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家伙看过来》不摧城

13、脱臼

　　正如古人响说的那样，这门选修课的老师风趣幽默，讲课生动不枯燥，纪笑温上课累了一天，到了现在却几乎没有走神，学到很多新知识。这门课，选对了。

　　临下课，老师非常爽快地将课程的考核要求列了出来。平时分占50%，考察出勤，但不是硬性规定，如果有事需要请假，不需要打假条，找人课前跟老师说明情况即可。作业分占50%，考察期末小组作业，每位组员都派代表上讲台介绍本小组的资源勘察情况，勘察内容不做硬性规定，在本课程范围内的都可以，限时15分钟。

　　“现在，请大家找到搭档，四人一组，分工合作完成小组作业。”老师说。

　　新生第一天正式上课，在专业课上同班同学尚未记得住脸，遑论这集合了各大学院各大专业的选修课。因此，三节课下来没搭几句话的同学此刻成了香饽饽，一班几十人默契地先下手为强，纷纷采取“就近原则”，左右座、前后座，招呼声此起彼伏，“我们一组吧，同学你叫什么名？”即便是社恐人士此时也不得不积极主动起来。

　　纪笑温和古人响毗邻而坐，听闻老师指令，只见古人响下颌迅速朝她一点，而后找邻座说话。

　　纪笑温不解，但还是迅速邀请到了邻座的女生，得一组员，正打算将自己身后及女生身后的同学拉拢到一组，身子往后探到一半，发现古人响拍了拍她肩膀。
　　他说：“纪笑温，我拉了邻座，你拉了邻桌，咱们一组刚好四个人！”

　　她顿了半秒，反应过来，才明白原来刚才古人响朝她点下颌是这个意思。
　　不是，是什么让他以为咱们之间有这样的默契了？抬个下巴，人与人之间就能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令人费解。

　　而两位坐于他们外围的同学对这十秒钟就成立的学习小组很满意，频频点头。有帅哥美女，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而且大家都是坐前排的，上课听得认真，想必一定能愉快高质量地完成小组作业，拿下学分，小菜一碟。

　　古人响拍拍胸脯：“我自告奋勇当组长！”他说，“我认识一位修过这门课程的师兄，对这门课的内容有些了解。而且我学习好，做事认真负责，为人稳重妥帖。到时我带着大家一起做期末作业，相信一定能妥妥高分通过！”

　　稳重妥帖……
　　怎么好意思这样夸自己的？

　　纪笑温在心中暗暗嫌弃了一下，眼睛盯着前面一排，竖起耳朵听着后面一排，试图判断他们组还有没有空缺。可惜，前后几人也都像他们这排几人那样结对共建了。

　　好吧，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纪笑温迅速接受了分组结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但愿未来一学期，在这位组长的手下，能安然无恙地度过吧。

　　第三节课一到点，老师丝毫没有拖堂的欲望，说了声“同学们下周见”，第一个拉开教室门走了。其他同学不甘示弱，半分钟之内作鸟兽散，满满当当几十人的教室，一下变得空荡荡。
　　纪笑温腿脚慢，落在最后。

　　抬头看见投影没关，便慢吞吞挪到讲台，对着天花板的装置按下遥控。

　　“嘀。”一声响亮从教室后方传来，不是关投影的声音，而是空调关闭的声音。
　　定睛一看，竟是古人响。

　　他还没走，关了空调，关上教室后方的门，顺带熄了教室后几排日光灯，然后快步走上前台，对纪笑温说：“纪笑温你坐那里吧，让我来。脚受伤要注意少走些路。”

　　他接过纪笑温手里的遥控，放回讲台，检查电脑有没有关机。“你先出去，我关灯关门。”

　　关上 教室门，二人站在灯光昏黄的教学楼走廊外。古人响对纪笑温伸出手，想要接过她的书包：“咱们走吧，我帮你背。”

　　走廊外边就是坛花圃，中央有棵新移栽过来的槐树，花草与树木滋生一片蚊虫，还有无尽的蝉鸣。树梢往上便是天空，这时离过完中秋尚不太远，月还是圆的，清辉满空。

　　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这一幕似曾相识。
　　纪笑温忽然想起了十余年前的一个中秋夜。

