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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疯狗与铁链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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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七点十分整,楚言走出公寓大堂,果然看见江野和他的摩托车等在路边。
“早。”江野简短地打招呼,递过来一个纸袋,“早餐。”
楚言有些惊讶地接过,纸袋里是一个还温热的三明治和一小盒葡萄汁。“谢谢,其实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次。”江野的语气不容拒绝,但比昨天温和了许多。他今天穿着整洁的校服,黑发梳理得相对整齐,只有额前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遮住了昨天伤处贴着的创可贴。
楚言坐上车后座,小心地拿着纸袋:“其实你真的不用——”
“抓紧了。”江野打断他,发动机轰鸣起来。
这一次,楚言没有犹豫地搂住了江野的腰。他能感觉到对方背部肌肉一瞬间的紧绷,然后逐渐放松。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江野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略带苦涩的气息。
等红灯时,江野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是金发?”
楚言愣了一下:“我母亲是北欧人,遗传。”
“像童话里的王子。”江野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赞美还是讽刺。
到了学校,摩托车引起的噪音引来不少目光。当楚言摘下头盔,露出那一头耀眼的金发时,窃窃私语变得更加明显。
“看,是楚言和那个转校生...”
“他们怎么会一起来学校?”
“听说昨天江野为了楚言差点跟高三的打起来...”
楚言微微蹙眉,对这些离谱的传言感到无奈。他转头看向江野,却发现对方正紧盯着几个朝这边指指点点的学生,眼神阴沉得可怕。
“江野?”楚言轻声唤道。
江野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楚言的金发上,似乎这才平静下来:“走吧,快上课了。”
一整天,楚言都能感觉到江野的存在变得异常醒目。无论是在走廊擦肩而过,还是在食堂远远看见,那双黑眸总是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他。更奇怪的是,每次江野靠近他时,那种躁动不安的气息就会逐渐平息。
下午的体育课上,楚言选择了相对轻松的羽毛球,而江野则被老师安排去搬运器材。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楚言打完一局后走到场边休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喝水吗?”一瓶冰水突然递到他面前。
楚言抬头,看见江野站在面前,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他接过水瓶:“谢谢。”
江野在他身旁坐下,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楚言注意到江野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不舒服吗?”楚言问。
江野摇头,却又点头,最后低声说:“有点吵。”
楚言环顾四周,体育馆里确实充满了各种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球类的撞击声、学生的叫喊声、老师的哨声...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普通的背景噪音。
“你讨厌噪音?”
“不是讨厌,”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所有声音都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有时候...真想让他们全都闭嘴。”
楚言沉默了。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描述日常的声音,但那解释了许多关于江野的传闻——那些突然的爆发,那些无法控制的愤怒。
就在这时,几个打篮球的学生吵吵嚷嚷地路过,其中一个不小心把球砸到了江野背上。
“对不起啊!”那学生随口道歉,就要去捡球。
江野猛地站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危险。楚言几乎能看见他周身弥漫的无形怒火。
“他不是故意的。”楚言也站起身,下意识地抓住江野的手腕。
令人惊讶的是,江野的愤怒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低头看着楚言抓住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楚言泛着担忧的蓝眸,深呼吸了几次。
“我知道。”江野最终说道,声音依然紧绷,但已经没有了那股要打人的冲动。
那个闯祸的学生早已捡起球溜之大吉。
“你刚才...”楚言犹豫着开口,“是因为我拉住你才没发火吗?”
江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用的什么沐浴露?一直都是那个葡萄味吗?”
楚言困惑地眨眨眼:“就是普通的葡萄味沐浴露,从小用到大。”
江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凑近楚言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太过亲密突然,楚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耳尖泛红。
“你干什么?”
“你的味道...”江野的眼神有些恍惚,“能让我的大脑安静下来。”
楚言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奇怪的话。但联系起昨天的相遇和今天江野的行为,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今早来接我,是因为...”
