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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年旧事 空气像被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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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男人的视线死死黏在温渡舟掌心那枚黄铜怀表上,表壳边缘的磨痕泛着陈旧的光,像一道钩子,猝不及防勾出了他深埋二十多年的记忆。指腹无意识地抠着衬衫衣角,粗粝的布料被攥得发皱,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绷得发紧。
突然,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重重跌坐在杂货店门口的老木凳上。木凳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却浑然不觉,喉结剧烈滚动着,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不可能……母亲明明说,弟弟是去公园时自己走丢的……是自己走丢的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来的,眼里飞快地蒙上一层水雾。
温渡舟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审视的冷意。他指尖摩挲着怀表的表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真的不知道,你弟弟是你母亲亲手送走的?”话音刚落,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氤氲中,语气更添几分嘲讽,“我没记错的话,你弟弟‘走丢’那年冬天,你突然有新衣服了,你爹还买了许多好吃的——在此之前,你们家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对吧?这些变化,你当真从没怀疑过?”
男人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层伪装。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深深垂着,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是我们对不起他……可当时真的没办法了啊!”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那年,父亲赔光了钱,家里连一口稀粥都要熬不出来了!我们饿了两天,眼看就要饿死了,爹亲逼着母亲……说把弟弟送走,至少能换口饭吃,说不定买主还能善待他……”
“善待?”温渡舟嗤笑一声,将怀表轻轻放在男人面前的木桌上,“你真觉得他们会善待一个四岁的孩子?还是说,你根本不敢想?”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尖锐,“我猜猜,那天晚上你母亲是不是跟你说‘你爹要把你弟弟送走!那是要毁了他啊!’然后你凑过去拉着她的衣角说‘妈,我好饿……弟弟去了那边肯定能吃饱饭,说不定还能有新衣服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男人的心上。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猛地用双手抱住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我那时候才七岁啊……我只是想活着……我不想饿死……”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双手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一遍又一遍地嘶吼:“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杂货店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看了两眼,又赶紧缩了回去,只留下门口那片凝滞的空气。温渡舟对男人的疯癫视若无睹,指尖轻轻按在怀表的表盖上,“咔哒”一声,表盖弹开了。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他弟弟四岁生日时拍的。
“你弟弟被你母亲带到城南的公园时,还攥着你给他编的草蚱蜢,吃着母亲给他买的麦芽糖。”温渡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们拽着他胳膊往面包车里拖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哥哥救我!妈妈救我!’你母亲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后面,手里攥着那人他们给的钱,是自己卖了小儿子换来的,那是他们家的救命钱,指甲掐进了掌心,却一动没动。”
随着他的话音,怀表表面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里渐渐浮现出十九年前的画面:深秋的公园,落叶铺了一地金黄,年轻的母亲牵着穿红棉袄的小男孩,蹲下来帮他理了理围巾,轻声说了句什么。男孩点点头,蹦蹦跳跳地去一旁的秋千,刚玩没多久,就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捂住嘴拖走。他挣扎着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远处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没动作。
光晕渐渐散去,只剩下怀表内部“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男人僵坐在木凳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光晕消失的地方,眼泪无声地砸在布满灰尘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刚才的疯癫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悔恨。
“这怀表是你母亲送你弟弟的四岁生日礼物,”温渡舟把怀表推到他面前,“带走他的时候,这表从你弟弟口袋里掉了出来,你母亲后来回去找,只捡到了这个。你母亲老了于是就把怀表,说一定要找到你弟弟,跟他说声对不起——哦,对了,我已经报警了,你母亲虽然是被逼无奈,但依旧触碰了底线”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渡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现在过的还好吗?”
温渡舟看着他,眼神缓和了些许:“他有很爱他的家人”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得像鸡窝,活脱脱一副流浪汉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对着温渡舟的方向,用几乎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温渡舟没应声,只是拿起怀表,转身离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滴答”的表声,像是在为十九年前的错误,敲打着迟来的忏悔。男人坐在木凳上,突然捂住脸,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