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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 针 雨是后 ...


  •   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

      像是天上漏了个窟窿,恨不得把这圪垯村重新揉烂了,和成泥,再塑个新的。风声裹着雨声,在窑口那儿打着旋地嚎,像极了谁家没了娘的孩子在哭。

      我缩在炕上,没点灯。黑暗厚得跟泼翻了的墨似的,倒是能把我裹得严实些。可这雨,它不饶人。它顺着墙皮的缝往里钻,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那只接水的破陶盆里。那声音,一下下,敲得不是盆,是我的心。

      我这人,大概真像他们说的,是块窑里烧不化的土疙瘩,又硬又晦气。男人烧没了,窑也快烧塌了,就剩下一把骨头,在这世上硬撑着。

      白日里村支书的话,也跟着这雨点,一块砸进我心里。
      “石兰,识相点!这是上头定的,你那口破窑,还有这坟圈子,碍着发展了!”
      “人家大老板的钱,够买你一百条命!”
      “三天!就三天!到时候推土机可不管底下埋的是谁!”

      我攥紧了被角,那粗布硬得硌手。被子里絮的是旧棉花,死沉死沉地压在身上,跟我这命一样。我男人死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围着我家院子,说的比这雨点子还稠,一口一个“命不好”、“克夫”。那唾沫星子,差点把我家那扇破木门给淹了。

      后来,就都清净了。好像我这个人,也跟着那副薄棺材一起下了葬,成了这圪垯村的一块哑巴石头,谁也不稀得再踢一脚。

      直到今天。

      窗户外头猛地一亮,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屋里惨白一片。就那一瞬间,我瞧见了靠在墙角的那个陶瓮。那是我爷留下的,瓮身上裂了一道纹,他用锔子给补上了,那疤痕像道闪电,趴在浑圆的瓮肚上。

      雷声紧跟着滚过来,轰隆隆——!
      像是要把天给震塌了。

      我猛地坐起身。
      窑!我的窑!

      那念头像另一道闪电,把我从头到脚劈了个透亮。我几乎是滚下炕的,鞋也顾不上穿,拉开门就扎进了暴雨里。

      雨水瞬间就把我浇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肉上,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窑口跑,脚下的黄泥汤子吸着脚,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底下拽你。

      窑口的棚子被风刮得呼呼作响,像是快要散架了。里头堆着我新揉好的泥坯,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等着那场火。它们要是淋了雨,就全毁了,就真成了一滩烂泥了!

      我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用那破草席子再给它们遮一遮。风大得厉害,刚盖上去,席角就被掀开来。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在泥坯上,也打在我脸上。

      我护得住这个,护不住那个。

      雨声那么大,世界好像就剩下这哗啦啦的声响。我蹲在那些泥坯中间,徒劳地伸着胳膊,第一次觉得,我这人,可能真的就跟这雨里的泥一样,是要被冲散了的。

      就在这时候,一道光,颤巍巍地,从我身后照过来。

      光线很弱,黄黄的一小圈,在这泼天的雨夜里,还没一只萤火虫亮堂。它晃了晃,停在我跟前。

      我抬起头,雨水砸得我睁不开眼。

      光晕后面,站着徐姨。她披着件旧雨衣,身子佝偻着,手里举着个老式的手电筒。她没说话,只是把手电筒又往前递了递,那点光,刚好笼住我,和我手底下护着的那几块泥坯。

      然后,她转过身,用她那干瘦的身子骨,帮我按住了那快被风掀飞的草席角。

      雨还在下,砸在席子上,噗噗地响。
      风还在嚎,扯着我们的衣裳。
      可是,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 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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