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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至津门   “女士 ...

  •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已经到达站天津南站,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下车”
      拖着行李箱在天津街头行走,滚轮碾过砖石路面,发出的声响被元旦的热闹氛围稀释得只剩零星。街道两旁的红灯笼串成了蜿蜒的红绸,裹着冷意的风里都掺着糖炒栗子的甜香与炸糕的油香,商户门前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新年祝福,连空气里都飘着团聚的暖意。可这一切热闹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我站在人群中,指尖攥着那张有些泛黄的传真单,纸边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上面春秋国际大酒店的地址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 这是父母提前许久为我订下的落脚点,也是我在这座朝思暮想的城市里,暂时唯一的坐标。
      行李箱的拉杆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滑,我时不时低头核对地址,抬眼时总能撞见成对的行人:裹着同一款围巾的情侣笑着分享一支糖葫芦,连白发苍苍的老人都互相搀扶着。他们的脚步轻快,话语里满是对新年的期待,而我像个误入的旁观者,拖着全部家当在人群里穿梭,每一步都带着对陌生环境的试探。
      风忽然紧了些,吹得我脸颊发疼,我把传真单胡乱的揣进兜里,加快了脚步。前方路口的转角处,一家老茶馆的木质招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里面传来天津快板的清脆节奏,偶尔夹杂着食客的笑声。我路过时忍不住多望了一眼,玻璃窗里映出满座的热闹,与我此刻的形单影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终于在一条相对偏僻的辅路上,找到了传真单上的酒店。灰色的砖墙爬着零星的藤蔓,门口挂着两盏复古的宫灯,暖黄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在门前的台阶上。我拉着行李箱走上前,推开门的瞬间,暖气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前台小姐姐笑着说 “新年快乐”,声音温柔,可我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还是没松劲 —— 这里不是徐州东站熟悉的灰尘味,不是云龙湖边带着水汽的晚风,也不是街角煎饼摊飘来的香气,是全新的、陌生的,却也是我曾经无数次向往过的 “远方”。
      我报出预订信息,接过房卡时,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壳,忽然想起出发前在徐州的那个夜晚,云龙湖的晚风裹着水汽吹在脸上,婚纱店橱窗里的白纱映着暖黄的灯。而此刻,天津的元旦夜色正浓,窗外的热闹还在继续,我站在陌生的房间里,看着行李箱里叠得整齐的衣物,忽然明白,所谓 “抵达”,不过是把对过往的惦念暂时收起,在全新的城市里,重新开始一场关于 “家” 的寻找。
      攥着酒店房卡走到门口,冷风像无形的手往衣领里钻,明明还没到下雪的时节,寒气却顺着裤脚往上爬,冻得人脊背发紧。回头望了眼酒店招牌,“春秋” 两个掉了色忽闪忽闪的大字在阴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 年根儿将近,旁人都在往家的方向赶,只有我拖着行李箱在陌生城市里瞎晃荡,这两个字倒像句轻飘飘的讽刺,戳得人心头发寒。
      揣紧双手往巷子里走,鼻尖忽然钻进一股面香混着肉鲜的味道,抬头看见 “张记包子铺” 的红底黄字招牌,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漏出来,勾着人往里走。刚跨进门,带着笑意的招呼声就裹着热气扑过来:“小兄弟,里边坐!要什么馅的包子?”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哥,穿着黑色羽绒服,大口大口的抽着烟,还顺手丢给我两支,我怯生生的接住揣进口袋里。
      店里没几桌客人,靠墙的位置摆着四张方桌,桌角都擦得发亮。厨房就在柜台后头,隔着一层玻璃能看清里头的光景:三个围着碎花头巾的大姨正坐在案板前包包子,手指翻飞间,雪白的面团就裹满了肉馅,捏出的褶子整齐得像小扇子。她们说话的声音带着天津话特有的脆生劲儿,偶尔传来几句玩笑,倒让这冷天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先来两屉猪肉包子,再要碗辣汤!”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柜台旁的大保温桶上 —— 桶身印着 “辣汤” 两个红字,掀开盖子时,白汽 “腾” 地冒出来,裹着淡淡的胡椒香。我拿起长柄勺盛了一碗,汤勺刚碰到碗底就觉出稠度,喝一口才发现勾了芡,暖乎乎的汤汁滑过喉咙,没有想象中呛人的胡椒粉味,只有柔和的咸香,混着里头的海带丝、豆腐丝,口感倒也细腻。
      可舌尖刚尝到滋味,心里却空落落的。以前在徐州上学时,铁路三宿舍门口的早餐摊总围着满当当的人,铁皮桶里的辣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板一勺下去,满是胡椒粉的呛味能飘出老远。那时候总嫌辣得烧心,非得配着刚出锅的煎饺才能压下去,可现在喝着这碗温和的辣汤,却忽然念起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胡椒味 —— 原来味觉记着的不只是味道,还有蹲在早餐摊前,哈着白气等热食的旧时光。
