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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cp】花云风月录·孟冬客 无论沧海桑 ...

  •   提笔记往事,宋蒿是春云,曾矾是夏风,梁金芷是秋花,阮清玉是冬月,四人集聚便是《四季花云风月录》。

      「冬日篇」

      *

      阮清玉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从出生起已走过十四个隆冬。她能写出百首关于冬日的诗,可当多如尘埃的诗人赞颂红梅和新雪时,阮清玉诗里的冬日却充满了泥炉、热酒、烤红薯,牌九、狸奴、小暖阁。

      少年不识愁滋味,他们的冬日是温暖热闹的。

      宋蒿今天一早就收到了阮清玉的手信,印着翠竹、熏过檀香的纸笺上只有四个字。

      “客至,速来。”

      宋蒿闻言推开窗户,原来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宋蒿换了外出的装束,他母亲不放心,硬是拉着他多套了好几层衣服,把他从里到外包成了个粽子。

      “可以了,母亲,”宋蒿哭笑不得地阻止了母亲想要往他头上戴帽子的手,“您放心,清玉会把我安排好的,她办事您是知道的。”

      他母亲塞了个手炉给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你性子太好,出门在外身体不适了要说,曾矾那小子还罢了,其他两个都是姑娘家,别让人家替你操心。”

      宋蒿耐心地应付完母亲,乘着车来到阮府。阮府不大却甚是清雅,而他们每年相约的地方,正是阮府后院的集雪亭。

      宋蒿到的时候,白雪已盖了满顶,庭院扫出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来,亭中只有指挥着下人布置的阮清玉一人。她穿着一件桃色的斗篷,站在雪里比梅花还要好看几分。

      “清玉。”宋蒿边走边唤她。

      阮清玉见他来了,忙迎上去:“怎么来得这样早?炉子刚点,还没热起来,我带你先去屋坐坐?”

      宋蒿笑道:“闲来无事,就直接过来了,不用管我,我不冷。”说着朝阮清玉亮了亮手中的手炉。

      “怎么不见金芷?”他复问,“刚过了庄子上收租的时节,她应当最清闲才是。”

      阮清玉带着宋蒿往亭子里走,边走边道:“一来就被母亲拉去她那推牌九了。”

      宋蒿失笑:“林夫人也爱这个?”

      “还不是让曾矾带的,好好一个书香门第,现在天天出门去找他母亲和嫂子玩牌。”阮清玉对曾矾的嫌弃溢于言表。

      “也挺好的,”宋蒿望望炉子里逐渐旺盛的火苗,“不然冬日实在无聊了些。”

      “你坐这。”阮清玉指了一处地方给宋蒿看。

      宋蒿顺着看过去,顿时哭笑不得。亭子迎风的一面被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鹅黄色的帘子上绣着嫩绿的垂柳,帘子的正前方放着一张软椅,厚厚地辅了好几层垫子,又在四周摆满了靠枕,在最靠近火炉的地方。

      “这也太夸张了。”宋蒿半是好笑半是责备道。

      阮清玉举起手里的团扇虚掩了一下他的嘴,玩笑道:“别,你若是在我这有什么闪失,回去了李夫人可要治我的罪的。”

      宋蒿的父亲,太医院宋院使,年轻时听从父母的安排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婚后两人一直相敬如宾。可那姑娘可怜命薄,生宋蒿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宋蒿长到四岁时,父亲才娶了这位李夫人做续弦。李夫人家中开了一家药铺,她也懂些医术,与宋院使情投意合,确是一对真心相爱的眷侣。

      这位李夫人医者仁心,温柔良善,虽说不是宋蒿的生母,却始终将宋蒿视若己出,后来查出天生患不孕之症,便对宋蒿愈发上心,生怕身体羸弱的宋蒿有什么差池,像他亲生母亲那样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宋蒿虽然年纪不大,但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便也真心实意地地唤她一声母亲。

      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的院墙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落了亭外梅花树上的一树积雪。

      宋蒿惊了一跳,阮清玉见怪不怪地步出亭子,果然看见曾矾呲牙咧嘴地坐在地上,身上不伦不类地披着蓑衣带着斗笠,像个巨大的刺猬。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曾矾,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嘲笑:“活该,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翻墙。”

      宋蒿于心不忍,想上前扶他,曾矾可不敢劳动这位祖宗,连连摆手,一骨碌自己爬了起来,脱掉蓑衣和斗笠,抖了抖上面的雪,悻悻道:“我这不是觉得翻墙近吗,走两步就到了,走正门我还得绕到前面那条街去,谁知道刚才正好踩在了冰上——只是意外!绝对不是我功夫有问题!”

