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遇见你》浠寒

6、第6章 “我希望你

　　清醒有什么好的，也值得羡慕吗？
　　陆玉琴晃了晃杯盏。

　　头顶的白炽灯泛着淡淡光晕，灯光照的她眼睛有些湿润，莫名让人想起了从前。
　　从前从前……
　　她恍惚地看向低迷颓废的林姝。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她问林姝，“我还没和你说过我的事，想听吗？”
　　林姝单手托着腮帮子点头。

　　陆玉琴抿了口酒，搁下了酒杯。

　　“我是知青下乡过来的，在这里遇到了我先生，生了一个儿子。我先生说他是太阳，我是月亮，儿子就取名叫星星。”

　　林姝：“真浪漫。”

　　“浪漫吧。”陆玉琴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现在想来，在这里的那几年，确实是很甜蜜的。后来，家里帮我运作了关系，我就不管不顾地抛夫弃子回了江城。”

　　“？”
　　“！”
　　林姝对着突然的转折有几分错愕。

　　“我想回去深造，继续读大学，我想当太阳，有自己的光。所以我就走了。”

　　“再后来，我留校当了老师。家里介绍了一个结婚对象，是位医生，家世好，工作体面，人也不错。我们顺利成婚，生了一个女儿。一切都如我所愿。直到女儿高中时，我才发现他在外面还有个小家，出轨对象是他医院的护士。那个护士是他初恋，当初因为家庭条件差，被父母强行拆散。”

　　“我原想离婚，可我母亲病重住院，临终前才告知我真相，我的儿子早已生病离世，死之前还不足三岁。我甚至都没能听他喊过我一声妈妈。”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舍弃了那么多，一心想挣的就是这样的前程吗？我凭什么要成全他们，我给医院寄了举报信，那女的被停岗、开除。他恨我做的太过，但是公婆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为了女儿为了公婆，我不同意离婚，他也只能忍着，我们相看两相厌，家也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看到他煎熬扮演模范爸爸、孝顺儿子，备受折磨，我心里就畅快。我以为我赢了，可那女的求到了我女儿那。我女儿失望之下远去了国外求学。毕业了也没回来，最后车祸死在了异国他乡。”

　　“女儿死后，我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离婚，平白困住了自己，也害了女儿。”

　　“再后来，我离了婚，办了退休，离开江城，来了这里。”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又重新走了一遍自己的一生。

　　林姝突然“哇”的一声，很大声的哭了出来。

　　陆玉琴很显然的吓了一跳，成年人的眼泪大多隐忍、寂静无声，可林姝这么大人了，怎么就能跟呦呦似的起手就哭，还哭这么大声。
　　她递了张帕子给林姝：“快别哭了，我都放下了。”

　　林姝握着帕子，眼泪都顾不上擦，脸上皆是气愤。

　　“我真是恨死他了，是他让我成了破坏人家家庭的可恶第三者。”她抓着林姝的衣袖，哽咽道：“琴姨，你现在知道了我的事，会不会看不起我？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如果我没有遇到他就好了。”

　　陆玉琴愣了一下。

　　林姝定定地望着她：“琴姨，除了我妈之外，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你能不能别讨厌我。”

　　害怕被她讨厌，所以后悔遇到渣男吗。
　　陆玉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还没极端到恨屋及乌。”

　　“不会看不起你，更不会讨厌你。更何况，你也是被人骗。”陆玉琴拿过帕子，替她擦了擦泪水的脸，温声道：“认识你一年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林姝这才松了口气，她心里如同过山车车般忽上忽下的，一时还没稳定心神，就听见陆玉琴慈祥温和的声音。

　　“想过以后吗？”寂静中，陆玉琴气息绵长，“你还年轻，总不能要真的烂在这个小村庄吧。”

　　烂这个词用的严重了，不过是为了激励林姝。
　　倘若是陌生人，她大可以恭贺一声扎根乡下、全情奉献是多么高尚难能可贵，可相处这么久，她把林姝当晚辈，才私心希望她能飞到更远处、有更灿烂的未来。

　　林姝胳膊肘抵在桌沿，因为太过用力，手肘处传来阵阵硌痛，她没有动作，那不轻不重的痛楚掩过了眼底的迷惘。

　　她定定道：“上次放弃了去爱尔兰利莫瑞克大学访学，我一直心心念念想出国深造。可惜名额应该轮不到我了。”