　　那时小小的她背着一个布包站在漆黑的房屋前，看见二婶站在她面前，替她锁了门，挡住远山上清冷的圆月，像现在这样对她伸出手，说“咱们走吧，二婶帮你背”，再牵着她的手下山。

　　纪笑温晃了一会神，握着书包带没放手。

　　“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古人响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扬了扬，“再站一会儿，教管阿姨就要来锁门了。”

　　纪笑温回过神来：“噢，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事情。”她将书包稳稳背在背后：“不用，我能自己背。快走吧。”

　　“倒也不用这么快。你脚不疼么？放心吧，晚上十点教管阿姨才会来巡一遍教学楼，现在没到十点呢。就算被锁在这儿了也不用怕，有我在。”

　　纪笑温“啧”了一声：“和你锁在这里？这么恐怖的事情请您不要乱说好不？还是说电视剧里才会有的降智桥段你也信？不会吧？被锁了我还是会打电话摇人的，不然我还可以翻窗。”

　　古人响：“你真厉害。”
　　纪笑温：“谢谢夸奖。”

　　两人斗着嘴出了大门。

　　“你走得好慢，要不我背你到宿舍楼下？免费背，不用客气。”
　　“拒绝谢谢。你要是急着回去宿舍就先走吧，不用和我一起走。”

　　“不急。”
　　“怎么不急？回宿舍还要排队洗漱。”

　　“这有什么急的，我们宿舍的人洗澡从来不用排队。洗个澡，五分钟就够，宿舍再住几个人都不用排队洗澡。”
　　“五分钟洗个澡？我没听错吧？过一下水就出来了？”

　　“喂喂，这位同学请注意表情管理，我看出了你的嫌弃。”
　　“你怎么在图书馆？也是去用多媒体室的？”

　　“不是呀，下课之后我去了商业街吃完饭，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图书馆门口有个人很像你。我就进去一看，诶，果然是你！看，我们很有缘吧。”
　　“令人尴尬的对话，速速停止！咱们能不能形同陌路？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哎，那是你不了解我。不过不怪你，毕竟咱们初中时也只当过一个月同桌，后来交集也不算多。你要是多多了解我，就会知道我是顶好的一个人！”
　　……

　　二人踩着月光一道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一路说个不停，不知不觉就到了篮球场。

　　篮球场上灯火通明，一群男生弓身绷背，蓄势待发，围着一颗球挥汗如雨，你追我赶后，忽的有人进了一球，场上与场边围坐的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吼声，仿佛人人都是一头水牛，有花不尽的力气使不完的劲儿。

　　“哟，你看，这球进得帅！”古人响说了一句。他个子高，扭个头便能一览全场。
　　纪笑温听他这样一说，也想凑个热闹看看。听说过人长得帅，倒没听说过球如何进得帅。她从人缝中窥人，只隐约看见数个交错跑来跑去的身影。

　　一阵激烈抢夺冲撞的声音传来，围观群众跟着骚动，可想而知场上热闹得很。纪笑温踮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奋力一探，依旧瞧不着什么。

　　“这热闹不属于我。”她叹了口气，拄稳伞拐，慢悠悠朝前走去。

　　纪笑温会看别人比赛，自己却很少参加对抗类运动。用她自己的话来讲，就是少运动，就能少消耗热量，就不需要额外补充能量，就能省去买补给品的钱。简而言之，少运动，能省钱。

　　正嘀嘀咕咕往前走，忽然人群中传出一声呐喊：“小心飞球！”

　　纪笑温迅速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篮球跨越人山人海，穿过一只只面容惊讶的脑袋，直直朝自己站立的方向袭来。

　　反应过来，她迅速朝前一蹦，试图超过那只篮球。

　　然而，就在她蓄力起跳的瞬间，听见古人响朝她大喊一声“小心”，接着背后的书包就被人揪住了，猛地向后一扯。这向前的力与向后的力两相对冲，她就这么立在了原地。

　　“嘭！”
　　纪笑温脑袋歪了一下，响起一个声。

　　“嘶……”
　　人群目光惊愕，也响起一阵声。

　　城市中的夜空本就少星星，经篮球高速撞击，纪笑温瞬间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了，眼前一片漆黑。左手撑在地上，传来一阵刺痛。
　　黑了几秒，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倒在地上，古人响扶着她，焦急道：“纪笑温，你还好吗？”