      阮清玉淡淡地“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哦!对了!”曾矾一拍脑袋,低头满地寻找,很快就在墙根底下找到了自己带来的小包袱,曾矾将布包打开,原来里面裹着几个红薯,还在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曾矾抱着红薯就往亭子里冲:“快快快,我刚才来的路上买的,一会儿要凉了!炉子点上了吗?快放上面温着!”

      有小丫鬟过来接过他的布包,把红薯放到炉子边上。

      亭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炉子的温度很快充斥了整座亭子,宋蒿的专属座位看起来又暖又舒服,亭子中间的是桌上铺了隔凉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茶点。

      阮清玉挥挥手遣散了所有下人:“差不多了,你们都休息去吧。”

      “哎,等等,”曾矾叫住那个小丫鬟,“你去叫一下金草儿,让她玩完这一局就过来,要不然她玩起来根本不看时辰。”

      那语气怨念颇深,一看就是被梁金芷辜负了许多次的样子。

      阮清玉早已引着宋蒿入了座,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宋蒿受宠若惊,连忙给她剥了个黄澄澄的橘子作为礼尚往来。

      曾矾远远地看见了,三两步冲进来,嚷嚷道:“哎哎哎,什么意思?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还有个大活人呢!我也要!”说着一手拎茶杯,一手抓橘子,分别塞进阮清玉和宋蒿手里。

      宋蒿笑着摇摇头,从善如流地低头认真剥起了橘子。

      阮清玉也顺从地接过茶杯,端起炉子上的茶壶添满后向曾矾递过去。

      曾矾伸手要接,没想到阮清玉的手拐了个弯,把茶杯送到自己嘴边了,阮清玉抿了一口茶,还不忘对曾矾莞尔一笑:“多谢了。”

      曾矾被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式狠狠震惊了一下,夸张地捂住胸口,做痛心状,正巧宋蒿把剥好的橘子放到他手里,他顺势抱住宋蒿的胳膊开始嚎:“呜呜呜,还是宋蒿哥哥对我好,你和金草儿都欺负我呜呜呜……”

      “好小子,曾石头你又说我什么坏话呢?!姑奶奶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梁金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曾矾背后,扯着曾矾的领子把人从宋蒿身上揪起来,一边数落道:“你自己多沉心里没点数吗?还敢压在宋蒿胳膊上,他那身子骨禁得住你压吗?起来!”

      宋蒿:“你们越来越夸张了,我真的没……”

      剩下三人异口同声:“你别说话。”

      宋蒿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们每次聚会都要谈论一次这个话题?”

      没人理他,梁金芷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他的斗篷:“这是我春天送你的那件吗?嗯,还是我家的东西好,好看又好用。”

      曾矾“切”了一声:“哪有这么自卖自夸的?”

      跟他比,宋蒿就捧场多了:“金源商会的东西果然物美价廉。”

      藏青色的斗篷绣着金线,华贵而不失风雅。

      梁金芷丢开曾矾,亲亲热热地挤到宋蒿和阮清玉中间坐,忙忙地捞茶杯,嘴里嚷着渴死了。

      阮清玉手里宋蒿剥好的橘子还没吃,顺手先掰下一瓣喂到梁金芷嘴里,梁金芷一口叼住,橘子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中爆开。

      宋蒿看她急急忙忙的样子,觉得有趣:“怎么样?赢了没?”

      梁金芷嘴里的橘子还没咽下去,从怀里掏出两串钱来,含糊不清地说:“赢了这些呢!姑奶奶现在推牌九打遍京城无敌手!”

      曾矾带来的红薯已经被炉子的蒸出了香气,梁金芷的鼻子敏捷地捕捉到了这股香香甜甜的味道。

      “哟,谁这么贴心买了我最爱吃的烤红薯?”

      “还能是谁?”阮清玉笑着睨了一眼曾矾。

      曾矾贱兮兮地朝梁金芷扬起下巴:“还不快跪谢爷爷?”

