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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光 “第三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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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云层离得很近,乌泱泱一片压下来,颇有点山雨欲来的味道。远处晕染开来的青碧一路蔓延至茅舍,攀爬上女子逶迤于地面的裙裾。
四面透风的亭子里,一盘将见分晓的棋局,两个沉默无言的人。
“横绝山的果子熟了。”
或许是觉得她沉思得太久了,灰色劲装的男子百无聊赖地开口。一只娇小的山雀在他手中不停地蹦跶,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人的手掌心。
女子从眼前的棋局里分出一丝注意力,白了这位仿佛已经稳操胜券的人一眼:“便是熟烂了又如何,你莫要插手此事。”
穿堂而过的风将轻软的罗裙吹得飘起,露出其下女子莹白如玉的小腿。男子无意中瞥到,不由皱眉,侧过头:“我若不关心,只怕真烂了你们也不晓得。”
“别担心啦。”女子的注意力依然留在了棋盘上,见翻盘无望,这才一撂棋子,嗔道:“下不过你,不下啦,你可真是,稍微让姐姐几个子呀。”
“……落子无悔。”
“我知道。”
乌行雨走到门边,负手看向远处的山峦。山峦连绵起伏,偶有不知名的白色飞鸟从上空飞过。他眼中墨色翻涌,其中透露的几分不平静,就像这满山的风雨,呼之欲出。
“但无论如何,横绝山之事,我绝不容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戎满月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模样,她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若你实在不放心,悄悄去看看也不防事。只要行事小心点,他不会发现的。”
女子轻轻一推棋盘,将棋局搅了个天翻地覆,随后理了理裙钗,款款走向乌行雨,纤手搭上他的肩膀。
端的是风情万种。
乌行雨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她所示意的方向看去。
“告诉你一个他的秘密。”戎满月微微带点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虽压低了音量,却压不住其中隐藏的笑意。
“从前有座山,山下有个取容镇,取容镇里面有个……”
沈惜元打了个喷嚏。
取容镇在下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放在取容镇,这话便不适用了。
短短一个月,当地便下了不下十场雨,往往上一场雨留下的痕迹还没从伞上退去,下一场雨又来了。
不过沈惜元乐在其中。
他喜欢下雨天,尤其喜欢雨打在伞面上、青石路上、屋檐上发出的细碎响声。为此,他还给自己住的小屋起了个名字叫听雨阁,并郑重其事地写了个匾额挂在门前。
此事被荀牵牵知道以后,特地托人带信过来嘲笑他老土,沈惜元对此耿耿于怀,于是大幅削减了那年给她送去的杏花露数量。
好在另一个人显然比荀牵牵识相。
“古人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惜元所酿之酒名为杏花露,所居之处岂非合该叫作听雨阁?”
正是如此道理,沈惜元默默地想。
每一年的生日,他都在重复着许一个相同的愿望。他想活在杏花微雨的江南里,守着一口剑,两三个朋友。
从这方面来说,取容镇实在是个很适合的地方。
风拂过,一瓣娇弱的花,湿漉漉地落在了他手心里。
雨没有停,他却停了。
天青的伞面边缘悬垂着雨线,整个视野都变得模糊不清。然而常年的听雨让他轻易地分辨出雨声中隐藏的呼吸声。有人在慢慢靠近。
五步,四步,三步,然后是——
刀出鞘的声音。
伞如同一朵旋转着的花,直直地向上空飞起,随之旋飞的雨线,像冰冷锋锐的丝弦,骤然向四周切割而去。正在逼近的黑衣人顿时被阻,亦腾空而起。
沈惜元看也不看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东西贴身收好,直到黑衣人自上而下,笼罩在他头顶向他劈来,这才不紧不慢地向后一仰,如游鱼般从刀光下面脱了出去。
黑衣人一击不成,刀势不减,很快又如疾风骤雨般攻了上来。沈惜元却是以闪避为主,身形飘忽,快得似乎连雨都沾不上他的衣角。电光石火之间,二人已交手数个回合,此时,那把被沈惜元抛到天上的伞才慢悠悠地下落。黑衣人又是一刀来到,沈惜元振袖一挡,刀气迸发间,衣袖碎成破布,人却已借力飞出,接住了伞柄。
