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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那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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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温吞,引得前来买画的百姓纷纷侧目,好奇究竟是哪位公子,竟有这样一把好嗓子。
只见郗玉泽一袭素净广袖宽袍随风动,身姿挺拔高挑,眉目清朗似画,通身气度华贵出尘,简直不似凡间客。
百姓们看傻了眼,一些姑娘更是羞红了脸。
但,这张脸虽俊,却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有人展开刚买的龙君像……
郗玉泽穿过人群,来到画摊前,目光落在应含之脸上时明显一怔。
他似乎也未曾料到,千年后,二人竟会在此情此景下重逢。
应含之下意识低下头,眼神躲闪,先前无人时,他尚能理直气壮骂郗玉泽负心凉薄,可当真见到本人,反倒生出几分怯意。
但也只有一瞬,他便振作起来,提高音量道:“这是你家的孩子啊,赶紧带走,不买别捣乱。”
“你才捣乱呐!”珍儿鼓着小脸,拽拽郗玉泽的衣袖,“君上,这是个骗子,借您画像骗钱的!”
不等郗玉泽开口,买过龙君像的百姓已怒气冲冲围了上来,将应含之堵在中间讨要说法。
“小伙子,你这哪是龙君像,明明就照着这位公子描的,对神灵不敬是要遭天谴的!”
“就是,这种画咱们随便找个人都能画,快退钱!”
人群激愤,众人纷纷扔下画像,索回银钱,不过片刻功夫,应含之的小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端端的生意被郗玉泽搅黄了。
珍儿没料到凡人竟如此激动,见应含之那狼狈不堪的摊子,心下生愧意,连忙化作一只莹白小蚌,嗖地躲到郗玉泽肩头,小声嘟囔,“嗯……骗人就是没有好下场的吧。”
郗玉泽好笑,反问珍儿,“那的确是本君的画像,含之哪里骗人了?”
珍儿说不出个所以然,闭紧蚌口当缩头珍珠。
“你这倒霉孩子,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应含之怒火中烧,冲上前一把将小蚌从郗玉泽肩头抢过来,攥在手里狠狠摇晃。
“啊啊啊别摇了,要吐了呜呜……”
郗玉泽无奈,几次想出手阻止,却也被牵连得进退两难。
应含之狠狠瞪他,“还有你,死渣男负心汉,哪来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搅黄我的生意,你满意了?!”
话音刚落,一声微妙的咕噜夹在二人中间响起。
应含之和郗玉泽同时低头,声音来自他的肚子。
为了赶早卖画,应含之连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
他脸上浮起尴尬的红晕,扭过头去,气呼呼把小蚌摔回郗玉泽怀里。
后者自觉理亏,温声道:“含之,此事是我不对,不若请你吃顿可好?”
嘁,一顿饭而已,谁稀罕……
应含之稀罕。
他毫不客气选了镇上最气派的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山珍海味,尤其偏爱贝类海鲜,抱着蚝壳蛤蜊嗦得啧啧有声。
煮熟的贝肉质地软嫩,鲜香可口,应含之刻意弄出点儿声响,眼神如饿狼般直勾勾盯着郗玉泽肩上的小蚌。
虽说不是同类,可珍儿偷偷从壳缝里瞧见他那架势,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扔进锅里,吓得赶紧缩回去,再不敢探头。
一双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掌将小蚌从肩头取下,托着放到了应含之眼前。
后者挑眉,从一堆空壳中抬眼,“话说,这小丫头你从哪弄来的?”
“还记得你送我的那颗海珍珠吗?”郗玉泽带着浅浅笑意,“我一直带在身边,自沉睡中醒来,珍儿便已化形了。”
海珍珠是应含之送给郗玉泽的定情信物。
应含之眼皮一跳,低声念叨,“怎么还留着……”
郗玉泽送给他的信物,早就被他砸烂了,剩些值钱的残渣,也拿去当铺换了钱买馒头。
他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你从灵山下来,就被族人搬回去睡大觉了,什么时候醒的?”
郗玉泽轻轻抵着额角,有些迷蒙,“刚醒,珍儿将我唤起来的,我察觉人间有我的龙息,以为是遗落的龙鳞,没想到就找到你了。”
并非什么龙鳞,而是应含之的画作。
魔尊笔下自有灵韵,加之他与郗玉泽曾亲密无间,对方的神态细节,眉宇锋芒,甚至衣袍之下的身躯,都谙熟于心,信笔勾勒得惟妙惟肖。
纵使初衷是卖假画,反倒成了最逼真的。
更关键的是,他体内曾融有过郗玉泽的龙息,才会让那些假画变真。
至于哪里的气息……
应含之蓦地红了耳根,慌忙甩头,试图甩开那些不合时宜的记忆。
他们已经分手了!
灵山一战,郗玉泽一剑将他捅了对穿,他斩断了郗玉泽一截龙角,双方皆元气大伤,谁也没讨到好处。
当初那般惨烈,谁能想到曾经缱绻的爱侣会兵刃相向,更料不到千年后,他们竟还能心平气和同坐一桌吃饭。
终究都不是当年冲动恣意的少年了,行事也多了几分分寸。
应含之风卷残云吃完,吩咐小二将剩菜打包,盯着郗玉泽结完账,抹抹嘴就要走。
“含之……!”