“我需要你的味道。”江野直白得近乎残忍,“像瘾君子需要毒品。”
这句话让楚言感到一丝不安,他下意识地想远离这种危险的关联。但看着江野那双黑眸中罕见的坦诚,他又犹豫了。
“你应该去看医生。”楚言最终建议道。
江野嗤笑一声:“看过,没用。药也吃过,只会让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盯着楚言,“但你...不一样。”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开始涌向更衣室。江野突然拉住要离开的楚言:“放学等我,我送你回去。”
“我有司机。”楚言试图拒绝。
“那就让他放假。”江野的语气不容拒绝,“我需要...那个味道。一整天。”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楚言注意到江野的状态明显变差了。他坐在教室后排,不停地转笔、抖腿,几次差点与提醒纪律的班干部发生冲突。每次这种情况,只要楚言回头看他一眼,或者从他身边走过,江野就会奇迹般平静几分钟。
放学铃刚响,江野就冲到楚言桌前:“走吧。”
楚言慢慢收拾着书包,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个异常执着的新同学。走出教学楼,他看见自家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往常的位置。
“今天不用接了,张叔。”楚言对司机说,“我坐同学的车回去。”
司机惊讶地看了看一旁的江野,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需要我告诉管家先生吗?”
“我会自己说的。”楚言微笑着告别司机,然后转向江野,“只有今天。”
江野的嘴角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明天再说明天的事。”
回程的路上,江野开得比昨天慢了许多。等红灯时,他甚至主动开口:“你为什么一个人住?”
楚言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父母觉得这样能培养独立性。”
“从小学开始?”
“你怎么知道?”
江野耸肩:“听说过一些。你们这种家庭的孩子不都这样吗?”
楚言没有否认。他的哥哥十六岁就被送去英国读寄宿学校,现在已经在家族企业的海外分部担任要职。而他,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独自住在公寓里,只有管家和保姆照顾生活。最小的弟弟虽然现在还住在主宅,但迟早也会走上类似的道路。
“你家呢?”楚言难得地好奇起来。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绿灯亮起才开口:“没什么可说的。”
摩托车停在公寓楼下时,楚言正准备道别,江野却突然问道:“能上去坐坐吗?”
这个请求显然越界了。楚言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江野那双逐渐又开始躁动起来的黑眸,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公寓是顶层复式,装修精致但缺乏生活气息,像是个高级酒店套房。江野环顾四周,评价道:“很符合你的气质。”
“什么气质?”
“漂亮但冰冷。”江野毫不客气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但这里有你的味道,很浓。”
楚言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问道:“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行。”
当楚言从厨房拿着水回来时,发现江野正站在那幅未完的水彩画前。画上是缠绕的葡萄藤,深浅不一的绿色和紫色交织,在画纸上蔓延。
“你画的?”江野问,接过水杯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楚言的手背。
楚言点头:“兴趣爱好。”
“很好看。”江野的评价简单直接,“像你一样。”
这种直白的赞美让楚言有些不自在,他转移话题:“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江野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好多了。这里全是你的味道。”他睁开眼,黑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一整天没有想砸东西或者打人的冲动。”
楚言沉默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江野可能患有某种尚未被妥善治疗的心理问题。而自己无意中成了对方的“镇定剂”。
“你不能依赖我...”楚言轻声说。
“我知道。”江野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激烈,“但我他妈的有选择吗?”他握紧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每天,每时每刻,我的大脑就像一团火在烧,所有声音所有事情都在刺激我...直到昨天闻到你的味道。”
楚言后退一步,被江野眼中赤裸的痛苦和渴望震慑住了。
“对不起。”江野突然道歉,揉着额角,“我不该说这些。我该走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仿佛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过界的事情。但在开门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明天七点十分,我会等你。”
门轻轻关上,留下楚言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江野带来的不安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葡萄香味。
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蘸上紫色颜料,在葡萄藤间添上一道阴影。
那道阴影深邃而危险,却莫名地吸引着人的目光。
就像江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