“第三次了。”沈惜元收起伞,冷冷道,“我说过我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那便说出贺天时的下落。”黑衣人也暂且停住了手,阴鸷的目光紧盯着他。
沈惜元面无表情:“离开横绝山后,我就没见过贺天时。”
显然,从行动上来看,黑衣人并不相信他,因为对方冷笑了一声,刀光便再次席卷而来。
“碧云谱,贺天时,你的命,这三个你只能拥有一样。”
“……”
沈惜元叹了口气,抬手一扬,伞顿时直射出去正好卡在了旁边的树上,随即长剑出鞘,迎了上去。只听锵的一声,刀剑首次交锋,黑衣人虎口一麻,瞬间被从刀身上传递来的强悍力道震出了血。
惊愕间,但见那把朴实无华的青色长剑向下一滑,从刀刃下方刺了过来,黑衣人连忙偏头躲过,谁知沈惜元中途变势,剑尖向上一挑,手松开了剑柄,剑身顺着惯性围绕黑衣人的刀转了一圈。黑衣人暗道不妙,正想弃刀而退,沈惜元却出现在了他身后,一手剑指点向他后心,另一只手则恰好接住了剑柄。
这下黑衣人动弹不得了。
沈惜元的剑横在他脖子前,只要他一动,就能立刻见血封喉;同时,后背死穴上也隐隐罩着股剑意。
“你这不是横绝剑法。”黑衣人道。
沈惜元没有否认:“我只在横绝山待过两年。”
“萧成渠身死,碧云谱失窃,所有线索都指向贺天时。”黑衣人沙哑着声音道,“而贺天时最后一次出现就是五年前在横绝山和你比剑,一年后,你也自横绝山离开。如今不仅横绝山找你,所有想要碧云谱的人都会来找你。”
沈惜元冷着一张脸:“这是什么牵强的联系。”
“如果说碧云谱不是萧成渠死的那天被人盗走,而是四年前呢?没错,就是你离开横绝山的那一年。”
“那年离开横绝山的应该不只我一个。”
“但排查过这几年离开横绝山的所有人,只有你和贺天时有关系。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所以你找不到贺天时就来找我?”
“不是我,是所有人。只是我获得消息的方式比较特殊,来得也比一般人快。”
沈惜元沉默了,半晌,他道:“贺天时留下了什么线索?”
“这个现在是横绝山的机密,我又不是横绝山的人,怎么会知道?”
话音刚落,黑衣人就感觉到后背的剑意消失了,横在颈间的剑也放了下来。他诧异地看向取了伞准备走人的沈惜元。
“你不杀我?”
沈惜元头也不回一言不发地走了。
黑衣人原地愣了半天,直到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这才喃喃道:“我算明白贺天时为什么要和你一战了。”
说这话时,他的嗓音也在慢慢改变,很快就从阴鸷低沉变成了清透明亮。
只见黑衣人一把脱下身上的黑衣,又在脖子上摸了半天,竟给他撕下一张脸来。那张平凡得转头就能忘记的脸皮底下,竟然是一张清雅俊俏的小白脸。
不过一会儿,这人就从一个平平无奇的黑衣人,变成了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若是有武林中人在此,必然要惊呼一声。
此人是谁?
正是江湖上鼎鼎有名,让无数侠女又爱又恨的玉面公子。
或者他也有个更让人熟悉的身份,横绝山老掌门萧成渠的亲儿子,萧清敛。
不远处的树后,沈惜元看着“黑衣人”离开,这才撑着伞走了出来。
有点麻烦了。他暗道。
然而此人一向秉持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精神,很快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转而想起了他放在怀里的信,连忙取了出来。
令人惋惜的是,信显然没有他的人防水,虽然因为他处处关照,并没有湿透,但其中的墨迹还是有些晕了开来。
看来得重新写一遍了。
沈惜元打着伞往回走。
雨过天青的伞面犹自零落着水迹,头顶的云却渐渐散了开来,露出洗过后天空清澈的颜色。
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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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兄:
见字如面。
昨日邻家小儿来借碗,某来回功夫,小儿将某案上新研的墨汁撞翻在地,又带着污渍乱跑一气。某四处擦洗至天明。
此此信重写第一回也。
今日天雨,某出门寄信,遇黑衣人胡搅蛮缠,累及信件。
此此信重写第二回也。
某不信鬼神,然这二日遭遇,非“水逆”二字不可解释。
沈惜元二月二十二日郁郁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