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监视》喵呜就是我

7、陷阱

　　三天后，一场顶尖艺术拍卖会的预展在市中心最高档的画廊举行。沈卓自然在受邀之列，而林修作为他的“助理”，穿着沈卓为他准备的定制西装，第一次踏入了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

　　画廊内部设计极简而奢华，白色墙面映衬着精心打光的艺术品。衣香鬓影的人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高级香水的气息。林修跟在沈卓身后半步的位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

　　“放轻松。”沈卓微微侧头，声音低沉，“你看起来像是要去就义。”

　　林修勉强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袖口。这三天来，沈卓再未提及那日在图书馆发生的事，举止恢复了往日的矜持疏离，仿佛那个将他禁锢在怀中的男人只是他的幻觉。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林修更加不安，他能感觉到沈卓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身上，那种审视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眼神，让他如芒在背。

　　“沈总，好久不见。”一个满头银发的收藏家迎上来，与沈卓寒暄了几句，目光转向林修时带着明显的好奇，“这位是？”

　　“我的助理，林修。”沈卓的介绍简洁而克制，但手臂却自然地搭上林修的后腰，一个看似随意却充满占有欲的姿态。

　　林修浑身微微一僵，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能感觉到沈卓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既让他想要逃离，又莫名地贪恋这份亲近。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画廊深处的一幅画作，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

　　那是一幅半身肖像油画，画中是一个青年的侧影。柔和的灯光打在那张脸上——微长的黑发，略显苍白的皮肤，低垂的眼睫，还有那种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疏离感...

　　那分明是他自己。

　　林修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卓，却发现对方正注视着他，眼神深邃难辨。

　　“那、那幅画...”林修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沈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很美的作品，不是吗？画家捕捉到了那种易碎而倔强的神韵。”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林修心中某个黑暗的角落。原来如此...原来沈卓对他的特别关注，那些暧昧的举动，那些若即若离的试探...

　　全都不是因为他是林修，而是因为他长得像画中的那个人。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起沈卓密室中那些照片，想起对方说的“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要你”...原来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替身。

　　“怎么了？”沈卓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手臂依然搭在他的腰际，但那触碰此刻却让林修感到一阵刺痛。

　　“没什么。”林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有点累了。”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我去一下洗手间。”林修低声说，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沈卓的手臂。

　　穿过人群时，他能感觉到沈卓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追随着他，但他不敢回头。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林修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所以这就是真相。他不是特殊的，他只是恰好长了一张像别人的脸。那些他以为的“特别的关注”，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暧昧瞬间，全都不是给他的。

　　镜子中的影像突然扭曲起来，变成了画中那个青年的脸，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他。

　　林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口中蔓延。

　　他恨。恨那个不知名的青年，恨沈卓，更恨自己——恨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柔中，恨自己明明发现了蛛丝马迹，却选择自欺欺人。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沈卓走了进来。在镜中，两人的目光相遇。

　　“你还好吗？”沈卓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中却带着某种林修读不懂的情绪。

　　林修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个人是谁？”

　　沈卓微微挑眉：“什么人？”

　　“画里的那个人。”林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细微的颤抖，“我长得像他，对不对？这就是你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给我这份工作，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般难受。

　　沈卓注视着他，眼神逐渐变得深沉：“你以为你是谁的替身？”

　　“难道不是吗？”林修的声音依然克制，但眼中的伤痛却无法掩饰，“那些照片，那些关注...全都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和他长得像。”

　　沈卓向前一步，将他困在洗手台与自己之间：“看着我，林修。”

　　林修倔强地别开脸，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脆弱。尽管心已经碎成千万片，他仍然可耻地贪恋着沈卓的靠近，贪恋着那股雪松香气带来的安全感。

　　沈卓的手指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那幅画，画的从来都是你。”

　　林修愣住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

　　“那幅画，是三年前画的。”沈卓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画家根据我的描述和记忆创作。我告诉他，我要画一个我找了很久的人。”

　　林修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们三年前根本不认识...”

