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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含恨而死 冬雪夜,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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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并非来自窗外那场越下越急的初雪,而是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一种烧灼殆尽后的荒芜。
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那盆将熄未熄的炭火。跳跃的微弱红光,映照在宋瑛那张曾经貌若素娥、如今却只剩下一层薄薄皮肉覆在嶙峋骨骼的脸上。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铺着的薄薄一层霉烂稻草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喉头弥漫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苦涩药气混杂的味道。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呻吟逸出干裂的唇瓣。
又来了,那熟悉的、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四肢百骸的剧痛。是萧继川前两天命人灌下的“新方子”发作了。
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她宋瑛的躯壳,而是他东宫里一个行走的、会喘息的药鼎。
“还活着?”
萧继川熟悉的声音传来。他今日换了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暗纹云雀,与宋瑛记忆里那个在雪夜救她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她不禁咬紧牙关,抬头看向萧继川。
三年来,她早该明白,萧继川娶她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救命之恩。萧家需要宋家的兵符,而她……不过是药人罢了。
“今日试的什么药?”她哑声问。
“忘川。”萧继川一边答道,一边指尖把玩着一枚琉璃瓶,“喝了它,你会忘了你父亲怎么死的。”
宋瑛的瞳孔骤然收缩。父亲被萧继川构陷通敌,满门抄斩那夜,她正被锁在暗室试毒。原来这疯狗连装都不愿装了。
药汁灌入喉咙时,她听见自己内脏被腐蚀的声响。萧继川抚着她痉挛的背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瑛儿乖,再试一剂,明日你就能下地走了。”
她突然笑起来,嘴角溢出的黑血染红了他绣云雀的袖口。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模糊的碎片。
那年上元灯会,满城烟火璀璨,她站在桥头回眸,恰好撞进萧继川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盛满星辰的眼眸里。
后来,两人相恋。他赠她一支白玉簪,指尖温热拂过她的鬓角,声音低沉如醉:“瑛儿,此生唯你。”誓言犹在耳畔,温热犹在指尖,可眼前,只有这阴森的囚笼,永无止境的痛苦,和他那张隐藏在黑暗王座之上、冰冷无情的脸。
“为什么……”干涸的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难辨,像是破败风箱的最后喘息。为什么是她?是宋家倾尽全力的扶持?是她那颗交付出去的、毫无保留的真心?还是仅仅因为她这具据说“根骨清奇”,最能试出药性极限的躯体?爱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化为齑粉,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恨,如同此刻啃噬她血肉的毒,一丝丝,一缕缕,缠绕着她的魂魄。
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席卷全身,她猛地侧过身,一大口粘稠的、带着诡异暗紫色的血液,“哇”地一声喷溅在身前的石地上。血液在冰冷的石面上迅速蔓延、冷却,像一朵开在地狱边缘的、绝望的花。视野彻底模糊,黑暗如同沉重的幕布,一点点覆盖下来。
就在宋瑛意识濒临溃散的边缘,一串刻意放重、带着金石碰撞之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踏破了地牢死寂的黏稠空气。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极其昂贵的玫瑰香粉气味,强势地冲散了血腥与霉味,却熏得人头晕欲呕。
一双绣着繁复金丝缠枝莲纹、缀着圆润东珠的精致绣鞋,停在了宋瑛模糊的视线前方。鞋尖上沾着一点晶莹的雪沫,与这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
“姐姐,妹妹来瞧你了。这地牢里寒气重,可千万别冻坏了身子骨。”一个婉转的声音响起。
宋瑛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艰难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华贵非凡的石榴红妆花缎宫装,撒着细碎的金箔,在昏暗的地牢里依旧流光溢彩。
来人云鬓高耸,簪着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流苏随着来人的动作轻轻摇曳,晃出一片炫目的光晕。那张脸,眉如远黛,唇似点朱,眼角眉梢都挂着一丝显眼的得意与刻薄——正是她的堂妹,萧继川如今的太子妃宋令仪。