　　陆玉琴点点头：“那就去！公费没名额，不还可以自费嘛。”
　　林姝眼睛一亮。
　　对啊，她可以自费深造。

　　“既然都自费了，也不一定就拘泥于爱尔兰了。”陆玉琴思索一番提议道：“新加坡的南洋理工大学、英国布莱顿大学和牛津也可以考虑。我退休前在大学教务处和财务处工作过，知道外语教研部就有外派教师访学去这几所大学。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要点资料回来。”
　　“要！！！”

　　林姝望着陆玉琴，她的眸光深邃而又平和，因为微笑双眼微微眯起，就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几分温柔。鬓角的白发在簇簇黑发中显得尤为分明。

　　这盛满爱意的眼神让她想起来自己的妈妈，可惜她妈妈未及华发丛生便早早故去。
　　多幸运，她还能再遇见陆玉琴。

　　扑通一声，她双膝跪在地上，左手抓过桌边的酒杯，双手攥着杯身仰起头看向陆玉琴，“琴姨，今日我以酒代茶，想认您当干妈。”

　　膝上的凉意刺激着脑神经，大脑清明了些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情绪上头，鲁莽了！认干亲这么大的事，她怎么能这么随意就开口了，甚至连个礼物都没备……

　　她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陆玉琴。
　　没容她思量太久，冰凉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背而过，高高举起的酒杯被人接走。
　　她蓦得抬头，就见陆玉琴满脸笑意的抬起酒杯抿了一口。
　　刚刚压在她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林姝眼眶有些泛热，不知说些什么好，视线渐渐被眼中的雾气弥漫。

　　陆玉琴搁下杯子，褪下左手的金镯子，拉起林姝的手，将镯子套在她手腕。

　　“这怎么行，镯子我不能收。”林姝连忙要摘了镯子退回去。

　　“这是给我干闺女的见面礼，你要是认我这个干妈，就必须得收下。”陆玉琴揶揄她说：“这镯子款式老了，你们小年轻嫌太老气看不上？”

　　“怎么会，我很喜欢。”林姝立马摩挲着镯圈表态。
　　“快起来吧。”陆玉琴伸手拉她起身。

　　林姝心中百感交集，她抹了把眼，笑着说道：“总感觉我是大骗子，从您这捞了个镯子，就想着出国留学跑路了~”
　　陆玉琴也跟着笑出声来。

　　坐回到椅子上，林姝依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好不真实。

　　“一想到出国留学就见不到你和呦呦，我还有点舍不得。”她突然叹了口气：“呦呦小学还有两年多才毕业，我真要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靠谱的英语老师过来？万一师资不足，随便选个老师来兼课……”
　　她思忖着种种坏方向。

　　陆玉琴还没来得及宽慰她，就见“哐”一声房门被掀开又撞到了墙上，房间里窜出个身影猛地扑过来。

　　许知意红着眼，手扒拉着桌子，语气坚决地喊道：“林老师，你走吧！不管换哪个老师来，我都会好好学英语的。大奶奶说得对，你不该被困在这里，我希望你去到更高更好的地方，有更璀璨的未来。”

　　她的声音清脆，却又无比嘹亮，散发凌乱地翘起，半遮着红润润的脸颊，脸上的表情却是如此的决绝。

　　林姝视线渐渐模糊，她支起身，跨步过去将许知意扣入怀中，许知意白嫩嫩的小手攥了攥她的衣襟，声音含含糊糊地，“你就是明天就走也没关系的，天塌下来还有校长顶着，总会有老师来的。”

　　林姝破涕而笑，她揉了揉许知意本就凌乱的脑袋，屈膝和她平视，抬手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温柔地哄道：“也没那么快啦，少说也要一年多。”

　　牛津的最晚申请批次是8月初，她已经来不及了。
　　而南洋理工大学应用语言学硕士今年批次的这会已经开学了。

　　林姝陷入了纠结，她之前错失机会爱尔兰利莫瑞克大学学费生活费远低于另两所。
　　但各方面对比后，除了经济压力，牛津和南洋理工大学无疑更甚一筹。

　　林姝问陆玉琴：“您怎么看？”

　　陆玉琴劝她：“要去就去最好的，免得以后又后悔。更何况牛津的应用语言学硕士非常契合英语教师背景的方向，对于自费教师而言，专业匹配度也高。”

　　就算她卖了外婆留给她的老房子，再当了全部的首饰，也还勉强。

　　“我也很心动啊，可是，牛津的学费和生活成本属实是太高了！”就算她卖了外婆留给她的老房子，再当了全部的首饰，也还勉强。林姝丧丧地靠在椅背，吐了口气，握拳开口：“我现在才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囊中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