郗玉泽急忙起身,他原以为重逢之后,两人总有诸多话要讲。
可现实并非如此,应含之忙于生计,无暇与他纠缠。
郗玉泽拦在他身前,瞥见他唇角一点痕迹,以为是吃饭时沾上的油渍,习惯性伸手替他擦拭。
柔软的指腹蹭了许久,将那处皮肤都磨红了,郗玉泽这才惊觉,那道极淡的疤痕。
应含之向来注重外貌,莫说脸庞,就是衣角染尘也不能忍,如今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都已磨破。
想来他在人间过得并不如意,否则也不至于卖画了。
应含之被他弄得不耐烦,要不是看在这顿饭的面子上早该发火。
“含之。”郗玉泽心如刀割,“你为何不回魔界?”
那场大战虽是郗玉泽先出手,可若非魔族挑衅,伤及妖族无辜,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对应含之兵戈相向。
如今旧仇已报,那一剑抵了龙族性命,应含之也斩断他的龙角,令他沉睡了千年才复原。
这么算来,彼此应当两清了才对。
岂料应含之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关怀之意,冷笑道:“我为何不回魔界?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说罢,他一把推开郗玉泽,大步流星走出酒楼。
刚摆脱一个拦路的,出门却又撞见另一群不速之客。
对面几人身着统一服饰,腰间皆佩一枚彩色翎羽,相隔数十步,便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凛冽煞气。
这些人是从幽冥道来的。
应含之缩了缩肩膀,假装事不关己,低头加快脚步想绕道而行。
然而这点小伎俩早已被看穿,为首之人闪身挡在他面前,直接将那张龙君画像怼到他眼前。
“这画是你所作?”
郗玉泽察觉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应含之虽衣衫落魄,面对来人却姿态倨傲,“是又怎样?我照着他画的。”
那人瞧了一眼郗玉泽,自后一挥手,便上来几人,拿着武器锁链。
“带走!”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应含之下意识后退,郗玉泽默契地挡在他身前。
“我家主人看中你的画技,特请阁下到霓霞阁作画。”
“原来你们是霓霞阁的人,难怪。”应含之轻嗤,目光在他们腰间翎羽上一扫而过,“又是锁链又是刀剑的,这便是你家的‘请’?”
霓霞阁是近百年来崛起于幽冥道的新势力,阁主青羽乃鸟妖修炼成精,麾下皆以翎羽为标识。
放在从前,应含之对这等角色根本不屑一顾。
但现在他力不从心。
为首者逼近一步,“自然是请,但若公子不肯配合,就莫怪我等用些强硬手段了。”
应含之叹了口气,暗示道:“我一向是有偿劳动的。”
“这个好说。”对方抛来一锭金子,“这是定金,事成之后,主人承诺十倍酬谢。”
“成交,现在就走!”应含之立刻见钱眼开。
不是他没富过,而是太清楚在人间赚钱的艰辛。
郗玉泽早已暗自凝力,准备出手,却没料到应含之态度转得如此之快。
他心下觉得不妥,神色微凛,“我同你一起去。”
鸟妖手下狐疑打量着他,“你是何人?”
只见郗玉泽坦然与应含之并肩而立,一把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他的男人。”
应含之瞳孔一震,用力甩了几下,却没挣脱那只温热的手掌。
他咬牙低声骂道:“不要脸,我们已经分手了。”
然而这段关系不过是应含之单方面宣告结束,在郗玉泽的记忆里,他只是睡了一觉,从未认同过分手二字。
两人正纠缠不清,那鸟妖手下已不耐烦,大手一挥,“一并带走!”
…
幽冥道以一道薄弱的结界分隔开来,一边是人间的湛蓝天空,另一边则是幽冥妖魔混杂之地的昏暗。
天幕是浓稠的紫黑色,其间漂浮着暗红色的诡云,喘息便可嗅到无所不在的煞气。
应含之二人被带入霓霞阁。
大堂中央的高座上,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年,正捧着应含之那幅假龙君像赞叹不已。
他脑后簪着几根绚丽的翎羽,随动作轻轻摇晃。
应含之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彩尾公鸡成精了,拼命抿唇才忍住笑意。
青羽见手下带回两人,不悦地扬起下巴,“让你们请画师,这二位又是谁。”
随后,他看清了郗玉泽的容貌,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拿起画像反复比对。
不知该说这画描摹得太过传神,还是该说画中人根本就走出来了。
应含之站出来,“那幅画是我画的。”
他瞟了郗玉泽一眼,坦然承认,“我看卖龙君像生意不错,就照着他的样子画了几幅。”
“管你真假。”青羽随手扔开画像,瞬息闪至应含之面前,眼中兴奋难掩,“既然你能将龙君画得自带龙息,想必其他画像也不在话下!”
郗玉泽神情越发凝重,“你想让他画何物?”
青羽击掌两声,手下立即恭敬地捧上一卷残破古画。
画轴缓缓展开,因年代久远已风化碎裂,簌簌落下残渣,画面模糊不清,但仍能辨出一只展翅翱翔的高贵玄凤。
应含之已然明了,青羽这是认定自己笔下有灵,想画什么便能画出对应的气息。
可是……
他画郗玉泽能画出龙息来,全然因两人叫灵肉交融过,互相沾染了对方的气息。
而这玄凤,他千年前不过仅有一面之缘,又如何能绘出青羽想要的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