宋令仪捏着一条绣着并蒂莲的丝帕,轻轻掩住口鼻,仿佛宋瑛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污浊了她高贵的嗅觉。她微微弯下腰,那双与宋瑛有几分相似、却淬满了恶毒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蜷缩在污秽稻草中、形同枯槁的宋瑛,眼底的鄙夷和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啧啧啧,”宋令仪摇着头,声音拖得又长又软,“瞧瞧姐姐这模样……真是让人心疼呢。想当年姐姐在闺中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宋家的嫡出明珠,琴棋书画,名动京城,连当时的王爷……”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宋瑛因痛苦和屈辱而更加扭曲的表情,才慢悠悠地接下去,“连王爷当初不也是被姐姐这朵‘高岭之花’迷了眼吗?可惜啊,花无百日红。姐姐你这身子骨,终究是……不耐用啊。”
“滚……”宋瑛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胸腔剧烈起伏,带起一阵撕裂般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涌上喉咙。
“滚?”宋令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起身,用丝帕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优雅而傲慢。“姐姐怕是糊涂了。这里是东宫,本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倒是姐姐你……”
她环视着这阴暗潮湿、散发着腐臭的牢笼,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冰碴子般的锋利,“一个连暖床都不配的废人,一个只能试毒的活药渣,有什么资格对本宫说‘滚’?”
她看着宋瑛因愤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的身子,心头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她缓缓俯身,红唇轻启,一字一句,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宋瑛的耳廓:
“忘了告诉你,殿下允了我,等你死了,你母亲留下的那对‘碧波凝翠’的玉镯,就归我了。姐姐戴了那么久,也该换换主人了。”
这句话,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宋瑛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支撑。母亲温婉含笑的容颜在眼前闪过,那对玉镯承载着母亲所有的祝福和期望……那是她仅存的、干净的念想!
“宋……令……仪!”宋瑛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射出骇人的厉芒,死死钉在宋令仪脸上。
宋令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淬毒般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这贱人!”宋令仪色厉内荏地尖声骂道,强自镇定地挺直腰板,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慌,“瞪什么瞪?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本宫!我看你是嫌苦头吃得不够!”她转头对着牢门外厉声喝道:“来人!掌嘴!让她清醒清醒!”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宋瑛死死盯着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和血沫里淬炼而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记住……这对玉镯……会是你……索命的……枷锁……”
话音未落,那股强行支撑着她的、由恨意激发的回光返照之力,骤然散去。
她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又是一大口深紫色的污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残破木偶,重重地砸回冰冷的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那双燃烧着业火的眼睛,无力地、不甘地缓缓闭上。
宋瑛感到自己变得很轻,很飘忽,仿佛一丝随时会散去的青烟。
她“看”到自己那具残破不堪的躯壳,像一堆被遗弃的垃圾,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枯草般的头发沾满了血污和尘土,脸颊凹陷如骷髅,青灰的指甲深深抠进地面,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囚衣,斑驳着大片大片紫黑色的血渍和脓液的痕迹。肋骨在单薄的皮肤下轮廓分明,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显得那么艰难而绝望。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狼狈和惨烈。这就是她宋瑛的一生?这就是她用一颗真心换来的下场?
不!不——!!
一股无法言喻的、凝聚了毕生所有怨毒、愤恨、不甘与滔天怒火的意念,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在她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宋瑛心中无声立下毒誓:
“萧继川,宋令仪,所有害过她的人,所有害过他亲人的人。若有来世,吾必归来,索命追魂,血债血偿!”
窗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疯狂地拍打着地牢那扇小小的、结满冰花的铁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万千冤魂在旷野中哀嚎。
雪,无声地覆盖下来,渐渐掩埋了窗棂,也仿佛要掩埋掉这地牢里刚刚发生的一切肮脏与罪恶。
然而,那深入骨髓的诅咒,已如跗骨之蛆,穿透了冰冷的砖石,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东宫上空那无形的命运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