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游清越

16、第 16 章 莱恩记

　　莱恩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次打开这封信。

　　好在有魔法的帮助，信里的笔墨不会淡去。每次一打开，就像是刚写好的样子，好像他也可以和那个写信的人更近一些。

　　在那一天之后，莱恩接下维斯恩留下的责任。他帮助维利克登上王位，替维斯恩清算了教会的势力，守护好祈山。遗憾的是，他还是没有找到杀死神的方法。时间继续往前走，促使他再次打开这封信的原因，是今天他参加了凯瑟莉的葬礼。
　　凯瑟莉是莱恩交上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这么一个曾饱受爱折磨的魅魔鼓舞他去体验爱。凯瑟莉的离去是时间的安排，但这让莱恩觉得空空的。没有可以怨恨的对象，总是让人没有可以宣泄的缺口。葬礼是在祈山举办的，他还在葬礼上遇到了安妮，两个人聊了几句后只剩下沉默。想说的话有很多，但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又想你了，维斯恩。”他透过信纸，和还在过去时间里的魅魔讲。莱恩总认为，或许自己的话语维斯恩是能够听到的。或许魅魔现在就是一缕风，在他的身旁停留。爱确实会让人犹豫害怕，就像现在，他只想告诉维斯恩，我爱你，我想你。

　　莱恩从未料想过会有这么一个人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记，他忘不了初遇的那个下午在阳光下浮动的尘埃，忘不了狂欢节时倒映在魅魔眼中的火光，月光下时间女神神殿里跳着舞的影子，那个夜晚里飘落的雪。他还记得接吻时交错的呼吸声，牵手时对方的体温，那银白的发丝缠绕在他指间的触感，拥抱时感受到心跳的频率。尽管已经过去多年，可当初的每一个瞬间里光的位置，风夹杂的味道，都是那么清楚。

　　“因为你让我的灵魂一颤。”

　　莱恩又想起他询问维斯恩爱上自己的原因时魅魔的回答，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是灵魂的颤动，只是把自己的爱划分为亲吻的冲动。也许这就是他这么刻骨地记下维斯恩的原因，从他第一次接触魅魔的魔法阵开始，他的灵魂就为一个人颤动。自那以后，一笔一笔，写下那人的名字。只要一想起他，心脏就会狂跳不止，灵魂也迫不及待地奔向那人。

　　你也是让我灵魂一颤的人啊。

　　莱恩的身旁还有一封无法拆开的信，维斯恩在他所读的信里告诉他，这是给当年一个在祈山的魔法师留下的。那一封信，只有当年的魔法师本人才可以打开。

　　“我总记得，在过去我就遇到你了。”

　　莱恩再次看到了这一句话，它夹在众多字句里，显得孤零零的。写信的人好像对它犹豫不决，但内心又绝对舍不得删掉。一刹那间，他的灵魂一颤。

　　“是你救了我。”

　　他合上信，再次抬起头仰望月亮。这些年来他搜集到不少关于时间女神的传说，隐约知道了些时间的秘密。如果想他父亲那样直接动用法阵，是对时间的挑衅，最后的落脚点全靠运气。若是要得到时间的妥协，就可以在确切的时间落地。但时间绝不宽容，不属于过去和未来的人，永远无法被人看见面容，以免让命运的安排出现差错。而停留的时间全凭借自身魔法的支撑，最重要的一点，是只要像他人透露有关自己时间的秘密，就会被时间抹杀，他人也会被时间清除有关的记忆。

　　莱恩慢慢走着，经过时间女神的神殿。这些年来女神像也似有了血肉，把塌了半边的身子一点一点长好。他下定决心，踏入了这座回忆的神殿。

　　“我要回到过去。”
　　他向时间提出自己的要求。

　　“有人在过去等我。”

　　女神像为他微笑。

　　“勇敢的孩子，去吧。当你跨过那道门后，就是你想要到达的时空。我已见证你的命运，但我仍要祝福你。”
　　“去吧，去吧。勇敢的人啊。”

