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白》明聿

46、面目全非

　　以往的记忆翻江倒海涌入他的脑膜，好的坏的，温柔的，责怪的通通不放过。

　　医院总共18层，中途不停顿的情况下，不到六十秒就可以到达顶楼。

　　章玚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这天是五月初五。

　　距他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叮”

　　电梯发出到达提示音，他松了口气，闭了闭眼走出去。

　　楼层尽头，采光最好的地方就是安映雪的病房。

　　他往那里走去。

　　“少爷，夫人明天要做手术，大小姐说您现在不能进去。”守在门边的护士拦住章玚。

　　章玚停下脚步没有硬要进的意思，他弯腰低头从小小的窗户看向她。

　　氧气罩遮盖她的脸颊，他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章玚站那看了好一会儿，在此期间，两名护士一直关注着他。

　　临走前章玚说，“好好看着，别人人进。”

　　“好的。”

　　他走后，章琪来了，她也没有进去，只是问了有没有谁来过，看守的人老实回答。

　　“刚才少爷来过。”

　　章琪点点头走了。

　　次日是周一，章玚回了学校上学，与此同时，安映雪的手术即将进行。

　　病房到手术室的距离不远，章琪全程盯着流程。来此多日的何医生压力极大的走进手术室。

　　这是他职业生涯上的重要拐点，做的好，以后仕途学术路定会犹踏坦途，做的不好嘛，就另当别论了。

　　段嘉致在手术前拜托何医生，天知道，何医生才是那个最想手术成功的人。

　　此次手术时间比以往都要漫长，长到章琪预估了许多好的或不好的事情发生。

　　同样的一天，朱预还是被彭泽找到了。

　　她正在他的房子里对他进行冷暴力。

　　“生气对身体不好。”彭泽旷工在家盯着她。

　　难为他费心了，竟然为了她大费周章，朱预看着眼前的饭菜完全没有心情。

　　她置若罔闻从饭桌前起身往阳台走。

　　富贵直起脑袋看她。傻猫不会观察气氛，见她往这边走，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

　　它动动短腿要扑到她身上，结果她径直走过。傻猫扑了空，它委屈的朝彭泽小声喵了一下。

　　彭泽朝它挥手，富贵朝他奔来，他顺手接过它。

　　朱预站阳台上举目，三楼的高度不足以达到“一览众山小”的效果。

　　看的最多的就是那几栋楼，重复，无趣，毫无新意。

　　“你不想住这，我们明天可以搬走。”彭泽抱着猫站在她身侧。

　　两人影子投射到面前的栏杆上，还有一只猫的影子与他们一起。

　　“搬去哪？”朱预问。

　　“你想去哪，我们就搬哪。”彭泽回。

　　“真的。”朱预惊喜转头看他，“能搬一环中央吗？”

　　她故意这样说的。

　　彭泽自然也明白，“不可以。”

　　“你刚才不还说想搬哪都行吗？怎么？我就说了一个地方你就不行，那你干嘛还在这和我装模作样。”她突然爆发出坏情绪。

　　彭泽皱眉，“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哼，你是在说我无理取闹吗？”朱预继而误解他的意思。

　　“我没有。”

　　“你就有。”

　　朱预气冲冲从阳台离开，彭泽也被气的脑门疼。

　　这不是开始，两人自打今日吵了一架后，日后再也没有安静过。

　　总之不是什么大事，但她就是不依不饶。时常把富贵吓的不敢发出声音。

　　它平日里惯常不出声，因而两人也没注意它的动静。

　　吵架影响不了时间流动，日子还得过，彭泽越发忙碌，两人见面时间缩短后，家中总算清净了些。

　　朱预观察好久他的出行，来来回回的时间极为固定，一半是要回来监视她。

　　她受够了他的监视。

　　于是在一个晴天，她找准时机翻下阳台走了，走时，富贵正在吃饭，它胖了很多，与一开始的瘦骨嶙峋判若两猫。

　　彭泽回家发现她不见后没有生气，他快速给申绍元打了电话。

　　“是的，安夫人的手术情况良好，章小姐不必过于担忧。”何医生拿着最新检验单说。

　　手术比他预想的要好，排异反应也几乎可忽略。

　　他面露喜色向家属传达这个好消息。

　　五月十一号，章玚周末回家休息。许久没人的章家空荡荡的。

　　室内一直保持一尘不染，就是少了点人气。

　　朱预来敲门时，他真在一楼书房吹拂掉落在阳光里的尘埃。

　　呼吸的律动带动尘埃跳跃。

　　“啪啪”。

　　他屏住的呼吸松了下来，眼前的尘埃远了近，近了远。

　　“你来做什么？”他站在门口问。

　　朱预将他上下打量，不，准确来说是打量他身后的房子。

　　“我来看看我的家。”

