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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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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白走得干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一切都太过突然,以至于他坐在车上都觉得,这是自己太累累出的幻觉。
他车开得心不在焉,甚至有些……迷迷糊糊,一不留神差点追尾,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去小卖部买了瓶冰水。两口灌下去,曲江白清醒不少,他定了定神,去看时间,如果开会不想迟到的话,他得开快点了。
他是踩着准点进的会议室。虽然没有迟到,但对他来说也算是反常了。心里想着事情,整场会议曲江白都有些魂不守舍。发言的时候念着PPT,思绪就飘了,把一句话连着读了两遍,被旁边的老赵肘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真是……丢脸丢大了。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他急匆匆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会议室,却被奚彤拦了个正着,“你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啊?”曲江白迟钝的脑子还在思考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看他这反应,奚彤的眉头皱了起来:“刚刚老赵发消息跟我说你状态不对,你这状态何止是不对!怎么回事?”
“我……”曲江白觉得自己的心又被攥紧了。走廊上还有人来来往往,他拉着奚彤去了训练场。
这个点,器材区一个人都没有。曲江白席地坐下,奚彤靠在了他旁边的横杠杆上。
“莫竹……”凉风一吹,曲江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捂住了头,尝试控制,却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我……”他的喉咙哽住,硬是憋不出下一句来。
奚彤的声音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莫竹,到底怎么了?”
“他杀了人……好多好多……好多人……他……杀人……杀了……好多。他……错……我看错了……人看错……我错……”语序是乱的,颠来倒去,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动手了?”奚彤没什么反应,问出这话的时候甚至算得上冷漠。
“没有……”曲江白感觉自己疼得有些不清晰了。
“你还不死心……”奚彤气极。
“他救了我的命!”曲江白声音突然大起来,却又立刻收敛下去,他凭什么对着奚彤大吼大叫……
“什么?”
“他……他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他,我……”曲江白从口袋里把那个护身符抓出来,却忽然觉得手心一痛。在口袋里放了那么久都没事的护身符,竟然好巧不巧划破了他的手心,鲜血滑落……他满眼都是那刺眼的鲜红。
奚彤还没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却先看见了他满手的血。“你疯了吗!你……”她一把揪过他的手,叮铃当啷一阵响,金属片滚了出去,却又被曲江白重新探身抓回来。
“这东西……挡了子弹?”奚彤的语气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嗯……他救了我……我没有资格杀他!”曲江白好像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死死地抓住不肯放。
但奚彤好像没有动容的意思:“那就派别人去杀。”
“不!”曲江白下意识地反驳。
“曲江白!”她带着火气开口,却还是选择了讲道理,“他救了你,对,他是救了你。但血债血偿,他杀了人,不止一个,被你说很多的,那起码是十个以上了吧!怎么?这种人都不该杀了吗?”
十个……估计一百个都不止。曲江白嘴里一股血腥味,像是吞了碎玻璃:“对不起……对不起,彤姐……我……我不能让他死……我不能……”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接着,一声叹息:“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拿莫竹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你就头脑发热?你怎么比驴还倔呢?呼……”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我……”
“算了。”奚彤打断他,“现在什么也别想了!回去睡觉!”
“我睡不着……”
“我不管你想不想睡,睡不睡得着,但你现在必须睡觉!真不肯睡的话,我就让医生一针镇定剂把你放倒!”奚彤气势汹汹,威胁意味明显,“对,你的手!给我打破伤风!来路不明的东西……”
曲江白想说这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但他知道,现在这种话说出来简直就是找抽……他跑两步跟上了奚彤,不再开口。
…………
这段时间曲江白来医疗区的次数属实多了一些。好巧不巧,碰上的医生还正好就是下午那个……曲江白默默低下了头,完蛋。
“这是……今天第三趟了?”医生估计也是忙活了一天,难得调侃了一句。
“算是吧……”曲江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真心希望这位医生能少说两句。
“他手,最好打个破伤风。”奚彤把曲江白的手提溜起来,“金属割的。”
医生也不废话了,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也对,这种小伤曲江白自己也能处理。
“行了,拿好单子,去隔壁打针。”
“谢了。”不需要奚彤再说什么,曲江白已经轻车熟路地准备去下一站了。
“对了,医生,给他配两片安眠药。”奚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曲江白无奈转身,“我现在这状态安眠药有啥用?”
“你下午跟我说的不是伤口痛吗?”医生看过来。
很好,三方会晤,但是两方对上账了……
曲江白不想面对,“我去打针了。”再待会儿他性命不保。
打针很快,但要半个小时后才允许走。曲江白坐在观察区的长凳上,忍受着愈演愈烈的头痛,眼神空空地望着天花板。奚彤在他旁边坐下,很罕见地什么都没说。
安眠药最终没能配成。医生说他这个情况不建议用药,最好是心理疏导。曲江白嘴上应着,心想您知道个屁!心理疏导需要起因、经过、结果,但他这事根本没法跟外人说:说我男朋友是敌方研究员?还杀了不少人?我还喜欢他?疯了吧……
奚彤一直把他送到了宿舍门口。曲江白开门,“你回去吧。我……睡了。”
“嗯。”他没有看奚彤的脸,不用看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表情。
回房间,拉上窗帘,房间里没剩下半点光亮。曲江白躺在床上,很黑,好像他真的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周围家具的轮廓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后来,渐渐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他好像是在出任务——远处一道白色的人影闪过,开枪,命中。他走过去,看见那张染了血的脸,是莫竹……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抬枪转身,却看见莫竹向他走来。他一愣,接着就是寒光一闪,血液飞溅。他张嘴,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莫竹淡漠地看着他,无悲无喜……他跪坐在血泊中,一刀一刀地捅向身下人的胸膛。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他抬头,看见了莫兰。莫兰瞪大了眼睛看他,眼泪滑落:“你……为什么……要杀哥哥?”……有什么环住了他的脖子,他低头看到一双血肉模糊的手,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救了你,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知道这是梦,他尝试着挣脱,却反而陷入了另一重梦境。他冲到手术室门口,却看到里面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推出来。他扑上去,被人拦住,他们声声道着节哀。明明什么都没看到,曲江白却知道,那是奚彤……奚彤向他跑来,曲江白迎上去,却听到一声枪响,血色绽放。她倒了下去,只隔着一个指尖的距离,死不瞑目。他跪在她旁边,想把她抱起来,但手却穿过她的身体,什么都碰不到……一双脚出现在面前,他缓缓抬头,看见莫竹,看见了对准他的枪口……砰!
曲江白终于惊醒。
他瞪眼看着天花板,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竟然做了一夜的噩梦。
我真的醒了吗?他恍惚地坐起来,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头依旧很痛,他的手指几乎要扣进头皮。这种时候,真想把脑子挖出来……
昨天的事情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回放,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他干嘛要去翻那些本子?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在这种时候看到那些东西?在他最信任莫竹的时候……在他最喜欢莫竹的时候……他该怎么办呢?他想怎么办呢?奚彤昨天还真是提了个好问题。他当时回答不上来,现在也回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杀莫竹,不能让别人杀莫竹,甚至不能接受莫竹去死。但除此之外呢?他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他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吗?什么都不知道吗?……他同样做不到。
曲江白重新倒回床上,用手臂盖住双眼,却挡不住凉意从眼角滑落。真是的……明明是莫竹背叛了他的信任,是莫竹一直在骗他!可为什么,总像是他辜负了莫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