　　纪笑温在地上坐了两秒，发现左手使不上劲了，撑着右手爬了起来。人群裂开一道口，有个满头大汗的男生走了过来，站在纪笑温面前：“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才怪！

　　“还好，有点头晕。”她说，还有点想吐。

　　那男同学见她两眼不聚焦，听了这话，有些慌张。“同学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到校医室。”说完，转身回到球场边，跟队伍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便带着一个运动挎包返了回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纪笑温面前问道：“同学，你可能是受伤了，我背你去校医室？”说罢，作势扎起马步要背人。

　　纪笑温看着他背后汗湿一大片的运动外衣，坚决道：“不用背了谢谢，腿还能走。”她指着了指左手腕，十分淡定，“只是，这只手脱臼了。”

　　古人响在一旁，看着纪笑温那只细细的手腕被错位的骨头撑起一个骇人的鼓包，眉头紧皱，没等到她继续说话，立马蹲下，对她说：“腿不能走，这下伞也不好撑了。纪笑温，上来，我背你去校医室。”

　　不知为什么，这话一出，纪笑温从附近的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丝丝八卦的味道。但此刻尚且混沌的大脑容不得人细究，她二话不说，俯上了干净清爽的那一个后背。

　　古人响笑了笑，拾起落在地上的长伞，起身站稳，轻轻颠了背后人一下：“纪笑温，这次终于不说‘不用’了？”

　　“嗯。”纪笑温心安理得。

　　我还没被球撞傻，还记得是谁揪了我书包，不然脑袋也不用挨这一遭。害我受伤，你也有份。

　　匆匆到了校医室。校医将纪笑温手骨接回正轨，问了几句脑袋的情况，见无大碍，连药都没开，就让她回去了。

　　校医室门口，飞球男同学再次向她道歉，纪笑温宰相肚里能撑船，完好无损的右手大手一挥，表示小事一桩无需挂在心上。可她倒地惨状实在吓人，男同学无法像校医一样觉得没事，当即翻开运动挎包，从夹层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绿色大钞，塞在纪笑温手里，不容拒绝：“同学，我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买点吃的补补！”

　　纪笑温推脱不成，便收下了。我的倒霉感减了，你的愧疚感轻了，何乐而不为？

　　仔细想想，被砸一次能收获50块，如果被砸够100次，那买一台笔记本电脑，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啊……嘿嘿……

　　古人响仍旧送她到宿舍楼下，路上听见她在背后嘿嘿傻乐，也被传染了，笑问道：“怎么这么开心？真被砸傻了？”

　　被他打断思绪，纪笑温清醒过来，赶紧掐断自己那危险的想法。
　　钱固然重于泰山，但还是小命更要紧。

　　“你才傻！我聪明得很！被砸了一下，脑袋更灵光了，刚刚还想出一个生钱之道！”
　　“哦，那你很厉害了。”

　　纪笑温在她背后，看不到他表情，不知此人说这话是不是在敷衍她，又听见古人响说：“脱臼了又复位，你一声不吭的，是真的很耐疼啊，你算是我见过的牛人之一了。”

　　“这样一件小事就值得夸了？那你也太轻易觉得人厉害了。”
　　“不止这一件，还有很多件。”

　　纪笑温没听懂这话，于是给他解释。
　　“我小时候贪玩，跑猛了容易跌地上，左手脱臼过两三次。可能因为这样，我的左手容易产生惯性脱臼。可这并不恐怖，不脱皮不流血。第一次脱臼复位时，我爸妈就跟我说不要怕，复位就是让骨头回到它的小窝里睡觉。这样想，就没什么好怕的。”
　　“喏，我把方法教给你了，万一你以后不幸脱臼，就按我这样想得了。感谢我吧。”

　　古人响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这是把人当小朋友骗啊，于是说：“噢，谢谢你。”到了纪笑温宿舍楼下，想到她明天依旧行动不便，便试探道：“明天早八吗？我接你上课？”

　　大概真的被球砸傻了，纪笑温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句曾在心里出现过多次的口号：“不用了谢谢。远离古人响，人人有责。”

　　古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