　　“我们认识。”沈卓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只是你忘记了。”

　　林修的大脑一片混乱。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找不到任何与沈卓相关的片段。一个如此耀眼的人，如果真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

　　“真是个好故事。”林修的声音带着苦涩的笑意，“沈总为了安抚一个替身，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沈卓的眉头微蹙：“我没有说谎。我们曾经是中学同学，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学期。”

　　“一个学期？”林修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我怎么可能对你毫无印象？”

　　这句话让沈卓的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因为你从来不敢正眼看任何人。那时的你，总是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林修的心猛地一颤。沈卓的描述确实符合他中学时期的状况——父母刚去世，他被送到亲戚家寄养，整个人沉浸在悲伤和自卑中，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那...那你当时叫什么？”林修的声音开始动摇。

　　“沈卓。我一直叫这个名字。”沈卓注视着他，“但我只在你班上待了一个学期就转学了，而且那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时的我和现在很不一样。更沉默，更...不引人注目。”

　　林修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确实记得中学时有个转学生，只待了很短时间就走了。但那人的形象在记忆中模糊不清，只记得是个很安静的人，总是坐在教室角落...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如果你真的是那个转学生，为什么我完全想不起你的样子？”

　　“因为创伤会改变记忆，林修。”沈卓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柔，“你那时刚失去父母，整个人处于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选择性遗忘了很多事情。”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林修心中某个紧闭的闸门。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葬礼上的白花，亲戚们的窃窃私语，空荡荡的家，还有那个总是独自坐在教室角落画画的自己...

　　以及，那个同样安静的转学生。

　　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一个总是低着头的少年，虽然有着出色的外貌，却因某种原因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们确实曾是同桌，却几乎从未交流过...

　　“那天...”林修的声音几不可闻，“那张画着飞鸟的纸...是你放的？”

　　沈卓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你记得。”

　　那不是问句。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林修想起来了，那个转学生确实曾经在他课桌里放过一张画，画的是窗外的一只飞鸟。当时的他太过悲伤，只是机械地将画收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林修感到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困惑和受伤。

　　“为什么...”他艰难地问，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欺骗我？操纵我？”

　　沈卓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近乎虔诚：“因为我想要你记住的是现在的我，而不是那个刻意隐藏自己的沈卓。”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因为我想要你，林修。不是作为谁的替身，而是作为你自己。”

　　这个解释本该让林修感到安慰，却只让他更加痛苦。他想起自己那些卑微的跟踪行为，想起那些被沈卓“无意”丢弃的物品，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落入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你知道吗？”林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深的疲惫，“我宁愿我真的是个替身。那样至少说明，你对我做的这一切，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对另一个人的爱。”

　　他抬起眼，直视沈卓：“但现在我知道了真相。你知道这让我觉得自己有多可悲吗？像个提线木偶，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卓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不是这样...我只是想让你慢慢靠近我，在你自己准备好的时候...”

　　“准备好什么？”林修打断他，眼中满是苦涩，“准备好当你游戏中的一颗棋子？还是准备好感激你的'良苦用心'？”

　　“你从来都不是棋子！”沈卓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那些照片，那幅画，全都是你！我一直寻找的，等待的，都只有你！”

　　“真是感人。”林修苦笑一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可惜，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他轻轻推开沈卓，动作不再激烈，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我需要时间...我需要离开这里。”

　　“林修...”沈卓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在触及他眼中的伤痛时停了下来。

　　“别碰我。”林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现在别碰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当他拉开门时，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司机在楼下等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回去收拾东西，然后离开。”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卓站在原地，看着镜中自己慌乱的神情，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彻底失控。

　　他的小老鼠，这次真的被他伤得太深了。

　　而站在画廊外的林修，看着雨中等待的豪华轿车，第一次感到那股曾经让他心安的雪松香气，变得如此令人窒息。

　　他沉溺得太深，如今想要抽身，却发现早已无法自拔。

　　这场温柔陷阱，终于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