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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罗衣困鹤心 上 话说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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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王氏一头在赵清漪处吃了瘪,有些抬不起脸面。她斜倚着背后的锦垫,皓腕上缠着的伽楠香珠摩肩擦踵碰出闷响。而后她将茶盏往剔红案几重重一磕,滚水溅在小丫头的裙摆染出深色痕迹,惹得一旁的小丫头大惊失色。
“叫什么叫?!没见母亲正气着么?再敢给我乱叫,仔细你的舌头!”二女儿赵明芷不由分说便赏了小丫头个耳光,她凌厉的眼神掠过地上少女颤抖的指尖。
“奴婢知错了!求求二小娘子与夫人开恩,饶过奴婢吧!奴婢再不敢这样了!”小丫头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王氏自然于这档子家常便饭毫无兴致,只当作没看见。一旁的秋月上牙拨了拨下唇,道:“谨禀夫人,我们的计谋似乎败露了。”
王氏依旧摆弄着那珠子,“说来听听。”
“辰时奴婢送完药出来便躲在暗处,远远方能望见三小娘子。谁知竟瞧见春桃将汤药泼向曲桐院中的那株月月红。”王氏把玩之手霎时悬在半空,见得主子将、要发作,秋月便不敢往下,然王氏眼睛颤了颤,示意她说下去。
“奴婢自知事情败露,三小娘子只怕已经怀疑我,但未明面上捅破,可见是给了我一次机会。于是方才,奴婢又擅作主张命药房煎了黄芪甘草汤送去,若三小娘子是聪明人,又怎会不知这药无毒。”
王氏傻眼了,尚不知这赵清漪在搞什么名堂,心下只觉她甚是难以应付。因又蹙眉道:“可还发现什么异常?”秋月道:“奴婢正有此意,三小娘子的气色一直很好,未见有任何病症该有的虚弱。”最后半句回的斩钉截铁,秋月清楚看到眼前之人映着一丝慌乱。
“不可能,”王氏眼神四下乱飘,拳拳击桌,“不可能,那我先前给她饮食里掺的药……你可仔细看了,是还是不是?!”
“秋月冤枉!秋月端了药出来后便时时盯着,万不敢坏了夫人的大事呀!”秋月只感阵阵寒意直戳脊骨,因又答道,“莫……莫不是三小娘子的病势失了控?三小娘子昏迷数日,且自幼身子骨都较府上的女眷强,这会子怕是把药效也给克了。”
王氏语气里透着森森冷意:“量若不够,我们再加便是了。但这件事你若办不好,我可不能保证你妹妹的安危。”赵明芷转头便骂道她赵清漪算个什么东西。大丫鬟柳絮闻言赶忙相劝,道不与区区庶女一般见识。
“也罢,这小贱女呀,恐是时日无多了。”王氏啐道,指甲在香珠上刻下肉眼可见的细纹,视线终于落在瑟瑟发抖的小丫头身上,“至于你,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日后还怎么跟着我做事!自今日起你便去四公子房里,仔细盯着。他自己尚且同为庶出,若是也帮衬着赵清漪,有他好果子吃!”
王氏白眼一翻,小丫头磕头领命的场景尽收眼底。
这边苏晚正伏在香案上读着书,左手《女诫》,右手《宋词》。她想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就必须要了解和融入这个时代。只可惜《天圣疑狱录》自醒来便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偷溜上哪儿发财去了。
苏晚:“唉,早知道中学时代就好好学历史了!现在倒好,‘身临其境’是有了,《法制史》《法律思想史》也有了,但是谁来教教我怎么演闺阁女子啊?!”
“哇!”外头春桃跌跌撞撞奔了进来,“小娘子,那院里的月月红果真枯死了!”
不出所料,赵清漪甚至麻木得无动于衷,依旧研读着典籍,半晌方才笑道:“那我们,不如来个将计就计。”
又待到戌时三刻,赵清漪嫌案边不自在,又转移到床榻上换着姿势看书,这会子倒换了《千金方》。春桃听了消息便匆匆往房里来,说是荆王的二女儿、也是如今圣上器重的小丫头嘉善县主前来采风,正在前厅说话。赵清漪灵机一动,想着时候到了。
小样!想害我?看我不收拾你!
