使他吐了一口血,用袖子一擦,侧头看朝寻。
朝寻:“坚持住,我记得前面有遮雨的地方。”
朝寻现在的身高根本撑不住柳少白,柳少白不得不拖着病体跟着朝寻走。
朝寻明显感受到柳少白的审视渐渐褪去。
被至亲背叛的可怜人哪……
在最缺信任的时候被人救下,照顾,陪伴……
还好她岁数小,顶多发展成兄妹情义。
她对老男人的爱慕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