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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雁回医女 永熙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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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八年,秋杪。西陲雁回镇,久旱无雨,朔风卷地,黄沙蔽日,漫过百里戈壁。那稀稀落落的骆驼刺,被狂风扯得东倒西歪,伏地欲折。天地间浑浑黄黄,似被一张无形的沙尘巨网笼住,不见天日。此地荒瘠苦寒,早被朝堂抛诸脑后,连天道亦似吝于垂怜,唯死意终年不散,缠络着每一寸土地。
镇东隅有座医馆,是这灰败天地里唯一的暖色。土坯墙经年月风沙啃噬,斑驳如老妪面纹,门楣上悬着块旧木匾,“回春堂”三字漆皮剥落,棱角早被岁月磨平,却仍透着几分济世之意。
晨光微熹,勉强挣出沙雾,医馆那扇旧木门便“吱呀”一声,缓缓解开。苏清和提着竹篮,将昨夜晾晒的草药一一收回,指尖拂过叶片,轻柔如抚稚子肌肤。她年方十八,本是闺中待字、拈针绣花的年纪,却在这塞外边陲,守了五个春秋。
“看这天色,沙暴怕要来了。”她抬眸望了望昏黄天穹,声线轻细,似怕扰了这戈壁的沉寂。
背上药篓,青色布衣在风里猎猎作响。今日她要去镇外十里的断崖,那里长着稀有的红景天,治咳喘最是灵验。这条路她走了无数回,闭着眼也能辨出哪处有碎石,哪处有浅沟。
戈壁滩上,偶见几簇新绿在风中瑟缩,那是生命在绝境里的挣扎。苏清和蹲下身,小心翼翼采摘草药,指尖抚过根茎叶脉,目光专注。五年行医,这片土地上的草木,她早已熟稔于心,哪株能解毒,哪株能镇痛,无不了然。
“苏医师!苏医师!”
急促的呼喊自远处传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奔来,额上满是汗,脸色焦急得发白:“快、快回镇!王大叔从房顶上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怕是要不行了!”
苏清和当即背起药篓,语气不含半分迟疑:“前头带路。”
镇西头围了一圈人,见苏清和来,纷纷自动让开一条路。地上躺着个中年汉子,左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渗进黄土,晕开一片暗沉的红。
“都散开些,莫要围着闷坏了。”苏清和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她蹲下身,指尖轻按汉子伤处,片刻后道:“胫骨折了,得即刻正骨。”
从药篓里取出自制的麻醉散,兑了温水给伤者服下。待药效漫开,她双手稳稳扣住伤腿,目光凝定,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断骨已归位,动作行云流水,围观的人甚至没看清她如何施为,只觉眨眼间便已妥当。
“三个月内万不可下地行走。”她取过纸笔,写下药方,“每日一剂,饭后温服,莫要断了疗程。”
伤者的妻子抖着双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到苏清和面前:“苏医师,这点钱先拿着,余下的我们凑齐了再送过来……”
“留着给王大哥买些肉脯补身子吧,他这伤,得好生养着。”苏清和将铜板推回去,转身时,瞥见角落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盯着她药篓里的甘草,眼神里满是渴盼。
她从药篓里取出几段甘草根,分给围在一旁的孩子们:“慢些嚼,莫要噎着了。”
孩子们接过甘草,欢呼着跑开,那雀跃的模样,仿佛得了稀世珍宝。苏清和望着他们瘦小的背影,目光柔了柔。在这朝不保夕的边陲之地,一点微末的甜,或许便是生活能给他们的,最珍贵的馈赠了。
回到医馆,她将新采的草药分类晾晒。三间土坯房,一间做诊室,一间储药材,最里间是她的卧房。虽简陋,却处处收拾得窗明几净,空气中常年飘着草药的清苦香气,这是属于她的,独有的安宁。
窗台上晒着枸杞,颗颗饱满;墙角堆着甘草,捆扎得整整齐齐;房梁上悬着麻黄,风干后透着浅棕。每一味药材,都经她亲手打理。五年前,养母撒手人寰,将这医馆与毕生所学都传给了她。自那时起,这里便是她的整个世界。
午后,苏清和正坐在案前研磨药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医馆的静谧。
“苏医师!救命啊!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婆娘!”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汉子闯了进来,衣衫上沾着尘土,满脸焦灼,几乎是扑跪在地上。他是镇外驿站的驿卒,身上的驿服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手上甚至有被缰绳勒出的血痕。
“莫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了?”苏清和放下药杵,声音温和,却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婆娘要生了……折腾了一天一夜,血淌了一地,稳婆说没救了……苏医师,求您去看看,哪怕是保住孩子也行啊……”汉子语无伦次,眼圈通红,说着便要磕头。
接生本不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做的事,可雁回镇太穷了,连个像样的稳婆都寻不到。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应对各种急症,从接生到治刀伤,从医风寒到时疫,只要能救人,她从不含糊。
“快起来,前头带路。”苏清和没有半分犹豫,提起早已备好的药箱,快步跟上。
