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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承 辰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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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劫生下来第三天,天就没晴过。
不是下雨,是灰蒙蒙的雾,裹着荒原的土腥气往村里钻,钻了半个月才散。雾一散,村里就开始有人咳——先是夜里咳,后是白天也咳,咳得厉害了直不起腰,脸憋得通红,像被啥东西堵着嗓子眼。
他爹就是那时候开始咳的。
辰劫记事儿时,爹总揣着块破布捂嘴,咳起来后背弓得像张弓,肩膀上的肉一天比一天薄,原先能扛两捆柴的身板,后来拎桶水都晃。可爹咳归咳,没倒下,就那么拖着,白天还下地,晚上坐在灶膛边咳,火星子溅在他粗布袄上,他都顾不上拍。
不光爹这样,村里好多人都这样。有的咳了两年就没了气,有的像爹似的,拖着,人瘦得只剩层皮,眼窝陷进去,可还能喘。辰劫问过娘“爹咋总咳”,娘摸着他后脑勺叹气:“是那年雾带的病,磨人呢。”
就这么磨到辰劫十二岁。
开春时天又不对劲了——又是那样的雾,比上次还浓,站在院门口瞅不见对门的墙。雾没散几天,娘也开始咳了,跟爹咳得一个样,夜里娘咳得厉害,他缩在炕角听着,后颈总发闷,像有啥东西堵着。
也是这年,爹没撑住。
那天爹咳得尤其凶,破布上沾了点红,他攥着辰劫的手往炕席底下摸,摸出柄锈剑——刃上豁着八道口子,锈得发黑,爹的手搭在剑上,瘦得能看见骨头缝:“你叫辰劫一世……记着。”
话没说完又咳起来,咳完喘了好半天,眼慢慢闭了。辰劫攥着那柄剑,剑硌得手心疼,后颈突然烫了一下。不是“噌”地涌上来的热,是慢慢烧,像灶膛里掉出的火星落在棉絮上,不燎人,偏烙得疼。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皮是凉的,可那点烫像渗进了骨头缝,比娘哭时攥着他胳膊的劲儿还实在——他知道这是啥,是爹没说完的话,是这剑坠在手里的沉。
娘抱着爹哭,咳得弯在地上,辰劫才懂——十二年一次的雾,不光带了病,还带了命。
如今他攥着剑蹲在灶膛边,娘在炕上咳,雾还没散。十二岁的辰劫摸着剑上的豁口,后颈那处烙过似的地方还隐隐发沉——指腹蹭过第八道豁口时,他捏了捏剑柄。他知道,这回该轮到他扛事儿了。
灶膛里的柴是湿的,烧得“噼啪”响,烟直往眼眶里钻。辰劫没揉眼,右手攥着剑,左手往灶膛里添柴,又因为手小抓不住整根,就捏着剑鞘往灶沿上磕——锈刃撞着灶石“当当”响,柴断成半截,他拾起来往里塞。火星子蹦出来,烫在右手的无名指指背上,他像没察觉似的,眼睛盯着灶口的红火,听着炕上娘的咳声。
“劫……”娘咳得喘匀了些,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往灶里凑,烟……”
辰劫没应,往灶膛里又塞了块柴。火蹿高了点,映着他手里的锈剑,刃上的豁口黑黢黢的,像咧着的嘴。他想起爹摸剑时的手,指节上的纹路像老树皮,那天攥着他的手往炕席下探,指甲缝里还嵌着地里的泥,蹭得他手背生疼。
“娘,喝口热的。”他端起灶上的豁口碗,碗里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刚要递过去,娘突然又咳起来,比刚才还凶,身子蜷在炕上,像条离了水的鱼。辰劫赶紧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扑过去拍娘的背——手劲没轻没重,拍得娘“哎哟”一声,可咳声竟真缓了点。
“傻娃……轻些。”娘抓着他的手,手凉得像井里的水,“别学你爹……硬扛。”
辰劫没说话,摸了摸娘的胳膊。去年娘还能攥着他的手腕往地里拽,说“男孩子得沾土气”,今年胳膊细得能一把圈住,皮松垮垮挂在骨头上。他低头瞅了瞅腰上别着的剑,剑鞘是破布缠的,刮得腰眼磨得慌。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照得他脸发红。院里的雾还浓,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气,贴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听见隔壁王婆家传来哭嚎,该是王婆男人也没撑住——前儿个还看见那老汉蹲在墙根咳,手里攥着根草绳,说要捆柴,结果没站起来。
“娘,我去拾点柴。”辰劫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娘猛地攥紧他的手:“雾没散呢!别去!”
“灶里快没柴了。”他挣开娘的手,把剑往腰上又勒了勒,“我就在院边拾,不走远。”
他没等娘再说啥,抓起门后的柴刀就往外走。门“吱呀”一声开了,雾扑脸而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贴着墙根走,脚底下踢到个硬东西,弯腰一摸,是半截枯木,上面还沾着湿泥。
拾到第三根时,他停住脚。雾里好像有声音,不是咳声,是“沙沙”的,像有啥东西在草里钻。他把柴刀攥紧了,手心冒汗,却没往后退——爹说过,遇着事,退一步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雾稍微散了点,能看见几步外的老槐树。树底下蹲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手里攥着个啥,亮闪闪的。辰劫眯着眼瞅,突然认出那是村里的李瘸子——去年还跟爹在地里比谁犁地快,今年听说咳得快不行了。
“李伯?”他喊了一声。
李瘸子没回头,倒是手里的亮闪闪的东西动了动——是把镰刀,刃上沾着点暗血。辰劫心里一沉,刚要再喊,就见李瘸子猛地往雾里扑,嘴里嗬嗬地响,像野兽似的。
辰劫攥着柴刀的手紧了紧,后颈那处烙过的地方忽然又沉了沉。不是烫,是带着点热的沉,顺着脊梁往下淌,淌到手腕时,攥着柴刀的手不颤了。他没跑,盯着李瘸子扑过去的方向,慢慢把腰上的锈剑拔了半截——锈刃蹭着破布鞘,发出“噌”的一声,在雾里格外清楚。
他知道,雾不光带了病和命。这会子,怕是要带出别的东西了。而他手里的剑,爹没说咋用,但后颈那股沉热淌到手上时,他攥得更稳了,在雾里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