      正愣神时,老板端着两屉包子过来了,蒸笼掀开的瞬间,肉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小兄弟,咱这包子都是现包现蒸的,你尝尝!” 他笑着指了指包子,“大姨们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褶子多,馅也足。”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鲜得人眯起眼睛,可不知怎么,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 或许是少了校门口摊前的喧闹,少了同学抢着分一瓶豆奶,少了属于 “熟悉” 的那股子烟火气。
      辣汤喝到半碗,胃里渐渐暖起来,窗外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看着厨房里大姨们依旧熟练的动作,听着老板和熟客唠家常的声音,忽然明白,异乡的食物再暖,也填不满心里那处记着旧味的空缺。就像这碗辣汤,温和是真的,好吃也是真的,可终究不是记忆里那碗带着呛人胡椒味的模样 —— 就像我此刻站在津门的冷天里,终究不是站在徐州铁路中学校门口的晨光里。
      走出包子铺时,风比来时更烈了些,像细针似的扎在脸上,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拢了拢。指尖触到口袋里软趴趴的烟,还是寓意气吞山河,万里无疆的中华,这倒显得有些讽刺 —— 我连在异乡的寒夜里站稳脚跟都难,哪来的 “万里无疆” 的底气。
      手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摸出个旧火柴盒,是以前在学校实验室顺手带回来的,盒边都被磨得发毛。划开火柴时,“嗤” 的一声响,橘红色的火苗窜出来,映得指尖发暖。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抽烟,烟卷刚碰到嘴唇,辛辣的气就往喉咙里钻,呛得我猛咳了两声,眼泪都差点出来。可等那股劲缓过去,温热的烟顺着气管往下沉,竟让冻得发僵的身子慢慢暖了起来,连心里的空落落都好像被这烟雾裹住,暂时压下去了些。
      吞云吐雾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掏出来一看,两条消息跳在屏幕上:一条是妈妈发的,附了个咧嘴笑的表情,问我在天津住得习不习惯,晚饭吃了什么。我对着屏幕顿了顿,也回了个一模一样的开心表情,指尖却有些发颤 —— 她哪里知道,她的孩子正站在陌生城市的冷风里,抽着人生第一支烟,连晚饭的辣汤都喝不出从前的味道。
      另一条是陈曦发来的,只有短短四个字:“新年快乐”。屏幕亮着的光里,我忽然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说话时总带着点软软的调子。自中考后分别,我和她去了两个学校,毕业后到现在,我们已经半年没见了,一直都是手机联系,临行前我在徐州的家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终究没敢告诉她我要走的消息 —— 我怕看见她惊讶的眼神,更怕听见她问 “什么时候回来”,我答不上来。
      我对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点开相机拍了张自拍照:镜头里是裹得严实的自己,嘴角还叼着半截烟,背景是包子铺暖黄的灯牌和远处模糊的红灯笼。
      没等多久,陈曦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只有三个字:“你抽烟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句:“没什么”。
      她很快又发来:“又是朋友给的,你不好搏人家面子?不过你刚去天津哪来的朋友啊?” 后面还跟着个疑惑的表情,早就替我找好了借口。
      我攥着手机,指尖泛白,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嗯,朋友递的,不好拒绝。”是啊我人生地不熟的哪来的朋友。
      隔了几秒,她的消息又跳出来:“你才16岁,少抽点吧,注意健康,那玩意容易上瘾,很难戒的。” 没有责备,只有轻轻的叮嘱,像以前在学校时,她看见我趴在桌上睡觉,会悄悄把我的外套往上拉一拉。
      我盯着那条消息,喉咙里又泛起烟的辛辣味,却再也没力气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双手插进衣兜往酒店走,冷风依旧刮着,可刚才那点烟带来的暖意,好像都被晨曦的消息冲散了。
      回到酒店房间,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影发呆。该怎么面对陈曦呢?她那么温柔,连说话都怕吓到路边的小猫;那么快乐,总能在课间发现窗外飞过的鸽子,然后拉着我一起看;那么单纯,会相信我随口编的 “朋友给烟” 的谎话,却还是不忘叮嘱我注意身体。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打字时的样子,或许正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眼睛盯着屏幕,皱着眉担心我的健康。
      可我连告诉她我离开徐州的勇气都没有。我怕她问起归期,怕她发现我所谓的 “远方” 不过是狼狈的漂泊,更怕她知道,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徐州街头吃烤冷面、在云龙湖边数星星的人,如今正躲在异乡的酒店里,用抽烟来掩饰心里的慌张。
      昏黄的灯光渐渐模糊,窗外的热闹声也越来越远,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或许等明天天亮了,我就能想出怎么跟她说;或许等我在天津站稳了脚跟,就能笑着跟她讲这次的旅程。可现在,我只想在这短暂的安静里,暂时忘掉 “离开” 的重量,忘掉对未来的迷茫,也忘掉此刻对陈曦的愧疚。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又听见了陈曦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担心:“少抽点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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