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
偌大一个世界，隔三差五出现些穿越者，原也不是多值得稀奇的事情。
而这些穿越者，许多时候，又是五花八门的。
有刚到的满腔好奇的萌新，譬如我。
有入乡随俗安然度日的老油条，譬如我师父。
亦有满腔热血意图改天换地的先驱者，还成功了的。
譬如高台上那位仙尊。
站在我这位置么，其实是看不清仙尊面容的，
只是仙尊端坐在那儿的那股威严气势，叫人很难不想起山门前的镇山石。
“是不是觉得仙尊清冷孤高如天上月，身边终究少了些活人气？”
我师父这人，便是升仙大会这样仙尊出席、旁人都叮嘱弟子多看少说规矩点莫要惹了仙尊不快的场合，也敢直接拿仙尊向弟子打趣——实属为老不尊。
且不过是一走神没接上话的功夫，师父便不可以等了，“嗐”一声，手中的纸扇便敲上我脑袋：“小兔崽子，你别是也觉得得跟小说里一样，清冷孤高的仙尊身边，就迟早要有个志同道合活泼勇敢的同行人？”
隔着纸扇，师父居高临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谁告诉你没有过的？”
*
仙尊有过志同道合、活泼勇敢的同行人。
是在仙尊来到这个世界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前，仙尊是一名大学生。
而象牙塔里的大学生，在来到这个世界，看到没有仙缘、没有背景的孩子在当牛做马的过程中无声无息死去的那一天，就将那个曾经拥有且不再拥有的美丽世界，深深刻进了自己的心底。
那是大学生出生的世界。
也是大学生决定要追随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亮光，是他人曾点亮的炬火。
大学生想，这个世界，未必也不能拥有自己的炬火。既然自己运气好，穿越后也没投生到任人宰割的阶层，那不如看看，自己的运气，到底能好到什么时候。
大学生一路拜入仙门。
在这过程中，大学生并未掩饰过自己的理想。
周边的人有不理解的，有嗤之以鼻的，有持续观望的。
还有觉得这个仙二代疯了的。
而大学生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格格不入的，是孤独的。
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凭着这样的信念，大学生一路超越同门，成为了当仁不让的首席。
崭露锋芒。
同门终于开始畏惧，但成为首席的大学生也已经学会了做表面功夫。
实力为尊的世界里，无打过的情况下，掌门不理长老不问，无人能动摇首席的根基。
掌门与长老也从来都愿意宽容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同门所能做的，只是离首席越来越远，意图以此叫首席看清形势。
俗称孤立。
*
“虽说先驱者多半是孤独的，但都是名门弟子，有没有那么幼稚啊……”
多余的一句质疑，直接导致我的脑袋再次跟我师父的折扇来了个亲密接触。
师父的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怎么还是个榆木脑袋。”
生怕师父一气之下让我滚回去自己看书，我只能忍声吞气，转移话题：“所以仙尊是什么时候遇到的同伴啊？”
师父：“要不是你打断，我就已经讲了！”
*
仙尊便是在作为首席的时候，遇见那位志同道合、活泼勇敢的同行者的。
那同样是一位穿越者，曾经看过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穿越者告诉仙尊、也就是当时的首席，那个理想是崇高的、值得去用尽一生的。
穿越者说，没有人能否认这样的理想，否认的人，其实是在恐惧。
或许是骤然得到认可，又或许是他乡遇故知。
首席终于拥有了一个，在其面前能放松地怀念、及期待另一个世界的同伴。
首席珍惜这个同伴。
首席珍惜自己善良勇敢、仿佛永远不会惧怕现实的同路人。
同路人同样有着不怕艰苦的心性和优秀的天分，一路赶超其他同门，成为了首席的左臂右膀。
且在掌门坐化后，成为了支持首席去继任掌门之位的中坚力量。
所谓“伙伴”，莫过如此。
*
可惜，故事既然作为故事，便总会有转折。
成为了新掌门的首席，逐渐发现，自己的伙伴变了。
在新掌门意图大干一场的时候，同伴竟不似从前那般坚定支持，而是问新掌门：现在这样还不够好吗？非要把自己作到腹背受敌的地步吗？
*
这话于新掌门而言，无异乎一记重锤。
新掌门问穿越者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信仰。
穿越者则反问仙尊记不记得“因地制宜”。
在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后，曾经旗帜鲜明支持新掌门的穿越者，最终与新掌门分道扬镳。
穿越者认为，同为穿越者，新掌门不过占了先机。