      梁金芷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阮清玉起身走到炉子边,用自己绣了花的手帕裹起一个红薯放在石桌上,顺手用团扇扇了扇底下的火,让它更旺一些:“给你晾晾,等会再吃。”

      亭子旁边种着几树红梅,此时全都开放了,立在覆了白雪的树枝上,艳红娇媚,像是仙人作画落下的几点朱砂。

      “好可爱的梅花!”梁金芷叫道,“蹭”地蹦起来,从亭子的台阶上一跃而下,欣喜地抚摸着梅花的树干,转头对另外三个人喊:“我摘点梅花插瓶吧?”

      宋蒿脸上浮现出一闪而过的为难:“我记得这是今年新栽的?林夫人不是宝贝得紧吗?”

      阮清玉却也来了兴致,抚掌大笑:“芷儿快摘,我早就稀罕这梅花了,我替你看着母亲!”

      曾矾听着也跃跃欲试,直接翻过亭子的护栏,在没被清扫的洁白雪地里留下一连串的脚印:“我帮你!”

      “得嘞!”得了肯定的梁金芷欢快地应着。她身子骨好,火力极旺,冬天一点不怕冷,只在裙子外面披了一件大红色小袄,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去折高处的梅枝,若是实在太高了,她就拍打着曾矾的肩膀,让自幼习武的曾矾举她上去,像只有着艳丽羽毛的小鸟。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梁金芷就抱着她精心挑选的最漂亮的一枝梅花回来了,阮清玉早就命下人准备了一只金缮白瓷花瓶,梁金芷把梅花插进去,红梅金线相映,好不秾丽。

      阮清玉喜欢得紧,止不住地抚摸那些娇嫩的花瓣。

      宋蒿体贴地递给梁金芷一杯茶,语气带着些责备:“穿这么少就出去乱蹦一气,快喝杯热茶暖暖,回去要是病了就麻烦了。”

      梁金芷不服气道:“明明曾矾穿的也不多。”

      宋蒿用余光扫着曾矾,语气促狭:“不用管他,他皮糙肉厚的,冻不坏。”

      “喂!”曾矾不满地叫起来,拿自己摘的梅花丢过去砸他。

      宋蒿接了他的花,笑得花枝乱颤。

      梁金芷仍旧兴趣缺缺,她看着桌上的两串钱,转瞬又蹦出了新点子:“谁喝这个,我们喝酒吧!冬天就应该喝点热酒才能暖得身子,就用我赢来的那两吊钱买!”

      ……

      梁金芷赢来的两串钱换成的酒格外醇厚,一掀开坛盖酒香扑面而来,曾矾拎过来给每人斟了一杯,到了宋蒿那里,只象征性地倒了个浅浅的杯底。

      阮清玉率先举起酒盏,说起祝酒词:“盛和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幸得初雪来访,今日与诸君宴客于集雪亭,是温故交,会新友。”

      “敬梅花——和我的酒!”梁金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给众人展示杯底。

      曾矾也不甘示弱地干了:“敬我的烤红薯!”

      宋蒿只拿酒杯碰了碰唇,温声道:“那就由我来敬今天的座上宾吧。”说着,他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一杯酒全都泼在了亭外的白雪里。

      ……

      天上雪云渐聚,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冬天的云却不昏暗,透着干净的灰白,一缕风卷过梅梢,雪又悠悠落了下来。

      四人从小便相识,玩过许多游戏,做过许多约定,像是春天的祈福,像是这次的宴客。

      他们约定在每年第一场雪后,相聚于阮府的集雪亭,赏雪赏梅,对饮谈天,迎接这一年中最后一个季节。

      昨夜的大雪,正是他们今天的客人。

      曾矾坐在亭子的护栏上,一条腿支着,一条腿落在下面晃荡着,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还未落地雪花,雪花在他掌心里融化,化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水。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但一定不会是最后一场,他们此生还有好多好多场雪要一起看,还有好多好多的天要一起谈。

      雪淋湿了青瓦头,淋湿了亭子飞扬的檐角,淋湿了梅花的花瓣,淋湿了外出觅食的圆滚滚的麻雀的羽尾,但就是淋不到他们头上,那一瞬,似乎无论沧海桑田如何变,少年永远不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无cp】花云风月录·孟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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