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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退烧 “张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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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显示,黎川今夜将迎来强对流天气,局地或有雷暴冰雹。
开车进别墅大门的时候,安禧看见外头正起风,院子里一架秋千,被吹得摇晃不止,头顶乌云浓厚昏黑。
“妈,我回来了。”
听见声音,安雨萍从二楼碎步下来。
“路上堵吗?二十多分钟前就说快到了,愣是拖到这会儿。”
安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沙发上,一边抽纸巾擦汗:“碰上一起交通事故,三三辆车连环追尾,又赶上晚高峰,地图上红了整条路。”
安雨萍闻言,担忧地望向窗外,“阿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呢。这孩子,明明是他过生日,总要弄得那么匆忙。”
“律所嘛,正常。”
安雨萍摇头:“要是再晚,恐怕就正赶上大雨了。不行,我得打电话去催催。”
说着,她拿起手机给周稷去电。
电话没开免提,安禧只能听见安雨萍这头的絮叨,嘱咐周稷尽早回来,不要加班。
但她猜也能猜到周稷怎么回答,无外乎是嘴上答应得好听,不忙完手头事宜,多半出不了办公室。
果然。
一个小时以后,周稷的那辆黑色奔驰,才缓缓驶入大门。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周稷一进门就道歉,“工作上临时出了状况,实在走不开。”
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里,领带也有些松垮,确实是匆匆赶回来的样子。
安雨萍长长叹气,却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你呀……”
一面转头吩咐冬姨,让她去和厨房说,黄鱼羹可以准备蒸了。
和安禧不同,周稷过生日,更喜欢在家里。从前周睿诚还在世的时候便是如此。
尽管他自己从没提过什么要求,但安雨萍还是尽可能替他周全,每年都请餐厅厨师到家里现做,口味都按周稷喜欢的来,细致到了极处。
餐桌边,三人依次落座。
“阿稷,生日快乐。”安雨萍端起高脚杯,和煦地笑,“新的一岁,健康平安。”
话语朴实,祝福却真挚。周稷被触动,举杯和她致谢。
“……哥,生日快乐。”
安禧的声音轻且促,接在安雨萍之后,竟显出几丝缥缈。
这是她罕见的、不那么游刃有余的时刻。
毕竟,她真的很久没有对周稷说过这四个字了。
周稷面上挑不出半点异常,得体地和她碰杯:“谢谢榛榛。”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偏好中餐,今晚一整桌,全是适口的苏帮菜。陈酿花雕腌制的醉虾端上来,酒香浸着鲜甜,据说是厨师的招牌手艺,令人闻之欲醉。
安雨萍放下餐具,从身后拿出一个绿色盒子,推到了周稷面前。
“生日礼物。”
周稷谢过,打开。
白色金钢的表带,亮蓝的表盘,带着标志性的三角坑纹,拿在手里,沉甸甸一块,透着一种含蓄的奢侈。
“你常戴的那几款,我看都有些旧了,前两天路过专柜,就买了个新款式。”安雨萍说,“颜色是榛榛选的,你看看,还喜欢吗?”
周稷有些意外,视线从安禧脸上掠过,却被她轻轻巧巧地避开。
男士手表,基本的样式其实大同小异,最能增添辨识度的,就是表盘。
周稷现有的腕表,颜色黑白居多,这一抹蓝的闯入,确实独特。
“嗯,我很喜欢。”
安禧浅笑。
她顺便把自己的礼物也拿了出来:“我准备的,比不上妈那个贵重,你可不许嫌弃。”
和安雨萍的直接了当不同,安禧的礼物,细致地做了包装,还系上了漂亮的丝带,体积倒是大,从外观上看,猜不出是什么。
周稷问:“介意我拆开吗?”
安禧说随意。
沿着封装的缝隙轻轻扯开,黑色的唱片封面逐渐显露出来,直到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周稷一怔。
“……这是很早的版本了。”
他一眼看出来年头,诧异地抬头望着安禧,“应该很不好找,你怎么买到的?”
