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老街 进入了奇怪 ...
-
林听荷是被寂静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的、被抽空了一切的死寂。她甚至还没睁开眼,潜意识里的某个开关就已经啪地打开,身体比意识更早进入戒备状态。
但她不想睁眼。
昨天那场实验从早上八点做到凌晨三点,导师临走前还派了三组数据让她处理。她现在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休眠。
管它什么不对劲。天塌下来也得等她睡醒再说。
她放任自己往那片黑暗的深处沉去。
——“玩家林听荷,正在进入游戏——”
炸雷。
林听荷猛地睁开眼,心脏还没来得及狂跳,人已经本能地撑地坐起。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那道冰冷的电子音根本不是从外界传来——它直接响在她的脑子里,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穿每一根神经。
“游戏‘老街’正在载入……”
视野里的黑暗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空荡的街道。
民国风格。青石板路,斑驳的木质门板,褪色的招牌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晃动。街边的小吃摊上摆着几碗面,筷子横在碗沿,汤还冒着热气——就好像吃面的人只是刚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但林听荷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睫毛扫过下眼睑的声音。
“游戏‘老街’介绍:你正处于民国时期的老街。通关条件——寻找道具‘血馒头’,并治好陈阿婆的痨病。时限:七天。”
血馒头。
林听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齿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顿了顿,电子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点……促销员的热络?
“新人玩家大礼包促销中!首充一千积分即可获得大礼包一份,玩家目前基础积分一千,是否现在抽取?”
“积分除了抽奖还有什么用?”她问。
“目前玩家等级过低,无法打开系统商城。”电子音顿了顿,“不过玩家可以将积分存入系统银行,游戏利率为2%,即通关一次游戏后积分增加2%。同时成功通关游戏、解锁支线任务均可获得积分。”
林听荷想了想。
一千积分,存七天,利息也就一点点。这点钱能干什么?
但是万一抽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抽吧。”
酷炫的音效炸开。她眼前凭空绽放出一朵烟花,那光芒刺得她眯了眯眼。
“恭喜玩家林听荷,获得A级能力‘猩红轮盘’!”
电子音难得地带了一丝激动——就像开彩票的主持人终于开出了大奖。
“该能力可随玩家等级提升而成长,目前可激活效果:可观测决策后果的概率;可支付生命值的10%作为赌注,强行修改一次事件的概率。A级能力在新手玩家中抽中概率仅为20%——请玩家利用好能力,努力活下去。”
林听荷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浮现出的那个东西——
一个轮盘。
暗红色的光芒勾勒出它的轮廓,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余烬。轮盘被均匀地分成十格,每一格里刻着一个数字,从一到十,猩红色的指针悬在正中,等待着她。
等待着她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她盯着那个轮盘看了几秒,忽然想笑。
真有意思。
她心念一动,轮盘消失了。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空荡,安静,暮色沉沉。
她往前走了两步——
人群出现了。
一瞬间,就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键。
穿长衫的、穿旗袍的、黄包车夫、卖糖葫芦的小贩……各种各样的人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塞满了整条街。他们走路,他们交谈,他们讨价还价,他们你来我往——
但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听荷看着一个卖菜的大婶张着嘴,脸上是生动的愤怒表情,对面那个买菜的太太也不甘示弱地挥舞着双手——但她什么都听不见。那种巨大的违和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喉咙。
她移开视线,沿着街边往前走。
人群自动避让她,没有一个人看她。就好像她是一块透明的石头。
暮色越来越深。
她看见了一间亮着灯的房子。
那灯光是整条街上唯一的光源。周围所有的店铺都已经黑沉沉地沉进夜色里,只有那一扇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亮得不真实,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听荷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眼前浮现出一行浅淡的小字:
“进入房间,生存概率:100%。”
她推开了门。
房间里或站或坐着五个人。
门开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那种感觉就像被六根冰锥同时刺中。有人的眼神是冷漠的,扫一眼就移开;有人的眼神带着审视,从上到下把她剥了一遍;还有一两个人的眼神,让林听荷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那种野狗——它们盯着鸡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欢迎各位玩家进入‘老街’副本。”
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起伏。
“副本时限:七天。通关条件已下发至每位玩家。全体玩家主线任务:找到你们之中的‘背叛者’,并于第六天将其送上处决台。主线任务未完成——则背叛者以外全员抹杀。”
顿了顿,电子音补充道:“祝你们好运。”
林听荷垂下眼睫。
背叛者。处决台。全员抹杀。
有意思。
她在心里问:“背叛者知道自己是谁吗?”