顺应时势的穿越者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拥趸，带着拥趸们叛出山门，另起炉灶。
殊不知新掌门确实占尽先机，早年埋下的“种子”都已经发芽生根，开始动摇这片大地上曾经最坚实的“地基”。
穿越者的反水确实叫新掌门计划的推行遭到了阻碍。
但也仅仅是阻碍。
新掌门从仙二代到仙门首席，再到掌门尊位，造成了他人口中“老谋深算”的存在。
火苗终将从四面八方燃起。
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旧秩序里的人，有的看见了新秩序的好，有的则看见了自己既定的败局。
倒戈过的人未必不能再次倒戈。
*
他们奉掌门为仙尊，求仙尊讨伐邪魔——穿越者梦破入魔，占山为王，叫嚣着若仙尊一日不现身，便屠一门。
仙尊去了。
即便是长剑穿心的那一刻，入魔的穿越者看上去也依然平静：你看，你的手还是染上血了。
穿越者濒死，却笑得开怀：这片土地就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哪有人能干干净净的。
穿越者说：仙尊记性好，当年应该也学过，屠龙者终成恶龙。
*
屠龙者终成恶龙。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必回以凝视。
这两句话，对于任何一个穿越者而言，都不陌生。
而这人提这么一句，不管是死前不甘，要给仙尊添堵，还是刻意布局，给仙尊埋下钉子，都堪称其心可诛。
我看向高台。
高台上，仙尊依旧是那副高洁自矜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但没人会忘记，此方人间，实力为尊。
仙尊之所以是仙尊，自然不止是因为仙尊很能说很会想。
仙尊有能力建立当下的秩序，给曾经活不了的人一个机会，自然也有能力收回这份“恩赐”。
这又是与我们曾经的世界不同的。
正想着，头上又挨了师父一记。
师父目光淡淡的：“还听不听故事了？”
我：“还能有后续？”
师父持续性恨铁不成钢：“咋的你看仙尊就很像个任由别人随地放狠话的软柿子吗？”
*
仙尊不是。
仙尊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在穿越者说完那句诅咒一样的“屠龙者终成恶龙”后，仙尊确实是愣了愣。
但仙尊很快便反应过来，垂眸看着自己曾经的伙伴、后来的对手、现在的剑下亡魂。
仙尊抽出了自己的剑。
哪怕入魔，穿越者的血也依然是红的、热的。
仙尊说：那就会出现新的屠龙者。
仙尊将手上的剑封存，封存的同时，还留下了一些别的东西。
仙尊说，那是“屠龙刀”。
若有一日屠龙者成为恶龙，那便该由新的勇者拿起那把“刀”，踏上新的屠龙征程。
*
“所以，仙尊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再与人深交的吗？”
出乎意料的，对于我这种不知该说是明知故问还是该算冒犯的问题，师父并没有生气。
师父柔和了神色：“仙尊殿前有块碑，你可以看一看。”
*
仙尊殿前有块石碑。
上面刻着仙尊和穿越者的故事。
仙尊刻的。
这是仙尊在封存那把剑之前，用那把剑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一开始一位仙尊终究还是在意这件事——毕竟仙尊也是人，人是有感情的。
但师父让我去看石碑的背面。
石碑的背面也是字。
仙尊刻的。
是与正面相同的、不偏不倚、史书一样的文字。
却触目惊心。
那是一场又一场的动乱和血拼，是每一场冲突里两边丧生的人数。
合在一起，凑成了仙尊的生平。
师父说：“你们年轻人，是不是总觉得你们仙尊是那什么高岭之花，天性孤高？”
可仙尊穿越之前也不过是一个大学生。
一个年轻的、热血的、甚至还有点儿理想主义的大学生。
在经历社会毒打之前的大学生，会有“清澈而愚蠢”的眼神，会喜欢约上三五好友一起出去骑自行车，兴致来了会跟朋友一起高谈阔论，一起参加比赛，一起在草地上放声大笑。
哪怕性子有点犟，认定了一件事就撞破南墙不回头，用褒义的说法，却是“坚韧”。
然后，大学生来到了这里，选择了自己的路。
大学生迎着风刀霜剑向前，一点一点地，被打磨成了仙尊的模样。
没人知道仙尊是否会怀念过去那段纯真岁月——应当是怀念的，若不然，也不会在遇见那名志同道合的穿越者时，与对方成为伙伴。
最终，代价被仙尊刻在了石碑上。
*
师父忽然拍了拍我肩膀，示意我朝一个方向看。
从这里，其实能看见山门。
也能看见，屹立在山门前的镇山石。
与仙尊殿前的石碑遥遥相对。
师父语气平静：“那里镇的是‘屠龙刀’。”
我悚然一惊。
也终于明白了，所谓孤高，未尝不是饮冰卧雪、高处不胜寒。
师父再次拍拍我头：“看完就走吧。”
我点点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师父，您对仙尊很了解吗？”
“噢，”师父的语气听着寻常，“那孩子啊，曾经是我学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