驿站离镇子有三里地,苏清和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低矮的土屋里,产妇的呻吟声微弱却持续,炕边围着几个妇人,个个手足无措,脸上满是绝望。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屋里,呛得人胸口发闷。
苏清和净了手,上前检查,心猛地一沉——胎位不正,羊水已快流尽,再耽搁片刻,便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快烧些热水来,越多越好。再点几盏灯,屋里得亮堂些。”她声音沉稳,手下已打开针囊,取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嫂子,你听我说,跟着我的节奏呼吸,莫要白费力气,孩子还等着见你呢……”
银针颤巍巍刺入穴位,苏清和眼神专注,手稳如磐石。汗水从她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所有心神都系在产妇与腹中胎儿身上,与死神争分夺秒。
时光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昏黄渐至漆黑。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似也在为这场生死较量揪心。
终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划破了屋里的死寂,如天籁般落在众人耳中。
“生了!生了!是个小子!”炕边的妇人惊喜地叫起来,眼眶里满是泪水,仿佛见证了一场奇迹。
苏清和却不敢松懈,继续为虚脱的产妇行针止血,敷上特制的药粉。待一切妥当,她直起身,才觉腰背酸痛难忍,转头望向窗外,已是星斗满天,银河低垂。
孩子的父亲,那个粗犷的驿卒,“扑通”一声跪在苏清和面前,一个劲地磕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苏医师,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这辈子,我们做牛做马也报答您!”
苏清和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将他扶起:“快起来,莫要多礼。好好照顾嫂子,按方子调理,若是有发热或是别的不适,即刻来医馆找我。”
她留下几张药方和几包药材,再次婉拒了汉子递来的谢礼——那不过是几文铜板,却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医馆,戈壁的夜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星河在头顶铺展开来,璀璨却遥远,衬得人愈发渺小。苏清和走着,忽然有些恍惚。
十八年前,她的母亲,是否也曾这般在生死边缘挣扎?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可曾盼着自己的女儿能平安活下去?
可她降生后,却被那高踞凤座的皇后,亲手定为“克母不祥、祸乱宫闱”之人,成了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冷风吹过,颈间一块硬物贴着肌肤,传来冰凉的触感。苏清和下意识摸了摸,那是半块盘龙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龙纹栩栩如生,只是断口处嶙峋,似在诉说着一段未竟的往事。
这是养母临终前,颤巍巍交到她手里的。老人枯槁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腕子,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清儿……这玉佩……关系着你的身世……当年太后娘娘嘱托……有朝一日,定要……”
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留下无尽的谜团,和这半块冰冷的玉佩。养母到死,都不肯明说她的身世,只反复叮嘱,让她藏好玉佩,在雁回镇安安分分过日子,莫要去寻根究底。
养母走后,苏清和便守着这间小医馆,一守就是五年。这里的日子清苦寂寥,她却甘之如饴。雁回镇虽贫瘠,人心却简单纯粹。她治病救人,采药制药,日子平淡却安稳。
镇上的百姓待她极好,被她救过的孩子,会偷偷给她送自家种的瓜果;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人,会为她缝补磨破的衣裳。若非万不得已,她不愿去触碰玉佩背后的秘密——那意味着要直面“不祥”的罪名,卷入那遥远而凶险的深宫漩涡。
她只想做苏清和,雁回镇的苏医师,守着这间医馆,安稳过一生。
回到医馆,点亮油灯,苏清和坐在案前,准备整理今日的医案。笔尖刚触到纸,她却突然顿住——颈间的玉佩,不知何时竟变得温热,仿佛有了生命,暖意透过肌肤,直抵心尖。
这是从未有过的异样。
她下意识握住玉佩,走到窗边。远处的天边,沙暴正在酝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狂风卷着沙石,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踏破戈壁的寂静,朝着雁回镇的方向疾驰而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金属撞击的铿锵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苏清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玉佩的温热愈发明显,似在提醒着什么。她忽然想起养母临终前的呓语:“玉佩现,风云变……”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她眼底满是凝重。
这场风暴,怕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