安禧淡淡道:“碰巧而已。”
她不多说,周稷也尊重地未去追问,只是珍惜地把它收好,又郑重地和安禧说了声谢。
*
这一晚,安禧和周稷都留宿在别墅。
洗过澡,吹干头发,安禧没折腾太久,早早熄灯躺下。
床褥柔软,带着家里惯用的柔顺剂香味,温柔地烘托出睡意。空调温度开得低,安禧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懒懒地泛起困。
猝不及防地,天空突然滚过一道惊雷。
轰隆——
安禧打了个激灵,顷刻清醒了。
下一秒,豆大的雨点接连不断地砸落在窗上,噼里啪啦,发狠似的,仿佛能把房子砸出一个窟窿。
红色预警的短信跳进手机。
安禧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夜色之下,暴雨如注。紫色的闪电迅疾划破天际,雷声轰鸣接踵而至,引发令人心惊的震颤。
隔着厚实的玻璃,似乎还能闻到室外空气里浓重的雨意,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变成记忆里黎川夏日固有的味道。
安禧忽而有些恍惚。
她见过的雷暴雨,绝不止于一次两次,但此刻触景生情跃入脑海的,却偏偏是她十七岁的那场雨。
*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被学校拖到了将近七月下旬才放。
安禧顶着烈日上完半个月多的学,早就怨气冲天,上学路上,全靠着周稷连拖带拽。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假,她直接摆烂,趁着安雨萍这段时间在外地出差,每天只管疯玩,作业久久未动。
周稷起初还顾念她压抑太久,睁只眼闭只眼不过问,但眼看着八月即将过半,安禧仍没有收心读书的意思,他终于按捺不住,在某天上午,拦住了准备出门的安禧。
“你作业写完了吗?”
安禧不以为意:“这才几号,又不是来不及。”
她说着,掏出镜子照了照,笑嘻嘻对周稷说:“我今天涂了新的口红哦,是不是特别好看?”
不等周稷反应过来,她骤然凑近,炫耀一般,强迫他的视觉中心停留在她的唇上。
泛着潋滟水光的绯红,就这么毫无阻碍地映入了他的眼眸。
周稷呼吸一顿。
她不知用了什么唇膏,带着一点甜美的香气,幽幽探进他的嗅觉,像柔软的触手,撩过脏腑。
周稷的大脑似乎短暂空白了两秒。
紧接着,一种不知从何处奔腾而来的气血,突兀地窜了上来。
安禧自我感觉良好,正满心等待周稷的夸赞,谁知下一秒,对方却面色不虞地转身,扭头径直回了房间,甚至还锁上了门。
“?”
安禧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哪里又惹了他。
更诡异的是,此后的两三天里,安禧觉得,周稷似乎有意无意地避着她。
是一种很微妙的退让。
仿佛一夜之间,她变成了身上长满刺的刺猬。
还来不及等安禧想明白所以然,一场突袭黎川的暴雨,彻底扰乱了她假期的节奏。
当天,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黎川的降水量已经突破历史极值,城区内涝严重,大批车辆抛锚在路上,多个涵洞出现险情,部分街道断水断电。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安禧却发烧了。
起初只是低烧,安禧也并未在意,因为正赶上生理期,感冒对她来说是常有的事。
但这次,情况显然有些糟糕。
安禧记得,那天早上,她是被周稷叫醒的。
“……安禧、安禧!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周稷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从天边传来。
安禧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四肢酸痛得抬不起来,试着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
“周稷……我好难受……”
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额头。
“三十八度七。”
周稷蹲在她床边,语气焦灼。
“你发烧了。”
大脑变得迟缓极了,安禧甚至花费了几秒钟去理解发烧的含义。
“……家里有退烧药吧?”她闭着眼睛问,“外面雨下得好大,去不了医院的。”
周稷眉头紧蹙:“退烧药用完了,只有最普通的感冒冲剂。”
真倒霉啊。
安禧想。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苦笑:“冲剂就冲剂吧。”
这种时候,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了。
一包颗粒兑水冲开,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扑鼻的清苦气。
周稷看着安禧喝下去,依旧是昏昏沉沉的样子,抽了纸巾替她擦去嘴边残留的药液,眉心皱得更紧。
他知道,这种普通感冒药的效果的很有限,对于持续高热,几乎是杯水车薪。
他走到阳台门边,抬头眺望窗外。
瓢泼大雨,丝毫未减。楼下的公共区域,已差不多淹成了一个小水塘。
再往外,可以从连天的雨幕中隐约窥见大路的街道,几家店铺的招牌依旧□□,屹立在倾盆暴雨中,送来几分昏黄的光亮。
安禧睡得很沉。
生病时的睡眠,其实并非完全的自主,倒像被强行拖进混沌状态里,身不由己。
潜意识似乎挣扎过,恍恍惚惚之间,她觉得好像听见了开关门的声音,但又仿佛做梦。
这种天气,有谁会出门呢?