　　这话很无厘头，这如何也不该是她的家。

　　章玚侧开身子让她进门，朱预毫不客气一路从门口看到客厅沙发。

　　左右看完，上下看。章玚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他跟在他身后选择沉默。

　　“你妈好了吗？”她问。

　　章玚点头。

　　朱预轻笑，她觉得谈丽不要这个儿子是正确的。

　　“她对你好吗？”她又问。

　　章玚回忆从前，安映雪的一举一动在他脑海里快速回放。

　　她会关心他，会维护他，也会像个正常的母亲教育他，责怪也常有。一番回想，他找不出不好的地方。

　　“高考能考多少分？”她跳转话题的速度很快。

　　他差点没把思绪扭正，“不到700分。”

　　“考试记得穿绿色的衣服。”朱预交代一句后转身走了。

　　章玚没留她，他在思考为什么高考要穿绿色。她关上门后，他拿出手机搜索，第一个词条就是，“高考穿绿象征着一路绿灯。”

　　看完答案后他垂眸，这算是祝福?

　　朱预走的快，她要赶紧去往下一个地点。横向比较地铁与打车后，她选择了地铁。

　　长长的地铁隧道乌漆麻黑一片，时不时有灯是因为下一站到了。

　　就这样摇摇晃晃一个半小时后，她终于到达目的地。

　　京城的东北角建有很多养老院，地理位置带来的优越条件引得投资者一路前往。

　　下车后，朱预又马不停蹄搭乘公交去往下一站。

　　十分钟后，在她出地铁口的位置来了辆眼熟的车。

　　黑车往朱预方向驶去，等红灯的间隙，她注意到了它。

　　她朝它投以目光，黑车司机似乎等到她多时，副驾驶车窗缓慢降落。

　　两人隔空对视，朱预面色平静的看他，申绍元冲她微笑。

　　红灯灭了。

　　车辆起步，两人视线交错开来。

　　一路上朱预的心思全别那辆黑车搅动，她祈祷往后路段要一路绿灯。

　　可是偏偏下一个路口就出现了红灯，天不遂人愿，朱预只好把视线放到手里的手机上，尽可能忽略跟她一路的黑车。

　　申绍元开的不紧不慢。

　　彭泽只说来找人，没说要不要带回去，也没说截止时间。

　　这给予他极大的自我发挥空间。

　　五月风动是暖的，他开着窗任由气体朝他扑来。

　　走走停停二十分钟，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朱预下车没理会他，她决心要去，谁也挡不住，申绍元开着车跟在她身后按喇叭。

　　朱预不理。

　　他继续摁。

　　“滴滴滴——”

　　朱预听着直觉刺耳，她转身侧眸看他。

　　周边建筑低矮，层次错落，人少的可怜，车流量也不大。

　　“你是来拦我？”朱预问了句废话。

　　申绍元点头。

　　朱预一脸果然如此模样。

　　紧接着他又说，“我可以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果然如此的表情在她脸上变成了真的假的。

　　申绍元没解释，他指指车门。

　　朱预接过信号，她拉开车门抱着怀疑的态度上车。

　　“你去哪？”他问。

　　“去人民路18号。”

　　他点头，两人再也没有交流。人民路18号不远，十分钟后抵达。

　　她下车与他道谢，申绍元坐在车内摁掉疯狂滴滴响的手机。

　　朱预看出了他的异样，但是她不打算理会。她一直往前走，推开门，没有人拦她。

　　一路上都没有。

　　直到来到一个花园处，姹紫嫣红的花开遍花园，只一抹白色显得与它们格格不入。

　　她缓步上前。

　　坐在摇椅上的人见有人来便睁开了眼睛。

　　“姑娘找谁？”

　　朱预对着她流泪，长长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一个滑落。

　　她蹲在她身边看她日渐苍老的面容，眼睛里有着早已不似从前的明亮。

　　女人不知所措的看着闯入她世界的陌生者，她想出手安慰她，可惜她没有。

　　她看着她流泪，她心里也痛痛的。

　　纠结的苦色将她的面容变得扭曲，五分钟后，她突然推开朱预。

　　“起开！起开！”她冲她大声喊道。

　　骤然变换的样子惊到了朱预，“妈妈，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对着一直推她的女人说。

　　谈丽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她一直在重复着起开，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遍又一遍的说。

　　朱预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呆呆的站在原地任由她胡乱推攘。

　　下午日落时，申绍元把朱预带到彭泽面前。

　　“你是故意不让我见她的对不对?”

　　一路都保持稳定的情绪在彭泽面前突然爆发。

　　她一脸复杂的看着他。里面的怒火把她烧的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