赵清漪:“春桃,我需要你帮我个大忙。”这回春桃倒是知了主子的七分用意,眼下又见秋月如辰时将汤药送了来,于是便递了主子的方帕以备不时之需。
秋月微微欠身:“小娘子,是时候该服药了。”
“对了小娘子,这说来也怪,辰时您说这药闻着不舒服,奴便将药随手倒在那月月红盆中,可谁曾想,方才竟见那月月红成了枯枝败叶,”春桃噘嘴蹙眉道,见着赵清漪缓缓接过药碗,“小娘子您是不知,这……可怕得很呢。”
赵清漪闻此,眼睫随着眼珠的快速移动而剧烈震颤,面露惊异之色,魂惊魄惕。她将药碗重重搁置在几案上,发出的声响将几人吓得大惊。赵清漪剧剧咳了几下,喘息着说:“且慢,春桃,你方才说……院中那株开得最盛的月月红……竟枯死了?”
苏晚觉得她未来可能要转行了,你没听错。哈喽哈喽,请问从法官转行做演员需要注意什么吗?春桃,你听见我的诉求了吗?
“是,小娘子,奴看的千真万确,”春桃斩钉截铁,“如若不然,便是有人在这药中下了毒。”
秋月同时被迫接下了两人的目光,有些心虚,眼下这节骨眼也得强撑着道:“告小娘子,奴确实负责按大夫给的药方为小娘子抓药、煎药,却未能时时守在药罐子旁,恐有奸人趁虚而入。望小娘子恕罪!”
我去,你是口袋吗这么能装?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苏晚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可若那奸人是你呢?!”
话毕,众人都往外一瞧,细看来人之形容甚为格格不入:一对弯刀柳叶眉,下缀灵锐丹凤眼,口若丹朱,肤如凝脂。椭圆状发髻被银簪高高挽起,下垂几缕青丝更显脸廓锋凌。一身紫衣为底,玄色背心为衬,以棕皮条束腰,金边护腕束袖,腰间配一把上好的波斯弯月刀,大有飒爽英姿之态。
我去!酷啊!俊逸潇洒、倜傥不羁、玉树临风、飘洒脱俗,简直就是天下第一超级无敌帅女子!
苏晚一看,便知这嘉善县主当是豪迈洒脱之人,固必不会拘闺阁那等小儿女姿态,颇有宋曦的风格。想到这,她倒是十分想念宋曦了。
我的好闺闺,我如今在过去的时空想念你,你听到我思念的声音了吗?
且说众人争先恐后向县主行礼,看惯了这等阿谀奉承,县主倒觉不自在,沉闷得很,眼下惟一有兴致的便是这会子的蹊跷事。她也只是见状凭着自己主观判断随意嚎了一声,不知她们是否当真,想着本县主能屈能伸,若是这句冤枉了好人大不了赏些东西赔个罪罢。
见着赵清漪也挣扎放下书起身向自己行礼,县主行至床边将其双肩揽下,意欲让她休息,却被赵清漪婉拒,道:“清漪谢过县主关心,但此刻清漪想就如此坐着,我已无大碍,县主不必担心。”
随行的王氏见状不妙,连忙向县主介绍并赔笑:“此乃府中三女清漪,素日体弱,让县主见笑了。”
县主很自然地示意无需多礼,“我自出门采风经过贵府,便想着一来尚可体体民俗风情,二来也好同我汴京贵女熟悉一二,论起来是本县主叨扰在先了。”赵清漪以方帕做掩,使劲痛咳了几声,而后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端着药碗送到胸前。
县主:“三小娘子这是怎了?可是身子不适?这药……”
闻言,赵清漪面露愁容,悲声道:“惊扰县主,清漪罪该万死。只是清漪心中惊惧。清漪自小喝过不少补药,可今日的两碗却隐隐透着寒凉血腥之气,与我先前闻到的药味大相径庭!清漪心中实在不安……”
不就是装可怜吗?三十六计,苦肉计为上计。
她三两下将那月月红的事件禀明了,又引县主闻花。小丫鬟动作也是麻利,喝口茶的功夫便将那花盆抱了来,县主凑近一闻,果有那甜腥似铁锈之味,细嗅更是焦苦带酸气。县主向贴身丫鬟雅韵扭扭头,对头会了意便离开了。
县主神色冷峻,目光扫过众人。她并未决定当场判断具体主使者是谁,但此等阴毒之事发生在她面前,她没有不干预的道理。此刻王氏几人面如菜色,全身僵直,想赔笑也只是弯了弯嘴角,再没有提起来的气力了。