是妈妈回来了吗?
……
意识的精力渐渐耗尽,安禧终于放弃努力,任由自己坠往更深一层的暗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
“安禧,醒一醒。”
这次的声音,不是从天边传来,而是有了些切实的耳边。
安禧费力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一点点聚焦,看见了坐在她床边的周稷。
“温度没有退,冲剂不管用。”他捧着一杯温水,还有一板药片,“必须吃退烧药了。”
安禧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她挣扎着坐起来,周稷适时扶了一把,顺便掰下一颗药递给她。
药片即将被送进嘴里的刹那,安禧的意识蓦然回笼。
“家里……不是没有退烧药了吗?”
“我看楼下药店还没关门,就下去买了。”
他说得如此平淡,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禧愕然。
雨还在下,积水不可能退,要想走出小区,必须蹚过快没膝盖的水。
她下意识看向周稷的裤腿。
“换过了。”
他看穿她心中所想,“怕带潮气进来,湿衣服都丢在外面。”
安禧拿着药,垂眸不语。
半晌才沙哑着声音道:“……对不起啊。”
他明明不用这样的。
周稷却并不为了这话高兴。
“对不起什么?”他问,“这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他的责任。
是哥哥的责任。
躺得太久,身体也有些乏力,还没维持多久的坐姿,安禧忽然有些晕眩,失了力气,摇摇晃晃地就要歪倒。
“当心。”
万幸,周稷及时伸手扶住她,顺便托住了险些倾翻的水杯。
只有那颗药,顺着指缝掉在了地上,骨碌碌不知滚去了哪里。
周稷无奈叹气。
也是,她这会儿正虚弱,哪有力气呢。
“靠着我。”
他不容置疑。
安禧软趴趴地伏在他肩头,眼睛又慢慢闭了起来。
“别睡,先把药吃了。”周稷轻声。
“没力气……”
周稷无奈一叹。
他重新开了颗药,送到了安禧唇边。
“张嘴。”
她依言照做。
唇瓣张合之时,上唇轻轻蹭过他的指腹,即便一触即分,仍能感受到异于平时的体温。
“喝水。”
周稷把杯子送过去,让她仰头送服。
安禧有点口渴,接连喝了几大口,转瞬就见了底。
“还要吗?”周稷问。
她摇了摇头。
“……想躺下。”
周稷扶着她的肩膀,慢慢把她放平在床上,顺手掖好被角。
“再睡一会儿吧,这药发汗。”
安禧睫毛闪了闪。
“现在……又不躲着我了?”
周稷愣神。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有点生气,“你这两天,明明就是刻意躲我。”
病中的面容苍白,无疑使她的控诉更具备了力度。周稷哑然,难得找不到辩词:“……我没有。”
安禧撇撇嘴,不怎么相信的样子。
愧上心头,周稷也不好再久留,确认过无碍,便拿着她的空杯子,转身走出了房间。
关上房门时,周稷的肩膀骤然沉了下去。
——刚才,他说谎了。
如果可以,他祈祷安禧这辈子都不要知道,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多么恶劣的梦。
*
十二点了。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四位数字同步变成了“0”。
安禧正要回床继续睡,微信突然来了消息。
她点开。
来自于周稷。
【生日快乐。】
黑暗里,安禧静静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动熄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