　　莱恩走出现在的神殿，来到过去的祈山。在他的面前是过去的神殿，月光仍照耀在它的身上。他拿出那封遗留给魔法师的信，终于下定决心。

　　他是对的，这是留给莱恩的信。

　　莱恩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月光为人停留。他没有犹豫，戴上了面具，疾步闯进了破败的神殿中。昏倒的魅魔无力地蜷缩在神像旁，等待一个关于爱的美梦。

　　是来势汹汹的爱惊醒了魅魔，莱恩将一颗弗埃尔果喂给饥肠辘辘的魅魔。他看着魅魔睁开眼睛，这时的红宝石还不是藏着秘密的深湖水，总是会为了一切情感而激荡。月光穿梭于他们之间，魅魔用警觉的目光打量着他，又无意识地偷吃来自莱恩的爱。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爱的气息温柔地包裹住魅魔。要是他也能品尝出爱的味道就好了，莱恩这么想。这样他就可以知道对于维斯恩来说，他的爱是什么了。莱恩微笑着，心疼还是迫使他流下眼泪。只有魅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素未谋面的怪人会对自己有着这么纯粹，这么痛苦的爱呢？

　　终于莱恩下定了决心，对魅魔伸出一只手，强忍住自己因为情绪而颤抖的嗓音，对魅魔轻轻地说，
　　“要和我走吗？”

　　魅魔在月光下打量了他好久，小心翼翼地牵住了那一只手。
　　月光缠上他们紧握的手。许诺永不分离。

　　“你为什么要救我？”
　　在魅魔问出这个问题时，莱恩在布置他们在祈山的家。在黑夜里，他们只点了一只蜡烛。魅魔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包起来，样子不像放松，倒是做好了随时逃走的准备。
　　他见莱恩没有回答自己，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只点一只蜡烛，这样其它地方是照不到的。”

　　莱恩听到这句话后愣住了，他想起自己也曾问过维斯恩这样一个问题。可是维斯恩并没有告诉自己答案，现在他可算明白了。于是他背对着魅魔说道，
　　“因为我想和你共享一只蜡烛。”

　　魅魔明显听不懂他的心思，只是觉得奇怪，“你是在回答哪个问题？这是什么意思？”

　　莱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过去的维斯恩说，因为我爱你？这不合适，也太奇怪。
　　“因为我想陪着你。”他思虑良久，回答道。

　　魅魔不作声了，他安静地在床上躺下。只是莱恩不知道，魅魔的身旁全都是来自于他的爱的气息，浓郁的，苦涩的，缠绕着魅魔。维斯恩望着在黑暗中颤动的烛焰，他的呼吸随着自己的心跳一样急促，这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神奇感觉。维斯恩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感受来自心的疯狂。懵懵懂懂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是爱。

　　接下来的日子里，魅魔渐渐放下了戒心。他从来没有从莱恩的身上闻到在流浪时那些恶臭的味道，每一天莱恩都会为他准备新鲜的弗埃尔果来保证他永不饥饿。但莱恩永远不会知道，魅魔总是在偷吃他的爱，那是一切弗埃尔果都无法媲美的存在。

　　祈山脚下有一个村落，他们是时间女神信徒的后代。他们信仰爱，尊敬时间，有人从外面赶来，有人从这里出发，唯一不变的，是他们都在追求着爱。莱恩看着魅魔在卡罗尔一连串好奇的提问后终于敞开了心扉，和这个小女孩成为了朋友。他替维斯恩高兴，他为维斯恩的喜悦而喜悦。

　　他们之间总是沉默着，这是一段奇怪的关系。两个在这个时空里本该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偏偏就凑到了一起。莱恩有很多事要忙，尽管他已知晓未来的安排，但他还是异想天开地想要改变未来，或许一切的问题都在这里解决，未来的莱恩会再次和维斯恩相遇。维斯恩不怎么说话，但莱恩知道这不是魅魔的本性，他经常能发现魅魔在他身后偷偷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维斯恩有很多很多的话，只是他从来没有学过该如何对别人表达。