眼见县主出手,赵清漪也不好再瞒,于是霎时转向秋月,目光锐利而痛苦:“秋月,这药,乃是你晨昏定省,亲手熬煮送来。可这味道我越发觉得不妥。春桃见我疑虑,才以药浇花试探。不料那繁花竟迅速凋零!这会子的药,气味更甚。”话音刚落,却还以方帕捂口,补上几声闷咳。
正说着,雅韵和春桃便领着众医官大夫进了房,春桃还特向赵清漪禀明自己已按主子吩咐携了厨房残存的药渣供大夫检验。待小厮置好桌罐后,几位医官商榷分工事宜。这头王医官验毒花;那边林大夫查药渣;另一头徐医官取银针探毒。前前后后费了好大一阵子功夫。
说来请禀已是两刻钟后的事,王医官道:“禀县主、三小娘子,臣适才取那毒株之壤,以水漫过搅拌后静置,半晌,臣观底部现朱红色颗粒状物,想来定是朱砂。后臣又将枯叶磨粉,倒入白醋,醋本就是酸性之物,故而朱砂遇酸便会产生刺鼻硫磺味。”
赵清漪接过话茬:“植物是否具有毒性实则也可用肉眼看来,正常的植株根系应为白色或浅褐色,而王医官近身这染了毒的植株根部却呈焦黑色,这便是被朱砂此等重金属侵蚀的特征。”
县主心里自是明了几分,又听赵清漪对众人道:“清漪自幼爱读些杂书,曾在《千金方》注本中见过相关记载:有物名朱砂,色赤味辛,本可入药安神。但若以温水久煎,或过量服用,或日积月累,轻则舌肿齿衄,重则筋挛骨痛。最阴毒的是——此物残毒能蚀人精血,损其根本,令人日渐萎靡却似寻常虚弱,更可令土、花、草如遭火焚!”
幸得宋代这位三小娘子好学术,方给她留了许多种类的书籍,今日读书如下饭,也总算给自己赚回本了些,她想。
赵清漪,谢谢你的好学救了我的命!我一定会感谢你祖宗十八代的(这些孬人除外)!!!
“三小娘子所言甚是。”王医官点头道。
嘉善县主:“可还有别的什么证据?”
林大夫不请自来,上前一步:“禀县主、三小娘子,臣以为这毒也是朱砂。臣将今日还未来得及处理的残存药渣投入药锅中重新煮沸,却在药锅中也发现一种红色沉淀物。”
县主示意端着碗的小厮近前来,她倒是要看看这毒物究竟是何方神圣。然出水之物气味更甚,且卖相极为不雅观,县主一时有些反胃,便挥挥手让小厮拿了去。
“此物当是朱砂因高温析出之物。平日里臣熬制汤药的次数不胜枚举,正常的当归汤应为浅褐色,”林大夫指向面前的汤药,“而这含有朱砂的药液会呈现异常的朱红色,且沉淀物具有金属光泽,在烛火下便清晰明了。”
这时当是徐医官的场面了,其还未开口却被赵明芷占了先机。赵明芷显然咽不下这口气,甩了甩衣袖道:“方才见徐医官已将银针探入汤药中,为何那银针未黑也未见异常?莫不是晚上送来的汤药是正常的?”
等一下!苏晚慌了。朱砂的成分是什么来着?硫什么?硫……化汞?对!那硫与银反应不是会生成硫化银吗?这个怎么没反应?苏晚拼命回忆着刚才探针的画面、调用着自己已经穷尽的脑袋。
死脑快想啊!!!再想不出来就没命了!!!要冷静!!要冷静!!!
不对!古代大多都验砒霜,砒霜的硫更容易分解与银发生反应,但朱砂的硫粘性较高,不易反应。再加上徐医官探针只探药的上半部分,朱砂粉末密度大,应该早就沉淀碗底了。
“所以说二姐姐有闲暇还是多读读书吧,”徐医官正要回话,不曾想被赵清漪一口抢断,“不知二姐姐可曾听闻一词,名曰‘化学反应’。至于是何意小妹便不同二姐姐讲了,怕是二姐姐难以理解。小妹只说朱砂因此物之性质如此,很难与银发生反应,故银针不会变黑,此结果反而能证明这毒素属于隐蔽性毒物,需细细检验方可查来。”
赵明芷因被自己的妹妹戏讽了一番,无颜再出头,于是躲到母亲王氏身后去当缩头乌龟了,其鲁莽之姿又被王氏嗔怪了几句。
春桃见时机大好,便立刻跪下哭着向县主和王氏磕头:“请县主开恩!夫人开恩!奴婢亲眼所见,那月月红也是奴婢浇药后顷刻就蔫了,一夜便枯死了。奴婢不敢撒谎!秋月姐姐,娘子待你素来宽厚,你为何、为何要如此害娘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