系统似乎很高兴有人提问,语气都轻快了几分:“不知道。背叛者需要通过游戏过程推断自己的身份。”
然后它又补了一句,像是好心的提醒:“当然,背叛者除了隐藏身份到第七天,也可以选择——杀光同盟者。”
林听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五个人。
那个最高的男人先开了口。他大概一米九往上,骨架宽大,往那儿一站就像堵墙。但他的声音意外的沉稳,没有那种装腔作势的压迫感。
“看来这局是玩家对抗型的。”他说,“那就不用自报任务了,简单介绍一下就行。叫我老七,这是我第四个游戏。”
顺时针方向,几个人依次开口。
一个中年男人,精瘦,眼珠子转得很快:“叫我老胡就行,第二个游戏。”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像大学生,声音有点紧:“林……林木,第二个。”
那个阴郁的女生抱着手臂靠在墙角,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眼白多于眼珠:“周朵,第二个。”
然后是那个高挑的女人。她站在老七旁边,站姿很随意,但林听荷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转——转得很稳,不慌不忙地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她笑起来很好看,眼角有一点弯弯的弧度。
“叫我芳菲就行,第三个游戏啦。”
轮到林听荷。
“小荷。新人,第一个游戏。”
沉默。
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林听荷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点新的意味——探究,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阴郁的女生——周朵开口了:“你心理素质挺强的。”
“经常玩密室。”林听荷说。
老七点点头,没多问:“行,先探索地图。大家注意找自己的任务地点。”
一行人出了门。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老街黑沉沉的,没有路灯,只有他们离开的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还在一闪一闪——林听荷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芳菲走在她旁边,侧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妹妹,第一次玩游戏不懂规矩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邻家大姐姐在教后辈。
“刚才那个是安全屋。后面要是遇到什么躲不过的危险,跑回去就行——只要关上门,就没人能伤你。”
林听荷点点头。
芳菲没等到回应,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一点。
“要不要和姐姐结盟?”
林听荷偏过头看她。
芳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猫。
“你是新人,系统不会把背叛者分给新人的——概率太低了。”芳菲说得很笃定,“万一那个老七是背叛者,他那块头,我们几个女的肯定第一个被祭旗。有个盟友,互相照应,不好吗?”
周朵走在她们身后,听见这话,只是挑了挑眉,没吭声。
林听荷没有说话。
她在看芳菲。
这个女人个子很高,身材匀称,露出来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观赏型肌肉,是真正动过手的人才有的体态。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神却很稳,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乱转,就那么看着你,坦坦荡荡。
有意思。
“结盟可以。”林听荷说,“你的通关条件是什么?”
芳菲眨眨眼,笑得更好看了。
“好呀,我们交换。”她凑到林听荷耳边,压得极低,“我的条件是——找到陈阿婆的老伴,带回她家。”
陈阿婆。又是陈阿婆。
林听荷点点头,也凑到她耳边。
“我的条件是——治好陈阿婆的痨病。”
她没说血馒头的事。
芳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然后她就笑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小荷。”
林听荷握住那只手。
“合作愉快。”
芳菲松开手,很自然地慢下两步,去和周朵嘀嘀咕咕了。
林听荷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座破破烂烂的房子。木板门歪斜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啦响。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就是那种,只要看见了就移不开眼的光。
门自己开了。
一个老妪站在门口。
她的背驼得很厉害,脑袋往前探着,像一只正准备扑食的老鳖。她眯着眼睛,从那一道道深刻的皱纹里望出来,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林听荷的脊背突然一凉。
那目光是有重量的。它落在身上,就像有一根湿冷的舌头舔过皮肤。她发现自己动不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连手指都僵住——身边的几个人也一动不动,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
林听荷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与███打招呼,生存概率:70%。”
中间那个名字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像是被什么存在刻意抹去了。
老妪突然弯下腰。
“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她弯着腰,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身体剧烈地抖动。
目光移开了。
那种被压住的感觉消失了。林听荷能动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队伍末尾那个胆小的男人——好像是叫老胡——正蹑手蹑脚地往后挪。他背对着老妪,一点一点地挪,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街角,像一只想偷偷溜走的老鼠。
他刚迈出第三步。
“你干什么去——”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地底下,从黑沉沉的夜空里——同时响起。
老妪的手臂伸长了。
真的伸长了。
林听荷眼睁睁看着那只枯瘦的手臂像一条蛇一样蹿出去,手指——那已经不是手指了,是五根鹰爪,漆黑的指甲足有三寸长——猛地掐住老胡的脖子。
老胡挣扎了一下。
就一下。
头歪向一边,整个人软下去。
老妪收回手臂,像收回一根线那样轻松。老胡的尸体扑通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没有人动。
老七的脸色白了,但还稳得住。林木的腿在抖,抖得很明显。周朵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芳菲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只有林听荷还看着那个老妪。
老妪的目光又扫过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冷,更重,像要把人活活压进地里。林听荷感觉到膝盖在发软,骨头在咯吱作响——
老妪又咳嗽起来。
就是现在。
林听荷张开嘴。嘴唇干得发黏,舌尖抵住上颚,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几个字:
“陈阿婆,晚上好。”
那目光定住了。
老妪慢慢转过身,眯着眼睛直视她。
林听荷额角渗出冷汗。
然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
是一张嘴在笑。
“咳咳咳……好孩子们。”老妪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进来吧。”
门敞开了。