　　在夕阳下，他们并排走着。空气里弥漫着弗埃尔果的香甜，传说爱的味道就是这样。
　　“我今天很开心。”
　　出乎莱恩的意料，魅魔小声地对他说道。

　　“我今天认识了第二个朋友。”
　　像是鼓足了勇气，他听到魅魔的声音扬起。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一切又安静下来，魅魔不安地抬起头。只是通过表情来判断一个人的情绪显然在戴着面具的魔法师身上是行不通的，他只好来筛选魔法师的气息。这里有爱的气息……还有，难过。魅魔担心地望着身旁的魔法师。

　　“嗯。”
　　魔法师终于有了回应。

　　“你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他的语气里含着笑意，只有魅魔闻到了眼泪的酸涩气息。

　　改变是从维斯恩发现自己可以使用魔法开始的。那天维斯恩醒得很早，他悄悄地推开门，看着太阳在祈山上升起。他眯着自己的眼睛，用手去抓从他身旁经过的光线。一缕光就是在这个时候缠上他的指尖，慢慢卷起，化为一个小小的光球。魅魔被这一幕吓到，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光球，跑回家中，在莱恩的床前犹豫地站着。他不敢冒然叫醒莱恩，只是又离得远远的，等着莱恩醒来。

　　在莱恩醒来的时候，魅魔手里的光球迫不及待地奔向他。他看到魅魔期待的眼神，听见魅魔问道“我是不是也会魔法了？”
　　莱恩抚摸着那颗光球，他避开魅魔的眼神，只是低着头说：“从今天开始，我来教你魔法。”

　　亦如百年后。

　　那天晚上，莱恩又打开了那封交给魔法师的信。趁着魅魔早已入睡的时机，他也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伪装的无坚不摧，流露出自己的惆怅和悲伤。他借着月光，月光下是流浪的魅魔写给他不期望回复的信。里面有魅魔的苦恼，对自己魔法能力的怀疑，对祈山的怀念……每一句简单的话后，都有一个在爱的饥饿里挣扎的魅魔。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叫艾德瑞克的少年。”
　　他看见魅魔写下的句子。

　　“他说他是爱我的。”
　　“艾德瑞克确实没有撒谎，可我总觉得不对。”

　　“他的爱让我不安。你知道海浪吗？他的爱就是这样，从远远看去无比得高耸庞大，来势汹汹地冲向海岸，却也在接近你后一点点落下，最后拍向岸壁后炸成个粉身碎骨，灰溜溜地退下。这不安全，他也总是在索取。”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的爱。在你的身边，我好像什么也不用担心。”
　　“我又想你了。”

　　莱恩抬头望着月亮，它和他都静静的，谁也没法回答。

　　时间继续向前走，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们依照命运的轨迹，度过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但时间是不留情面的，莱恩发现自己的躯体渐渐化为虚无，像是嘲笑他妄图改变命定的不自量力。
　　可总得做些什么吧。莱恩想着，于是他在祈山上留下最后一个秘境。那是他和维斯恩的家，等自己消散后，这里可以作为魅魔的避难所。他希望在自己离开后，魅魔可以在这里继续钻研魔法，不用再流浪。
　　也许他也可以给魅魔留下一封信，莱恩有时也会冒出这个念头。可第一句话就难倒了他，他要以什么身份来写下来呢？以魔法师的身份写下爱，太不合时宜，也很奇怪。以莱恩的名义写下，就又是透露时间的秘密，终究会被时间抹去痕迹。
　　在月光下，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句，
　　“我很感谢你的爱。”

　　莱恩把这封信夹在众多魔法笔记中，他知道维斯恩一定会找到。

　　那时一个寻常的黄昏，在回去的路上，魅魔问他，
　　“既然弗埃尔果能让我不在饥饿，所以爱是弗埃尔果吗？”

　　莱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落日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像他们本就是一体。
　　一阵风从他的身旁刮过，牵走他的思绪。阴差阳错之下，他望向了远方那棵高大的弗埃尔树。

　　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莱恩确信有一个人也在望着他。

　　他楞在原地，眼泪措不及防地落下。他的嘴唇颤抖着，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想迈开腿去追赶风，却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爱你啊。
　　他在心里说。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风又刮走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摇摇欲坠的夕阳和消散于风中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